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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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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去疗养院更频繁了,连我妈都察觉出来。
清醒时她会跟我说对不起,对我感到歉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颐指气使的,所以我每次去只是添补她的生活所需,然后去陆舆的房间说很久的话。
相处久了之后我发现陆舆是有生活自理能力的,而且跟他接触让我觉得很熟悉,很放松。比如我会不自觉用上和学生说话的语气,比如会无原则地迁就他,会和他一起看绘本和故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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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舆二十多岁,性格温和,长相英俊,有着颀长挺拔的身躯,温润好听的嗓音,具备一个成熟男人的多重属性。
但是很快我发现,我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了,轻声细语,百依百顺,哄着宠着。所以我去找了他的医生。
是的,在此之前我没有想过要干涉他的生活。
因为不管陆舆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有着怎样的病症,他都是有监护人的,会定期付给疗养院费用,可能也会满足他的情感需求。
我目前没有伴侣,独居。除学校的工作时外平时给杂志写点稿子赚外块,积蓄有限,时间精力有限。我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插手陆舆的人生,这反而是对他的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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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陆舆脑部受过伤,智力退化到孩童水平,家属没有继续治疗的意愿,只希望他维持原状。
所以是有可能治愈的?
我脑子有些乱,忙问他是否有恢复的可能,医生建议我带他去正规医院检查。
那天是我和陆舆约定好的日子,但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有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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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周末我去看陆舆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们一起聊天,看我手机上收藏的那些视频,有猫跳舞的,水母游泳的,还有熊猫爬树的。他笑得越开怀,我越难受。
因为陆舆本该有自己的爱好的。
他曾经喜欢足球喜欢鼓,喜欢汽水和漫画。他曾经被很多人热烈地喜欢着,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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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说陆舆来疗养院三年了,因为一场意外。这里的患者大多垂垂老矣,年轻人不多,和护士相处又觉得束缚,所以他很少和谁亲近;说这是她三年来看到陆舆笑容最多的时候。
我侧目看着陆舆纯净美好的脸庞,在课堂外第一次感到被需要的感觉。
所以我去问了他监护人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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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通电话或许是心血来潮,但要带陆舆走的决定不是。
我从上次听完医生的话就在整理手头的存款,找朋友联系脑科专家,寻求送陆舆就医以及照顾他的可能。
我一边组织措词一边听电话,说实话,有点紧张。因为我没有合理的立场和身份带走陆舆,我甚至都不是他的暗恋者了。
电话通了,我舔了下唇,艰涩地开始交涉:“您好,陆舆的家属吗?”
此刻我无比感谢自己班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数次与家长的通话后,我才能做到在家长面前自如一些。
但是陆舆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我的前暗恋对象,所以我还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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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身份后,我提出让陆舆继续治疗的意向。
对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就知道电话那头是陆舆他哥。我们曾经在高三的家长会上见过一面。
那时他哥是来问路的,我用了很大力气扯开旁边的好友,热情地迎上去就去带路了。
好友用眼神横我,无声的谴责,我装作看不见。面对暗恋对象的亲哥,我的笑容既假,又很真。假在笑里的讨好过于明显,真在想讨好的出发点很真诚。
那时我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明明是个当众念课文都哆嗦的家伙,拉着陆舆他哥侃了一路。最后成功与陆舆会晤,并得了对方一句谢谢。
我甜蜜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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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陆舆他哥憨厚老实又亲切,我没想到他的回答是随便我怎么办。
随便的意思是,我可以暂时带走陆舆,还是说陆舆以后怎么样了他都不在乎呢。
我有些疑惑。为了以防万一,我重新问了一遍,又说“不需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吗”?
随后我听到了一道尖锐的女声,紧接着对面的两道声音吵了起来,我没法打断,只得焦躁地等着。
等了一会儿,吵闹的声音消失了,应该有一方获得了胜利,然后那道女声响起,近乎冷淡地说:“陆舆你带走吧,我们不要了。”
这时我记起来,陆舆的父母早在空难中双双过世。我猜这是陆舆的大嫂,是和陆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所以我试图重新和他哥哥通话。
陆舆他哥的声音不像我记忆中温和,那把被生活和烟熏坏的嗓子在细微的电流声中叫我的名字,说他认识我,听陆舆说起过我,希望我好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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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确信从前的陆舆对我是没有印象的。
因为我告白的时候,陆舆是怔忪的,惊讶的,完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同时他的拒绝又是那么本能而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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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喜欢陆舆的人太多,他接受的告白太多,他能做到游刃有余地处理感情,既没让我难堪,又手起刀落斩断了我的妄想。
所以我想我的存在应该不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太久,更别说告知家人。
他的家人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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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中蓦地升腾起莫大的愤怒,像一个不断往里填充空气的气球,不断挤压我残余的理智和修养。
我想,如果当时的陆舆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陆舆他哥就不会知道我,那么他今天所言种种都只是想甩掉陆舆这个包袱的托词。今天随便怎样一个人,随便打一通电话,就可以得到陆舆了。
他们让陆舆变得廉价,变成了弱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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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我的气球炸了。
我狠狠地骂了他们,我气到浑身发抖,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管陆舆为什么不来看望为什么不给他治病。我希望自己是手持法槌的法官,判决是他们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陆舆。
陆舆他哥又辩解:“我知道,他是我亲弟弟,所以我请了人照顾他。我自己也有孩子也有家,你要理解我。”
去他妈的理解!我发出冷笑,我理解你了谁来理解陆舆?他还这么年轻,他就活该被困在这里?我想摔电话了,但是还不行,我要求他们向疗养院解除对陆舆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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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说的是囚禁!
前几天我在从一个小护士口中得知,我妈是整个疗养院最让病友们羡慕的存在,因为我会定期探望,所以我妈融入这群老头老太太的速度都比别人快。
在这座院子里,被家属看望是奢侈的,是值得炫耀的。
而陆舆才二十七岁,他曾经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度过余生。
我有些激动,也哽咽。为什么不教他自食其力呢,为什么不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要无情地剥夺一个人的人生?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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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忌着陆舆在,我是在走廊打的电话。
进门前我整理了情绪,但身体还是有些抖,这是发怒后的后遗症,我暂时没有办法化解。
我交待陆舆收拾东西,他难得没有听话,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你哭了吗?”他有些担忧地问我。我知道陆舆对情绪感知很敏感,所以摇了摇头,我说我没有,我就是难受,一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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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是多久啊,”陆舆身上有一种我愿意拼了命护着的纯真,以及美好,他面对面抱了我,贴了两秒,说“是这么一会儿吗”。
我其实是替陆舆难受,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亲人抛弃了,他现在只是个想安慰我的傻子,但其实需要安慰的根本就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想多抱抱他,告诉他我愿意要他,告诉他不管生病的陆舆还是健康的陆舆,拒绝我的陆舆还是依赖我的陆舆,我都想要。
所以我说“不够”,我抱紧他一些,说“要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