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萧陌

1、楔子（1） 李鸿章

　　很难看见北京城有这种天气。
　　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针一般的小雨，洗刷着北方红砖绿瓦砌成的高大房屋。
　　李鸿章自小在气候温和的合肥长大，又辗转过苏州金陵等江南地区，对这种阴沉沉的天气倒还不算陌生，只是近来的二三十年住惯了北京天津这些地方，看见这种酷似江南的天气，就像自己初到北京城时看见狂风骤雨，风呼啦啦吹折好几条细弱树枝，雨噼里啪啦打在地上的感觉一样，无比地烦躁和不习惯。
　　因为阴雨天气，只得去掉了每日的散步，用过早餐之后在书房里练字。
　　每日一百字是必备的功课，他自然不太在乎写得究竟如何，自己不似翁师傅，把写字当做自己职业似的，为了一个字乃至一个笔画来折腾半天，非急得几根青丝变白才行，只不过自从《马关条约》以来，一下子从北洋大臣成了总理衙门行走，皇帝记恨，这样还不行，什么事都不让他做，所以连总理衙门都不用去了。
　　这才叫彻彻底底地赋闲在家。
　　有时李鸿章对跟着自己风风雨雨几十年的周馥发牢骚说，五味杂陈，自嘲以及苦涩之味尤重。
　　于是在每日精密的作息习惯之中，又添加了一条，每日练字一百。效仿曾文正每日军中必对弈一局的习惯，表面上说得好听，是用以清心养气，实质上不过是打发打发无聊时间，过一天是一天。
　　文人尤其注重书法，虽说李鸿章没有太过计较，但当年也随曾文正练过，倒也写得一手隽秀流畅的字，他尤其推崇东晋王右军妍美的书法，却又在模仿之余，那字，多了一丝利落干脆的感觉。
　　李鸿章写罢，搁下紫毫毛笔，走出书房，向管家问道：“玉山呢？”
　　“周先生不是昨个儿和您说过家中有事，今天便不来的吗？”管家笑着回答道。
　　“哦……”李鸿章愣了愣神，印象中周馥似乎真的有说过，当下哑然失笑，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他慢慢踱步到院前，细雨绵绵，阴霾在心里挥散不去。北国的秋天总早早就滋生出寒气，令他稍稍紧了紧衣裳。
　　周馥也不在。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昨天周馥带来了一个消息——郭嵩焘的坟墓被湖南狂热的百姓给掘开，尸骨被折磨得支离破碎。
　　之后，他自己也忘了那一刹那的感觉，仿佛就是一片空白，然后有杀人的欲望。

　　——看看……看看！这就是翁同和和那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们弄出的东西！李鸿章重重地把茶盏放到桌上，茶水溅湿了两个人的袖袍，才沏好的碧螺春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
　　周馥望着他，却是笑了，“毕竟他们初衷是好的。”
　　这一句，饶是李鸿章机锋敏锐，也愣住了。
　　不是不知如何反唇相讥，而是想起了别的。
　　第一个钻入他脑子里的是那个三十余年而最终失败的洋务运动。

　　李鸿章抬头，贤良寺中高大的树木把天光掩得严严实实，更何况是阴天，秋风瑟瑟，冷风细雨一个劲地往脖子里钻。
　　任凭雨点打在脸上，沿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流下，他蓦然苦笑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又哭又笑的奇怪模样。
　　已逝的或者未逝的，朋友的或者敌人的面孔，那些古老的城墙掩盖在战火尘土下，那些高头大马的西北人民，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交替出现在面前……
　　他知道，不多了，自己已经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回忆，就像这个王朝一样苟延残喘着，然后遥想当年的辉煌灿烂，猛然惊醒，过去一切的一切已经如逝水东流，汇入名叫过往的大海，再也回不来了。
　　李鸿章转过身，缓缓走进堂屋，黑暗慢慢湮没他颀长却已略略佝偻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咳……好像有点乱……也不像一个BL的开头是不是……囧，我第一次写BL嘛……
而且我才初二，文笔方面不要要求太高，我会进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