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高糖的故事》一无所长

1、01 “滴———

　　“滴————”
　　心电图的声音尖锐突兀的插进耳朵，贯穿脑海，似乎要把一切温暖都赶走。
　　阮溪机械地压着，一下狠过一下，即使早已体力不支。
　　一旁的同事使劲把她架去了一边，另一个同事微鞠了一躬，缓缓盖上白布。
　　“I can save him!I can!”阮溪挣扎地吼道。
　　“He died.”同事蓝色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悲伤，“Just announce the death time,come on.”
　　阮溪擦了一把眼泪，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颤抖：“22：09.”
　　即使已经工作了三年，阮溪还是怀有医生不该有的感性，仍然会为自己患者的离世而悲伤自责。
　　这是一位可爱的老人，生前是一名优秀的教授，博学多才，温文尔雅，对所有医护人员都很和蔼，大家也都非常喜欢他。可惜他的夫人半年前离他而去，他的身体状况也就一落千丈，又不幸罹患癌症，发展很迅速，发现已是晚期。孩子们工作繁忙，每次来也只能陪伴一会儿。他是阮溪负责的病人，即使被病痛折磨的一天天消瘦，他也总是挂着祥和的微笑。他在清醒时经常提起他和阮溪一样大的最喜欢的孙女，语气里总是自豪而又带着落寞，总让阮溪想起国内的爷爷和外公，便更是尽心尽责了。他几次昏迷，都会紧紧攥着阮溪的手，呢喃着孙女的名字，而这次，终究没能醒来。
　　木木地走出医院大门，一辆计程车急停在门口，她看见摆在老人床头照片里的那个金发女孩大哭着跳下车跑进去，终究只有一叹。
　　回到家，关上门，阮溪一下泄力滑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无声的哭了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暖黄的灯光。
　　“阮溪！”
　　男人听到动静就丢下手中正在包的馄饨，随意拍了拍那骨节分明的大手，赶紧跑出来迎，却没想看到了女孩如此脆弱的一面，心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遇到什么事了？”男人好看的眉头微皱，深邃的眼眸满满是心疼。
　　阮溪惊得一抖，抬起头，一双晕着水光的眼眸悲伤淡去，惊喜渐染。她胡乱抹了几下眼泪，浮出笑容：“一点小事。哥你怎么来了！”
　　男人疾步冲上来，狠狠把阮溪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受伤，赶紧把阮溪掺搀到沙发上按下，到了一杯热水塞在她手里，高大的身躯蹲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慢慢说，告诉我。”
　　阮溪抿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散到了四肢百骸，悲伤冲淡了不少。她对上那道热切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红：“只是一个病人去世了。没事，不用担心，缓缓就好。”
　　轻轻的声音落下，男人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别的原因？”
　　“我哪有那么脆弱。”
　　男人暖暖的大手轻轻揉了揉阮溪的脑袋：“收拾一下，来吃馄饨。”心却道，我怎能放心呢。
　　这个房子本是他和阮溪的二哥在M国留学时买下的，过了三年，阮溪也申请了这所学府，三人本就一起长大，便住到了一起。后来两人毕业，回国开启各自的事业，阮溪留下来继续深造和工作，这房子便留给了她。小姑娘没了哥哥们的照顾，却也过得不错，拿到博士学位后又接到了一家顶尖医院的offer。但毕竟是女生，又一人在外，家人朋友多次劝她回来，但阮溪事业心很强，坚持留在M国积累工作经验，决定多积累些再回国报效。阮溪家本就氛围自由，便尊重了孩子的选择。
　　阮溪脱了外套和围巾，洗了把脸，坐到餐桌旁。暖暖的黄光晕在男人身上，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宽大的后背，给人以坚实的依赖感。阮溪盯着出了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底的温柔和上扬的嘴角。
　　“吃吧。”男人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推到她面前。雪白的高汤里面卧着半透明、晶莹的馄饨，热气萦绕，香气扑鼻。家乡的味道总是那么诱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开动啦！”
　　“慢点，小心烫！”男人坐在对面，带着宠溺的笑意看着可爱的姑娘。他会议一结束便风尘仆仆的赶来，就为了赶在阮溪下班前给她做这么一碗夜宵，给她一个惊喜。
　　“嘶——”
　　“烫着了？让你慢些。”男人的眼中多了一丝无奈，回头长臂捞了一个空碗，拿过阮溪的碗，把馄饨舀起几个来，挨个仔细吹了吹，放到空碗中，推到她面前。
　　“哦对了，哥你这么忙，怎么有空来看我？”
　　“我来M国签个合同，结束了，还空了些时间，就过来看看你。”他并没有说他为了空出这一晚上，硬是抓着合作方死磕，刚签完字握完手就溜得没影了。合作方问他的秘书小王他去哪了，小王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公式化地笑着：“林总回宾馆还有个线上会议。”合作方更是敬重：“你们林总真是敬业。”
　　“哦。”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心的跳起来。
　　“哥你吃过了？”
　　“嗯。”
　　咬一口馄饨，脆爽的木耳，弹嫩的虾仁，鲜香的汁水，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这是林隼担心刚来留学的阮溪吃不惯，特地为她学的。“还是那么好吃啊。”阮溪含混不清地说。受M国高油高糖高咖啡因和上班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折磨的可怜的胃，此刻舒服地蠕动着，先前因悲伤而失去的食欲又重新注入体内。
　　最后一滴汤咽下，阮溪满足地揉了揉微涨的胃：“哥，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男人顺势拿走碗筷，背过身去洗碗，嘴角的笑意因为夸奖更深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男人洗碗，阮溪坐在桌旁默默出神，只听到水哗哗流淌。
　　“哥，我想我有些累了。”阮溪突兀的来了一句。
　　男人偷偷回望了一眼，女孩本该阳光明媚的脸上此刻带着些许迷茫、忧伤和一丝落寞，扎的他的心又是一疼。
　　“怎么了？”他把洗好的锅碗放在沥水的架子上，转身面对阮溪坐下，目光里全是心疼和关切。
　　“我……可能是想家了吧，想我外公、二哥、爸妈和爷爷奶奶了。虽然他们身体都很健康，但我怕……万一来不及……”阮溪低着头，眼眶有一丝红。
　　“你做着你想做的事，他们就很开心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尽量温和的宽慰着。他何尝不想让她赶紧回国，待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却也深谙阮溪骨子里的倔和执着，希望她能成长为一只自由坚强的隼，能够相伴他左右。
　　“我想辞职了。”阮溪抬起头，盯着他，希望汲取到林隼的鼓励。
　　林隼却微微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一丝赞同，“你决定了的事情，别人向来是干涉不了的。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吧，想清楚就好。”
　　“我有点累了。一个人在外打拼是有些孤单。我也想过平凡人的日子了，回去在外公、爸妈、爷爷奶奶面前尽尽孝，找份稳定的工作，相相亲，找个门当户对、对我不错的嫁了，相夫教子，将来儿孙满堂，享享天伦之乐。人生平淡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得很满足呢。”阮溪双目微阖，淡淡的笑着，脸上多是向往，也混含着不甘和伤感。
　　听到“相亲”二字，林隼的桌下手一下攥紧，总是莫测不见一丝情绪的脸也突然震了一下，而后却尽量摆出一副平和，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说呢？”阮溪突然睁开眼睛，望向林隼，眼瞳黑漆漆的，单纯，却又第一次让林隼觉得深不见底，只见自己倒映在其中的宽大身形。
　　林隼想回答什么，却只是微微张了下嘴。
　　“算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对了哥哥，我听我二哥说，最近阿姨逼你逼得紧，不过也是，你再过三个多月就要满32了，你没考虑过给我找个嫂子吗？”阮溪的语气略带调侃，却又深藏着一些她也不曾察觉的情绪，“你喜欢什么样的，说来听听，我说不定还能帮你介绍介绍。”
　　林隼突然站了起来，长腿碰到了凳子，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他的小腿骨磕到了凳子，钻心的痛感他却也无暇顾及，长腿迈过，一下来到阮溪身边，蹲了下来，看着阮溪，眼神尽是克制，却也燎人的火热。阮溪突然逃也似的避开了，绯红顺着脸颊一直爬到耳尖。
　　林隼吐了口气，一下抓住了阮溪的手，紧攥了一下，却又放缓了力道，眼神中尽是真诚，“阮溪，你要不考虑一下我？”
　　这一句似是一道惊雷，猛地在阮溪心里炸开。她愣了一瞬，反射性地想抽开手，却再一次被牢牢攥住。
　　“我们家你也清楚，我和你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什么性子你也最清楚不过。我定会对你好的。”一向沉稳的林隼，此刻却有些磕磕巴巴的，像个初谙世事的毛头小伙。
　　“可……”阮溪的心里乱成了一团。
　　林隼突然为自己那一瞬的鲁莽和冲动而懊恼不已，怕是把小姑娘吓得不轻。阮溪向来是自己当妹妹呵护着长大的，她自小乖顺，长大后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男女情爱。
　　他缓缓松开了阮溪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带着一些落寞：“你就当我是喝多了吧。不早了，去睡吧。”他忽又变成了阮溪熟悉的哥哥模样，只是嘴角擎了一丝苦笑。
　　阮溪逃也似地跑回了房间。
　　慢慢来吧。他想。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