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瓜子壳解饿

1、第 1 章 易

　　易南快速的穿过监牢内那条冗长又逼仄的走道，耳边充斥着临刑人有气无力的呻吟与咒骂。灰尘伴随着易南踏下的每一步弥散到空中，一部分与下一步带起的融混在一起，另一部分复又静静的躺下，等待着下一个人的经过。墙上挂的灯烛忽明忽暗的闪烁着，称得易南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处监牢口。易南堪堪停在旁边，调整几下呼吸，又微微攥着手，才又踱步到了正门口。他拧眉扫视着这座监牢，有破旧的蛛网搭在墙角处，往下是已经凝固了的血迹，尚且有一处小窗，天色从窗口映入，搭在草垛上躺着的那人的脸上，光束中是跃动的细小尘埃。易南看着那张脸，怔了一怔，连续数十天的殴打逼供，那人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脸颊深深凹陷，头发也干枯杂乱，倒是眼睛即便被打的浮肿也费力的睁着。
　　易南抖着手拿着钥匙开了锁，走进去，捏着钥匙的手紧了又紧，才哑着声音唤了声这人的名字“魏巡。”魏巡的眼睛动了动，易南看着他的嘴角勉强勾了勾，却连弧度都看不太出来：“我算着日子，你差不多也该来了。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看着我就害羞？”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还不时哼哧哼哧喘了几口气。易南终是受不住了，直直跪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言语，便听魏巡说“堂堂大理寺少卿，怎能给一个罪人下跪，我可担当不起。”魏巡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要坐起，易南忙上前将他扶着靠着墙做好，捏着草杆，嗫嚅半晌，还是给人背后团了一堆。然后坐到了魏巡的对面，低着头不言语。
　　魏巡愣住了，想了想，状似随意的招了招手，手腕上是被用绳子绑缚在架子上行刑数次磨破的，至今还没有长好“过来给我靠着，硬的慌。”易南便又坐过去，松松环住魏巡，怀里的人已经没剩多少肉了，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多数已经结了痂，自皇上又下了令以后，他便没有再被抓出去提审过，算是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魏巡晃了晃脚，脚踝处的铁链便随之发出了叮叮的声音，他哼了一声，算是轻笑“有意思。”易南闭了闭眼“皇上已经下令秋后问斩了。”
　　“你凭什么替我签字画押，我还想多活几日。”
　　“你别说了，最后让我就这么抱抱你，好吗？”
　　“倒是脸大得很”言罢却也不再言语，往后缩了缩，沉默半晌，他动了动正要再说话，易南便开口道“无碍，他们都以为是圣上派我来与你最后一次密谈。”
　　魏巡嗤笑一声：“连圣上都敢利用，你还真是不怕死。”
　　易南想跟着笑，扯着嘴角问魏巡：“你怀念燕北的天空吗？”
　　魏巡也跟着想着“当然了，清晨策马在草原上驰骋，冲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狂奔，那烈风正正得就往你的脸上刮。傍晚，整个天空像是被火烧起来了一样，云蒸霞蔚，瑰丽绚烂。”说得动情，魏巡忍不住咳了起来。易南轻轻抚着他的背，目光温柔的望着他，抿着嘴轻轻的笑了。
　　魏巡也笑了“只能等来生再去。”
　　易南抚了抚他被绳子磨破的手腕“来生你要带我一起去，我们不要再踏入京城了。就呆在燕北，每天只放羊，只驾马，只我们两个人。可好？”
　　“你难得有这样的心思，但即便那样，你也要让我在那下面等你等得久些。”
　　“若我寻不到你，你自己也要去燕北，假若我在你的身边。”
　　魏巡晃了晃头，小幅度撇了撇嘴“我一个人在燕北才是赛过活神仙。”
　　易南拥着魏巡，缓缓叹了口气“我先走了。”说着抚着魏巡的脸，深深地凝望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骨血里。
　　魏巡眨了眨眼，想着这大约便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面了，也一瞬不瞬的努力睁着眼看着易南，看着看着眼泪便下来了，易南俯身去吻掉泪水，吻了满嘴的灰尘血渍。

　　数日后，魏巡仍然躺在那处监牢里，近几日的饭菜供应的不及时了呢，易南真是得到人之后就把人丢了，他看着窗口微微泻出的光，自那天易南来了之后，他就忍不住的总是会回想起遥远的曾经。
　　燕北的天地辽阔高远，魏巡就在这广阔的天地中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带着燕北人一腔赤诚的热血踏入了浮华的京城。就在那里他遇到了定襄王之子易南。在朝堂之上，二人政见时常不同。魏巡不知天高地厚，常常于堂上便争辩出声，而易南却往往只是摇摇头，转身对高台龙座上之人躬身请求“求皇上能够将这扰乱朝纲的小子压贬下去，不得入朝。”而高台上的人是怎么回答的呢？魏巡往往只能听到一声轻笑，带着对一切的随意，然后缓声道：“易爱卿怎如此气量狭窄，正是有魏爱卿这般敢于直言似魏征一般的人物，我大陈才会如此兴旺发达啊，哈哈哈哈哈”。
　　躺在干草垛上的魏巡促狭的笑了笑，抬臂遮住了眼睛，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志得意满的冲着易南笑，却看见易南扔了自己世袭王爷的身份跪地自请降职前往刑部担任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所有人都怔了，大约是吧，魏巡自己是怔了，而皇上更是骂易南不知分寸，那天散朝，所有人都是不欢而散。
　　后来，易南还是去了大理寺，从此在朝堂上也不再言语。魏巡私下思索过这一桩桩的事件，觉得全是易南的小孩子气性，仗着父亲的功绩，便恃宠而骄目下无人。魏巡这么想着，放下心后，开始更加积极的投身于朝廷。不久，圣上提他为吏部侍郎，他便更加卖力。时常上折子弹劾这个大臣，那个大臣，还时不时的举荐一些自己认为有才能品德也匹配的人。可闲暇时，他也会想起易南，初入京城时人潮汹涌中的一抹笑，足以使他原谅他在朝上对他的诋毁。朝堂大整之后，他却被圣上一句话押入了天牢。而他举荐的那些人也成了他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时，魏巡听到了有人在开大牢的门锁，他安静地躺在那，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却见那人蹲到他身边，低声到他耳边道“魏老爷，您吃了这颗药，我自带您出去。”言罢，不待魏巡答应，强行喂了药。在魏巡最后恍惚的精神中，他见到那个小卒重又把门锁上，在门外大喊“不好了，魏巡死了。”

　　待魏巡再次醒来，他已经坐在了前往燕北的马车里。而驾马的那个人便是那个小卒。魏巡靠在马车里，后面是软软的棉质靠垫，身上搭的是鹅绒铺的小毯，身下躺的是绵绵的坐垫，他闭上眼睛，一件事一件事捋过来，便是痴傻如他也明白了是易南救了他。他唤来小卒“我还能见到易南吗？”
　　小卒跪在马车里，磕头而下“易老爷用王爷的免死金牌和自己的命换了您的命。”魏巡看着小卒的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不住得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他却无法言语，也无法动作，只能就这样紧紧地盯着小卒，眼神又好像一片虚空。
　　风吹过，扬起窗上的帘子，细细的粉尘散在空中，一场雨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