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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雪 春草收拾药 ...

  •   月牙从虚空中摸出一沓纸,递给苏盈玉。

      苏盈玉看了几眼,然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这是她素来的习惯,看故事先看结局,现在她也是把这个当做故事看。

      最后一页洋洋洒洒写道: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入眼处皆是银装素裹,天地遍布琼瑶。

      丫鬟春香掀起厚厚的门帘,从外面进来,屋子里笼了地炉,暖意融融,室内简陋,临窗是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整整齐齐的摆了笔墨纸砚,一本翻开了倒扣着的书,一张黄花梨木椅子,上面铺有蜀锦坐垫,房间深处,一张雕花大床,天青色的帐幔低垂。

      春草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床边一旁的小几上,撩起床幔。此时床上躺了一个人,盖了绣牡丹的丝绸被子,伏在双鸳戏水枕上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着。

      春草上前搀了陈绮罗起来,不住地轻拍她的后背。

      陈绮罗咳得脸色苍白,渐渐才压下咳意。

      春草见陈绮罗止住了咳嗽,便扶了她坐起来,端过一旁的药碗,试了试药温正好,递到陈绮罗面前。

      “夫人,喝药吧。”

      陈绮罗懒懒的靠在石青丝线绣梅花靠枕上,说道:“不要再煎药了,左右是好不了了,不过是挨日子罢了,谁还耐烦喝这极苦的药。”

      春草眼睛红了,勉强笑笑说道:“夫人说的什么话,不吃药哪成呢,大夫都说了,好好将养着,过了这个冬,明年春天就好了。”

      陈绮罗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笑笑说道:“这等骗人的话也只你相信,偏你还不死心,劳心费力的给我煎药,吃了这许多,等我到了离去那日,嘴里是苦的不说,连身上都是一股子药味儿,何苦来哉。”

      春草转过身去,拭了拭眼角的泪。

      陈绮罗看着她无声的叹息一口,将碗举到唇边,慢慢把药喝了。

      春草回过身来,取了备好的茶水给她漱口,又取了蜜饯过来。

      陈绮罗接了过来,含在嘴里。

      春草收拾药碗,停顿一下,说道: “夫人,顾大人还在外面呢。”
      陈绮罗正咬吃蜜饯呢,闻言动作稍顿,随即神色如常,恍若未闻一样。

      春草见她如以往一样,不予理会,便絮叨起来,“夫人,顾大人这些个日子天天都来,您便见一见他吧,大冷的天,顾大人每次都要足足站上一个时辰,才肯离开,您又于心何忍呢。”

      香炉里有烟袅袅升起,陈绮罗的思绪随之翻飞。

      忠勇侯府陈家和顾家渊源颇深,当年她的父亲陈洵遇险,是顾淮的父亲顾行之救了陈洵一命。

      陈洵心中感激,于是与顾行之交好,来往甚密,又见顾行之的儿子——顾淮小小年纪,却谈吐不俗,便极力为陈绮罗和顾淮订下了娃娃亲,只待他们长成,就可为他们成婚。

      待她十七岁那年,她对骆青远一见钟情,她一心想要和顾淮退婚,顾淮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就同意了,反倒是她的父亲陈洵气得将她逐出侯府。

      这许多年,她和顾淮并不曾见过,她嫁人后,听说他出征狄戎了,只是他素来喜文,何时会领兵打仗了,她心里有一丝疑问,却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他回来后,皇上封他为齐国公,要知道他们国号就是“大齐”,齐国公三个字意分明就是意味着皇上的无上的恩宠。

      现在他竟然来看她,她心底意外,却也深觉得悲哀,当年,她以绝食相逼,迫得父亲陈洵同意她退掉与顾淮的婚约,之后她嫁给名不见经传的骆青远,让顾淮颜面尽失,顾淮心里自然是恨她的。

      如今物是人非,他现在风光无两,她落魄至此,还将不久于人世,她又见他做什么呢,上前给他羞辱嘲笑她不成吗?

      …… ……

      顾淮犹记得,他十五、六岁那一年,他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母亲在他的床头哭泣不止。

      这一次,母亲不是哭他的病入膏肓,而是那时候他的祖父与父亲在西北御敌,那一年他的祖父和父亲一齐遇险,信送到的时候,母亲没有了主意,就拿了信在他的床头哭个不住。

      他那个时候病得厉害,几次气息奄奄,请了太医院的太医看了也束手无策,个个都是摇头叹息。

      母亲几次要送信给父亲,告诉父亲此事,都被祖母阻止了,只怕他的病情让战场上的祖父与父亲分心。

      如今,突然接到父亲和祖父受伤的信,母亲没有了主意,只会一味的啼哭。

      最后,还是祖母做主,把他托付给了陈家,也就是陈绮罗的父亲忠勇侯陈洵。

      顾家在京城没有什么亲眷,况且他当时病得厉害,旁人是不敢收留的,陈洵是他未来的岳父,受托义不容辞,很快接了他去忠勇侯府住。

      将他安顿好了,祖母和母亲就带着自己的妹妹顾云千里迢迢的赶去西北,去看望他的祖父和父亲。

      他祖父伤势沉重,不等祖母到得西北,就与世长辞了。

      此次战事惨烈,祖父去世,他的父亲顾行之也受了重伤,缠绵病榻三载,终是不治身亡。

      等祖母一行人再从西边返回京城,已经是三年后了,一同回来的是他祖父和父亲的灵柩,他的母亲回来以后,一直缠绵病榻,回了京城没过一年也是撒手人寰。

      初时,他住在忠勇侯府,不能和祖母、母亲一同去看望祖父和父亲,一度心里十分痛恨自己的身体,他那时候身染恶疾,每个给他诊治的大夫都说已经是药石罔效,他自己也曾经一度自暴自弃,以为自己会不久于人世。

      忠勇侯陈洵却没有听信大夫之言,他一面请了御医继续为他医治,一面又广请民间大夫,更是与他同吃同住,对他悉心照料,亲自为他煎药,喂他服药,一段时间就试了不少的方子,最后总算是救了他的性命。

      当年,他从忠勇侯府搬出来,颇多不舍,他的父亲一生征战,在家的时日无多,他对父亲的印象极为淡薄,反倒是陈洵给了他父亲的感受。

      此后他视陈府如同自家一般,只是与他有婚约的陈绮罗对他没有半点儿的男女情意,反倒是对进京赶考的骆青远情有独钟,他虽然黯然,却也没有阻止,她想退婚,他就成全她好了。

      如今他却是后悔了——早知道骆青远如此的不堪,陈绮罗就是不嫁给自己,也是不能够嫁给骆青远的。

      雪花莹润洁白,漫天飞舞着纷纷扬扬的落下。

      顾淮负手而立,面容隽朗,眸眼深邃,身材伟岸颀长,一袭墨色锦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骆青远的事情,他在西北的时候就听说了,于是加快了西北事宜的进程,之后更是昼夜不舍,一路疾驰回京,回了京城,探听得到陈绮罗就住在京城外的郊区,且身体有恙。

      他带了太医来了,想给她瞧瞧病,只是陈绮罗始终不肯相见。

      …………

      徐清在他的头上稳稳的撑起一柄伞,伞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徐清看着自家国公爷遗世独立,仿佛谪世的仙人一般,不由在心底叹息,他跟随顾淮时日极久,还不曾见过他为谁弄得如此这般模样。

      当年,京城谁人不知,顾淮美姿仪,且聪慧,年少有成,陈家小姐有眼无珠,弃美玉而抱顽石,曾遭多少人的嘲笑。

      如今陈家小姐落了如此的下场,他家国公爷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国公爷至今未娶,孑然一身,对于众多女子的暗送秋波,从来都是不假辞色,也是——见过陈绮罗的倾国倾城之姿,那些个凡花野草又怎么可能入了国公爷的眼睛,再说便是陈绮罗未嫁时,当年国公爷对她也是淡淡的。

      “走吧。”顾淮声音冷清,开口说道。

      徐清应了一声“是”,转身跟在顾淮身后。

      走出五、六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国公爷,请留步。”

      …… ……

      漫天风雪,陈绮罗裹了厚厚的貂裘,顾淮站在她的身边为她撑伞。

      顾淮静静地看着陈绮罗,问道:“你的身体……”
      陈绮罗笑意浅浅,说道:“无妨。”
      顾淮顿了一顿,说道:“明日让叶院判来给你瞧瞧?”
      叶院判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大夫。
      陈绮罗淡声说道:“不用劳烦了,我现在的大夫就很好。”
      寒风凛凛,陈绮罗不住声地轻轻咳嗽着,她的双颊呈病态的嫣红。

      她是一心要求死的,怎能让叶院判来给自己瞧病,就是春草也被她瞒下了,她想早点去地下看看阿西,阿西一个人在地下太寂寞了。
      “累你在风雪里受寒,倒是我的不是了。”顾淮看着瘦骨的陈绮罗,目光渐沉。
      陈绮罗笑笑说道:“我也甚是想在这风雪里站上一阵子透透气,齐国公无需自责。”
      顾淮静静地看她一会儿,说道:“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情叫春草去找我。”
      陈绮罗笑意清浅,说道:“多谢。”却是没有动。
      顾淮举伞示意叫她先行。
      陈绮罗倚了身后的杏树,树上的叶子早已经全部掉光,她一身白裘,脸比雪还要苍白,淡淡的声音说道:“齐国公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淮静静地站了一回,把手中的伞递给一旁候着的春草,转身离去。
      洁白无瑕的雪花飘飘洒洒的从天上飞舞着下来。
      陈绮罗看着顾淮从自己视线里消失,眼中的泪一点儿一点儿的落下,在眼睛里温热,流到脸颊上就是冰冰凉的。
      是年腊月二十八日,陈绮罗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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