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樱桃的距离》松石

4、樱桃树

　　Part 4 樱桃树

　　5月12号。早上7点15分。49路公车上。
　　秦枫和宁小葵一前一后地坐在汽车上。宁小葵看见秦枫的脖子和他身上其他的皮肤一样洁白。秦枫侧过脸。宁小葵看到了他长长的睫毛，英挺的鼻梁，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枚樱桃，鲜红饱满的樱桃，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显得透明，如一枚红色的琉璃珠子，剔透玲珑。
　　“宁小葵，这个送给你。”
　　“樱桃……”
　　“嗯。很甜。”
　　宁小葵从秦枫左手中接过那一枚樱桃，然后放进嘴里。
　　“真的很甜呢。”宁小葵眼睛乐得眯成两条小缝。
　　秦枫微笑着点点头，转过身去。

　　五月有金穗色的阳光沿途洒了进来，公车顶上的天窗没有关上，树荫滤过所有日光，光芒从窗外面散落下来，照在地面上如流水一般向四周流散开去。秦枫的影子在东升的日光之下显得格外瘦长。

　　“喂。秦枫，都五月了，怎么还会有这么甜的樱桃呀？”
　　“这是秘密。”
　　“切~秘密？我还不屑于知道呐！”宁小葵有点失望，望向窗子外面的风景。

　　“因为我种了一棵樱桃树。”车停稳之后，秦枫转过来对宁小葵说。
　　“今天放学之后，在车站等我。”
　　“啊？为什么？”
　　“傻瓜。你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秦枫转眼之间就被汹涌的人群所隐没。宁小葵只剩下手中那枚还渗着甜甜香味的樱桃核。她将樱桃核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阳光。阳光穿透过樱桃核，使之呈现出透明的乳白色，阳光沿着樱桃核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流淌下来，宁小葵好像又看见了秦枫，他正一个人在樱桃核里种着一棵樱桃树，他埋下头认真地浇水，翻土，然后站起身子来，拍拍衣服上的泥巴，冲着宁小葵微笑。
　　洁白的男孩子。洁白的笑容。
　　如天堂洁白的天使。

　　今天是星期五。学校下午5点放学。
　　当宁小葵走到车站的时候，秦枫已经在那里站着了。他面前是大片大片的夕阳余辉，橙色的阳光里他的皮肤依如晨光中的一样白皙干净，空气里甚至有橘子的淡淡香气。秦枫看见了宁小葵，他假装生气的样子，说：
　　“傻瓜。你来晚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嘛。是老师拖堂了。”
　　“拖堂？你不会五点一到就出来啊。笨！”
　　秦枫伸出手指，在宁小葵的脑门上点了一下。宁小葵这才发现秦枫的手指这样好看，洁白纤长，冰凉寂寞。

　　晚上6点13分。天空仍旧是湛蓝湛蓝的。西边远远有一抹如血的红色。
　　秦枫领着宁小葵绕过一幢又一幢的棕色电梯公寓，走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是一片翠绿的杂草地，草长得格外鲜活，可以漫过宁小葵的小腿。如果有风吹过，草浪淹没草浪，连续不断，风中夹带着清凉馨香的味道，就像秦枫手指的温度。我这个样子算不算是走进了秦枫的世界呢。宁小葵想到这里就偷偷地笑了。秦枫走在宁小葵前面，用手拨开那些杂草。宁小葵走在后面。夕阳斜斜地照在他们两个身上，秦枫颀长的影子打在宁小葵身上，她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打在身后碧绿的草地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宁小葵终于看见了一棵小小的樱桃树。樱桃树大概和宁小葵一般高，茂密的枝叶之间坠着一串一串的樱桃，绿色重叠上绿色，绿得像浅海一样鲜艳。樱桃粒粒饱满，像鲜红的玻璃球。秦枫走到樱桃树面前，从树上摘下一串樱桃，递给宁小葵。
　　“你看。这一串一定很甜。”
　　“是啊。颜色这么红，一定很甜。”宁小葵把樱桃捧在手里，笑容明媚。
　　秦枫没有说话，他席地而坐。宁小葵侧过脸看见阳光从西边照下来，照在他漆黑柔软的头发上面，头发顺着风的方向向后飞扬。他双手撑在地上，洁白的皮肤干净得透明，甚至能够看见他淡蓝色的静脉，如绵延不断的山脉一样。宁小葵也坐了下来，坐在秦枫旁边。宁小葵将那串樱桃高高举了起来，阳光透过饱满的樱桃照过来，鲜红而极富生机，汁水好像就快要渗出来了。宁小葵满心欢悦。
　　“秦枫。你快看呐！你种的樱桃这么鲜红，我真的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樱桃！”
　　“是吗。那么，那些樱桃是什么样子。是灰色，还是深灰色……”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什么……”秦枫的那句话好像一把尖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刺入宁小葵的心脏。
　　“其实，其实你不用让我看的……全色盲症，你听说过吗……”秦枫把头深深地低下去，额前的刘海遮盖了他棕墨色的眼睛。宁小葵看不到这个时候的秦枫是怎样的表情，是悲伤，还是寂寞。她把樱桃一枚接着一枚地往嘴里塞，一枚接着一枚的樱桃在口中化开，汁水的味道由甜渐酸，浅浅的酸味从舌尖滑过咽喉，最后在胃里逐渐消融。秦枫站起来，他背对着宁小葵站着。在渐渐阴霾下来的斜阳里，突然之间，宁小葵发现秦枫的身体竟是如此单薄。她想，他终究是孤独的。宁小葵站起来，拍拍屁股，然后跟着秦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晚风凉凉，将草浪一层一层掀起来，墨绿色的波痕一浪接着一浪，一浪翻过一浪。暮色里，一两只萤火虫或者瓢虫高高低低地飞过草地上空，发出细微的声音。天空是凝重的灰蓝，也许是夹杂着暗紫色，浮云被染成同样静谧的灰蓝色，绵延不绝，最终隐没在昏黄的地平线的那一头。

　　夏天的傍晚，怎会如此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