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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10月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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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从香港回来,说是会一起待到过完万圣节。因为一点事故飞机晚点,去廊曼机场接到他已经是晚上了。
我问他,“不去MASSAGE放松一下?”
他笑着说好。
我们去的那一家浴场是香港人开的,不过程序跟一般泰式按摩没什么不一样。洗澡的时候林背后的纹身招来很多奇怪的目光。泰国的□□也纹身,不过顶多纹半甲,不会那么夸张纹得整背花花绿绿的就是了。他好像很烦那样的眼光,很快的洗完裹上和式的浴袍去中间的大厅喝茶去了。我在身上围了一条浴巾也跟了出去。
中间大厅里女客人不少,看来这家浴场还算正规,也讲究点按摩技法,不是纯靠按摩妹的姿色和身材吸引人的。
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四个女客人摆出一张小方桌开始打麻将。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带点惊诧的不时向我们这边看过来,我觉得有些面善,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女人老往这儿看,你认识她?”我问他。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好像认出来的样子,但随即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诶?不会是你以前结下的露水情缘吧。”
他扭头看我:“你这样觉得?”
“你不要告诉我真是这样!”我狠狠剜他一眼。
“这么说的,可能是吧。”看来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
“你还真是……”我一阵无力,“拜托!是双性恋也不能两边都那么乱来。不怕得艾滋啊。”
“哪里,”他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男人的话目前只有你。”潮湿温暖的鼻息喷在我的耳廓上,我的脸大概已经变得血红了,扭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看到他那个模样又是气恼又好像心头被几十只小蚂蚁爬上爬下抓挠的痒痒。只能拼命告诫自己这里是公共场合公共场合——不能乱来。
翻牌,洗牌,有人叹气有人高兴,那桌麻将好像打完一圈了。那个女人忽然和旁边的同伴耳语几句,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
我用手指捅捅他“那个女人……”话还没说完,他突然骂了一声可恶,一脸嫌恶的用手拭了下脸上的湿迹。是他旁边那个刚从浴室出来的湿淋淋的男人把水溅到了他脸上。
那个男人猛的站了起来,瞪着我们,用泰语高声咒骂起来。
我抬眼一看,是那种不管在哪里的浴室里都会出现的角色,只围着一条浴巾的男人光着的前胸上有两道狰狞的刀疤,上臂那一片青色的猛虎纹身随着肌肉的虬结颤动似乎呼之欲出。
我看了看林,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解决还是我来?
林向我一挑眉,“我来。”
“喂,你别乱来……”没等我阻止,他已挺直了身子,把浴衣一下扯到腰间。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但是他完全不理会我的微微侧过身,把纹身露在对方面前,青蓝色的鬼面和盘绕着的花蛇从后颈蔓延到整背,爬向腰间,直至没进衣服里面。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和他的清秀长相反差过大的画面,充满了妖异的魅力,把所有看见它的目光都紧紧抓住。
对方显出相当程度的动摇,喃喃的威胁了几句后迅速离开了。坐在我们周围的人也一下对我们避退三尺。林面无表情的把浴衣拉上去。
这种气氛下,实在有点坐不住了,“有点渴,我去买饮料。你也一起去吧。”
“我不去。给我点冰水就好了。”本来上想把他拉走的,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没办法,只好认命。“那你可要在这里等着我。”
他笑起来,“不放心什么呢,我又不是你。未成年。”
“……”
供应饮料地方的碎冰机坏了,在那里等冰块等了一会儿。拿着饮料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坐到了他对面。
“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要不是那个纹身……说实话我以为你把那些事全忘了……”听她说这话,我不由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她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因为在浴场里所以没有化妆,即使如此她还是非常艳丽。
我突然想起她是谁了——RCA的那个舞女。
林从我手里接过冰水,喝了一口后,缓缓的说:“那种事,即使想忘也忘不掉吧。”
“那之后,我在横滨又呆了三年,后来有人从泰国回来后说在那里看到你了,我就过来了。你……”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从麻将桌那边跑来一个小孩,奶声奶气的喊:“妈,阿姨让我喊你呢,快走啦。”
“他的孩子?”
她点点头:“他现在大了,常常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只有他没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林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在这里也待了很久了,认识不少人,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林看了我一眼,“我现在在陪朋友。有事下次来找我吧。”林把手机号写给她,她站了起来,却好似还没回过神来一样向前踉跄了一下,林一把扶住她的手肘,她猛的转过头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肯说?”
林抬起头,缓缓的说,“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一直到最后都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下攥紧,“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像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一样,眼泪一下从那个女人的眼里夺眶而出。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
我伸手想去搂住他因为那个女人离去而松懈了一点的身体,落下去的眼睛却惊诧的发现,他平放在膝头的双手原来一直在神经质的颤抖着。
那样子,就好像是……被深埋在哪里的一个巨大的噩梦突然又浮现眼前。
晚上八点,把他送上了去香港的班机,我从机场路转道去了RCA。
昏暗的灯光下,“哪个女人?”调酒师的声音努力透过震耳欲聋的摇头曲。
“舞跳得最好的那个。”我掏出很少用到的名片,夹着一张钞票递了过去。
过了一个小时她才过来我桌子旁边。“出去一会儿没事吧?”我把烧到尽头的香烟按进烟灰缸里。她打量了我两下,点点头。
“你挑个地方吧。”
我不知道RCA还有这么个地方,不大,却安静。在浮华尽头。它像个悄没声儿的良家妇女。
“找我什么事?”她笑了一下,那并不是真正的笑意,只是习惯。这个习惯,很像兰姐,也很像他。
“想问你点事,不过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跟他上过床了?”那个女人疑问的声调挑起来,像在凝固的气氛里甩出一道亮线。
我握着杯子不动,也没出声。
“你不要那么喜欢他,会出事的,这种事我看多啦。你最喜欢的人倒头来总会成为让你最痛的人。”她用两片修剪得很好闪闪发亮的指甲推了一支烟给我。“对不起我什么都告诉不了你哦,我也有一堆的事情想知道,可惜竟连问的人都没有。”她的笑容中,有凄怆,也有自嘲。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猛的越过桌子凑近我,“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李绍康这个名字?’”她缓缓喷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的后面,她笑得乱颤,如同盛放到顶点即将四散凋落的花朵。
“他现在好像活得很好,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但我敢担保他一定什么都忘不了。我们这群人都一样,就算那件事烂穿了骨头流出了脓来也一定忘不了。”她边说边站起来道:“不多说了,还有客人等着呢,再不回去老板要和我算帐了。”她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你这又是何必,其实你也不是非得选择这种生活吧,而且你还有孩子……”话说出了口我才觉得自己多嘴了。
“你不明白,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天堂。”她已站在店门口,听到我的话,回头翩然微笑,流光溢彩,“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才是能让我忘记噩梦的天堂。”
“喂,你忘了说你的名字。”我跟着追出店门,对着她的影子大喊。
“张粉圆。”RCA的街头人来人往,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的影子早已融入巨大都市浮华妖艳的夜色。
记得上泉曾对着曼谷的夜色评价过,“毫无约束的罪恶和享乐,对于经历过幻灭的人,不会再有比这个世界更合适的地方了。
林却说:“时间一过什么都不会有了。”当时他的冷笑重叠着悲伤。
最终选择留在这块燥热迷乱的土地上的——上泉、张粉圆、林,大概,都是失陷在过去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