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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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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伯伯,您不用说了。”林浔美突然开口,她的后背僵直的像一块木板,但声音出奇冷静。
她亲手为自己掀开罩在头上的婚纱。
“裴圣哲,你不愿娶,是你失约,非我之过,莫非你以为我非你不可?”浔美注视着裴圣哲冷清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
“婚姻本为结两姓之好,但这段时间你与周菁菁二人所做作为,在我看来,不仅风流更乃下流,权当看了一场滑稽戏。”
林浔美鼓起了她十八年人生里最大的勇气,一字一句说道,她是林氏女儿,再不能堕了江南林氏的脸面。
她咬了咬牙,继续说,“既此生我俩结缘不合,相结是冤家,实难归一意,便各还本道,从今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堂下鸦雀无声。
林大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气势如虹啊!
浔美注视着裴圣哲的眼睛,心中一时又酸又涩,这是她情窦初开唯一喜欢过的人啊,他温文尔雅,知识渊博,会作浪漫的情诗,写出锦绣华丽的文章,他待人可以如和煦春风,也能让你感受严冬的霜寒。
当她有机会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她是如此喜悦,以至于对他的反抗抵制视而不见,对他与周菁菁的风流情事视若罔闻,甚至感谢裴大帅的强权,将他所有的挣扎反抗全部镇压。
她如同行走在钢丝之上,小心翼翼的守护者那一丝平衡,如履薄冰。
可是,这一切都是扬汤止沸,你可以圈养一只猴子,却永远无法驯化一头向往自由的雄鹿。
此刻当林浔美亲自将他否定,解除婚约,权当做报应。
林浔美看着他一瞬变得轻松的表情,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早知道就留着那碍眼的白纱了。她突然举起花束,挡住了自己的脸。
裴圣哲松了一口气,他最怕林浔美纠缠不清,如今两人全部同意退婚,想必两人家长不会再阻拦。
事后就算被打个半死,他也认错认罚,反正不可能打死他。
一秒的寂静后,更激烈的议论声轰然爆发。
“这趟果然没白来,男不娶女不嫁,比看电影还曲折!”有宾客幸灾乐祸道。
“啧啧,裴大帅最爱面子,没想到竟然是他大儿子把他的面子打的稀碎,这还不算,又狠狠踩了两脚。”
“这就是包办婚姻的可悲之处!爱情是自由的,不能被捆绑!”
“本以为林家小姐烂泥扶不上墙,美则美矣,少了些风骨,被一个穷学生抢了男人,没想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和平分手的结局,也算是两家的一块遮羞布。”
“林氏可是书香门第,江南大族,祖上出过两位阁老,一名状元,虽然现在从商,但到底是家学渊源,底蕴深厚。”
李敏捂住嘴,“菁菁,你听到林浔美那个蠢货说什么了吗?她竟然说不和裴圣哲结婚了!她疯了吗?!”李敏目光闪动 ,盯着周菁菁,“菁菁,那样你岂不是有机会了。
”
周菁菁脸上涌出一抹潮红,半点不懂隐忍,太愚蠢了,果然是个花瓶美人。
婚礼取消,林裴两家人勉强维持着面子送客。
众宾客看了好大一场戏,或面带微笑,或面含惋惜,心满意足的退场。
林远航带着浔美拂袖而去。
裴仲阳沉下脸,“李副官,把这逆子给我拖出去!”
偌大的裴公馆一片死寂,只有沉闷的板子击打□□的声音,还有裴圣哲时不时的闷哼声。
良久,晕厥的裴圣哲被佣人抬回房间。
暮夜沉沉,银月高悬。
二楼一间屋子里散发着浓浓的药膏味道,药源裴圣哲动弹不得趴在床上,他亲娘也就是二姨太拿着帕子擦泪,一边哭道,“我的儿,大帅他太狠心了,那么粗的板子足足五十板,难道你不是他亲儿子吗。不就是离婚吗,我们裴家难道怕了他林家不成,不过是一个商人之女,做做样子也就算了,怎么能真打呢!”
“他眼里就只有他的二儿子,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呢,我的儿啊……”越哭越伤心,眼泪哗啦啦的流。
眼见着一条帕子已经不够用了,裴圣哲又递过去一条,他黑着脸,“是我对不住林小姐,活该被打,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些。妈你别哭了行不行,你哭的跟我要死了一样。”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二姨太双手合十拜了拜,又逼着裴圣哲也呸了两声才放下心来。
“叩叩”,这时房间响起敲门声。
“谁啊?”二姨太不耐的问。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才起身开门。
“呦,二少爷,您来看圣哲啊,他也就是被打了五十板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伤,您贵人事忙,怎么还能劳您大驾。”二姨太阴阳怪气的道,同样是儿子,年纪就差一岁,一个做少帅,一个却只能当教书先生,怎么不让她气怒!
裴圣哲太阳穴一跳一跳,突突的疼,他摁住眉心,十分无奈,“妈!你又胡说!
见二姨太还要不依不饶,连忙给她使眼色,疲倦道,“我和二弟还有事商量,你快回去吧,算我求你了。”
二姨太嘟嘟囔囔的终于离开。
裴圣哲歉意的看着裴修能,“二弟,二姨太她刀子嘴豆腐心,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没事。“裴修能神色不变,并从口袋掏出几张船票,“不知道大哥身体恢复情况,我让人多买了几张,有七号九号十一号,美国邮轮公司水陆联票,先水路再转陆路。”
裴圣哲仔细的将船票放在枕头下,声音含着喜悦,“二弟,谢谢你。”
裴修能看着他脸色惨白,眼睛却明亮如灯,突然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打定了主意,我本来还想劝你的。”
裴圣哲笑了笑,突然扯动后腰伤口,顿时五官拧巴在一起,“老头子下手还真狠!”
因为士兵放水,裴大帅后来亲自下场打了二十板。
裴圣哲骄傲的抬了抬头,“搞政治经济我不如你,但是在文学这方面,我从没怕过!”
“香港中文大学邀请我去当□□,这是对我多么大的肯定啊,怎么可能放弃。在上海,裴大少爷这个标签就像乌云遮盖在我的头顶,我甚至搞不清楚他们的赞美肯定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真正因为我的文章,我想要证明自己。”
裴圣哲啰啰嗦嗦的说着,“我离开后,老头子可能会生气,但应该也没多大事。二姨娘那里你帮我看着点,她平日也不太出门,顶多喜欢去梨园看戏,别看她嘴巴臭,其实胆子很小,你吓唬她她就不敢了,和她生气不值当……”
裴圣哲顿住,突然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还有林小姐,到底是我耽误人家,她有什么困难你能帮就帮吧,不过估计她并不想看到我们裴家人。”
想到林浔美皱眉的样子,裴圣哲忍不住笑了笑,又扯动伤口,顿时一阵咬牙切齿。
裴修能低头看着缎面上精致的,声音复杂,“我会注意的。”
时不过五点,星稀月隐。
昏黄的路灯下,扛活儿的码头工人早已工作了大半个时辰,汗流浃背,岸边待装船的集装箱,仍然如山一般堆叠。
清晨的浦江码头,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他们都是来接或者送人的亲朋好友,在暗沉的光线下演绎着悲欢离合。
“大哥,到了香港第一时间给我发电报。”裴修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
“一路平安。”
大副催促的声音响起,船要开了。
裴圣哲站在轮船甲板上,身影被拉的很长,朝着岸边挥舞手臂。
“呜翁翁————”
在鸣笛起航声中。
滚滚浓烟从烟囱冒出,邮轮轰鸣破开水面,海水被翻涌着渐行渐远,终于变成黑点消失在平面之上,船中载着形形色色素不相识的旅客,驶向征途。
裴圣哲如愿以偿,追寻他的理想。
日生而月落,在光与暗的交影处。
裴修能仰目而望。
红日于江面上喷薄而出,亮亮煌煌,勃勃生机。
似乎在昭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