《雪霁》季青临

91、并肩

　　岑葵就是壑青。

　　壑青冷笑，“你一个一只手的人，也想和我斗？”

　　齐樟平静道：“两只手，一只手，都是一样的。”

　　齐樟灵力一挥，整个地牢顿时往下塌陷，上面的砖块，泥石本来都要砸下来，可是却因为齐樟的御风之术，就如一块平板被平地掀起，落在一边。

　　整个地牢感觉就像被人掀了房顶。

　　小尤的双杀毒在这一刻猛然发作起来，她的双唇陡然冷得发紫，身体却是火辣辣的烫。

　　顾钧抱住小尤，给她探了脉息，小尤竟然没有脉息！

　　顾钧的瞳孔猛地睁大，他心里像是被人插了一刀，刺得他全身上下都发冷颤抖。

　　小尤吃力地说道：“你……给我的……药丸……”

　　顾钧连忙从那个香囊里翻找，明明香囊里只放了一颗药丸，他缺在里面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来的药丸又不知怎么被他笨手笨脚地弄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

　　顾钧慌忙地捡起，在衣袖上擦了擦，给小尤服下。

　　小尤吃完后，本来因为太累眼皮都要搭到一块了。可是眼下这么危险，她在意的人都在这边，她必须得撑着，撑到最后。

　　小尤缓了一阵，努力借着顾钧的力气坐起来。

　　顾钧和连昱潇的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可是因为此刻事态紧急，他们都顾不上疗伤，都紧盯着后面的战局。

　　壑青看着面前的残局，找到一块高处站立，朝着齐樟道：“今日我若再断你一只手，我看你以后如何这样高高在上，如何做你的天下第一！”

　　齐樟微微低下头，似乎忆起了一些事。

　　齐樟也曾年少，把岑葵当他的知己好友，少年意气驱使，让他将酒杯一掷，豪气干云道：“日后，我要做天下第一！我要让这世间没有奸邪，没有谩骂，没有斗争，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齐樟说完后，岑葵举起酒杯道，“敬你！英雄！”

　　那时齐樟全身的血都要从到头顶，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过狂妄自大，旁人肯定会笑话他，可是岑葵却并未说什么，而是完全理解他。

　　少年人的热血一迸发出来就不可收拾，心里想的自然是今后所希冀的图景。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岑葵嘲讽的嘴角一点点掀起。

　　而岑葵却是反复在心底里念叨“河清海晏”四个字，半晌后岑葵大笑了起来，笑完后，他多了一个名字——壑青。

　　那年风莱族灭族，壑青亲手将毒针插入他的胳膊，看着他毒发，看着他整条胳膊都逐渐发黑发紫，在看着他亲手砍掉自己的胳膊。

　　壑青不会忘掉当时齐樟的神情，他每每想起，他都感觉无比愉悦。

　　所以，对于这么一个修士来说，没了一条胳膊就等于要了他一条命。他把他扔到乞丐堆里，看着他日日下贱地活着，跟从前的自己一样。

　　壑青感觉这么多年心里所有的怨恨和苦痛都消解了不少。

　　可是如今这人居然还可以站在他面前，他的眼里没有当年的意气，却多了一分沉稳平淡。

　　壑青紧紧捏住拳头，眸眼盛着浓浓的恨意。凭什么？！是墨临族和风莱族的人毁了他，这两族的族人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齐樟听着壑青的话，不知为何竟笑了，他道：“就算你把我的手臂和腿都砍断，也弥补不了你心底里的残缺。”

　　壑青被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提着剑就跟齐樟打斗了起来。

　　齐樟的每一招势都在行云流水间完成，找不出丝毫破绽，已是入了化境。

　　连昱潇专心致志地盯着战局，道：“大荒的修士，根据其修炼程度，可分为四等，最低一等为元婴修士，即使这是最低一等，常人也很难到达这一步。很多门派的掌门往往修了几百岁，才修到元婴修士。往上一层为乾元修士，这一等更是寥寥无几，多为隐士高人。接下来为天元修士，风莱族的善佑便曾经到过这一步，修到这一等的就有望长生不死，达至飞升境界。最厉害的便为普元修士，至今为止，只有当年的雪隰君和苓霁君到了这一层，从此再无世人至这一层。”

　　大荒的四等修士，寻常人并不知晓，大概也就只知道元婴修士和乾元修士，并不知道再往上还有天元修士和普元修士。

　　连昱潇注意到小尤和顾钧投来的视线，有些尴尬，道：“是我说错了吗？”

　　顾钧道：“你尽说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而这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远远不像是你这个连宫主应该知道的。”

　　小尤道：“还有，是该唤你连宫主，还是萧宫主呢？”

　　“还是唤连宫主吧，萧昱已经死了。”连昱潇平常玩闹归玩闹，但是一正经起来的样子，就会让小尤觉得，他是一个比他们资历都深的前辈。

　　“沈修士，我跟你一样，我入了一次冥界。”连昱潇朝小尤和顾钧抱了抱拳，“抱歉，二位。这一路过来，我一直在利用和欺骗你们。”

　　小尤浅笑着摇头。如果不是连昱潇就他们目前的进度，指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真相。虽然的确明面上是利用，但是归根结底，他一直在帮他们。

　　顾钧叹了一口气，“虽然你布了一场棋局，但是我们都是你棋盘上的活棋，我们想走或者想成为下棋的人，你似乎都管不了。”

　　连昱潇给他们两人道，“多谢理解。”他慢慢开口，把心底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其实，我应该有三百多岁了。我小时候是被父亲一直带在身边，平常就跟莆泽村的一般大的小孩子玩耍。后来我父亲把我带到锡明山辰月宫之后，我还跟莆泽村的小伙伴约定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回来，给他们打好多好多鱼，用自己法术给他们赚很多钱，然后帮他们娶媳妇儿。我父亲去世后，我练了一阵子的法术，就出山历练，到了莆泽村。可是那些人知道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之后，都要把我赶出去。说再也不会为我们家做卖命的事情了。后来老村长把我父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让我一定要报仇。我才知道我该背负的是什么。从此以后我便逼着自己努力，因为我欠得不只是我的族人的，还有莆泽村的。”

　　或许壑青当年只是想找个地方住住，看到洪荒泽那一片的几个岛都不错，于是便把岛上的居民都给杀了，强占了整个洪荒泽。

　　也酿成了这样的一出惨案。

　　在连昱潇身上，这桩惨案联系了两代人。

　　而在风莱族和墨临族身上，这一桩恩怨纠葛，联结着几千年，中间数代人，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我知道我的仇人很强大，凭借我一个人根本不行，可是我不能再欠别人什么了。于是我花了大力气，潜伏在壑青身边。等他由试探到信任我，再最后找准时机，杀了他。我借着想提升修为跟他比试，才发现了我与他之间的差距。我一查，发现这个毒草妖居然重塑肉身两次。听说他第二次重塑肉身都到了冥界。我当时一瞬间都想放弃了。他这些年沉迷修炼，并不怎么出手害人，但我知道，一旦他修炼成功，他就要灭了风莱族和墨临族，我到时候也必须得跟着他沾染这些人命。”

　　他们是午夜到了这个地方，现在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黎明前的光一点一点照了过来。

　　连昱潇的神色居然有些释然，“我是犹豫再三才决定杀他，毕竟他也教了我很多东西，很多法术需要日积月累的修炼才可成功，但是又因为他的钻研，耍一些小聪明就可以速成。我本生就很懒，自然跟着他学到了很多。那一天杀他，我是做了必死的准备，我把自己的灵珠剖了出来，灵珠大小刚好可以放在一颗开心果里，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死了，他肯定会把我的灵珠挖出来促进自己的修为的。我凭借着体内残留的灵息跟他决斗，还是没有斗得过。但是我有执念，机缘巧合下，开心果沾染了我灵珠的灵息，变成了神器，我居然靠着这个重塑肉身，活了过来，以连昱潇的身份。”

　　小尤踌躇地问道：“回来后，你还想报仇吗？”

　　“讲真，我不想了。”连昱潇道：“壑青有千年的修为，即使十个我加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这个时候，风莱族灭族了，紧跟着墨临族灭族了。我知道人人都说是墨临族灭了风莱族，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根本就不信。玉水仙谷带头灭掉墨临族，我便知道两派灭族一事，他一定是掺和了。”

　　“所以你当上锡明山辰月宫的掌门，是想借着掌门的由头查这灭族大案。”顾钧突然感受到地面的动静，猛然一回头，从地牢里涌出来无数行尸人，朝着他们而来。

　　“对。可是当时两族人都灭了，我即使全都知道，仅凭我一己之力，根本就无法撼动。直到溪山镇事变，我便开始布局。”

　　小尤沉默许久，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不是我一个人道谢。”

　　连昱潇笑笑，“我知道。”

　　顾钧的砉然剑拔了出来，“可是眼下，我们有事可忙了。”

　　轩辕奕领着二十二名墨临阁弟子从另一方杀了过来，大声道：“从玉水仙谷那边过来，总算赶上了！”

　　小尤忙问：“方慎清？”

　　轩辕奕道：“这里多谢朱雀凤主，他已经召集各大门派对玉水仙谷围剿起来。”

　　顾钧看着小尤，捏了捏小尤的手指头，“万事小心。”

　　小尤道：“你也是。”

　　这时候风莱阁的弟子也冲了过来，大概也就四十几个人。

　　这是墨临阁弟子和风莱阁弟子，千年难遇的，第一次并肩作战。

　　小尤知道自己是两脚踩在沼泽里，随时都会陷下去，可是她却没来由地感到轻松，就好像第一次学会了轻功，在平静的水面上肆意触碰，轻盈地好像真的在飘一样。

　　自然不是因为完全有把握对付敌人，而是……而是，小尤笑了，指尖拂过鲸吞的剑刃，吹雪剑法似乎真正的师出有门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