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拿爱当理由》冀东良

1、奇异的保定

　　公元二零零六年的四月，古城保定的气温在几天之内一下子就升上去了。傍晚时分，透过城市上空薄薄的尘雾，能够仔细地看到天心偏北的地方格外地亮。在深邃的天空中，这一处的亮十分地醒目。薄薄的雾霭中，隐隐有一个梭子形状的东西在发强光，它周围的云气都以螺旋状环绕着它。即便是在白天，也可以看到它。人们多少抱些恐慌地谈论着天空，把它看成是凶兆。据说在老年间，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结果好几年里全国各地都遭了灾。这个奇异的天文现象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终于消失了。酷热的天气也随之消失，习习凉风又吹慢古城的角角落落。习惯在滨河公园里散步的老年人逐渐地不再谈论这件事，他们已经步入人生的最后时期，未来的灾难即便来临，也并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在白光消失后不久，人们的心情逐渐地平静的时候，又有一种传闻在古城里传开了。老城墙的灰蓝古砖竟然透着微微的荧光，在橙黄色的路灯灯光掩映之下，竟然仿佛是透明的一层膜，膜的那一边是一个诱人的世界。一到晚上，动物园里的动物们都情绪低靡，即便是习惯夜生活的猫也独自隐藏在角落里。经常出没在滨河公园附近的乞丐又在这个时候死去，他死时的面部表情传到网上，那是一张充满恐怖的脸，是不解和惊恐。一时间，小报上充满了类似的传闻，不详的猜测。终于，新闻也开始关注这类事情，请来专家解释所发生的异种现象。这稳定了市民心中恐慌和烦躁的心情，人们又再次恢复了忙碌。
　　在这些传闻中，时代悄悄地变化着，没有知觉，没有色彩。古城里的事情总是来来往往，困惑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蓟子鹏困惑在他的不解中。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事情怎么是这样子，而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他知道，他想象中的世界才是一个值得存在的世界，而这个想象的世界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他停在秀园的一棵核桃树下，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眼前苍翠的竹林浓密，随着暖暖的春风此起彼伏，发出沙沙的声响。王主任的态度让他不解。吴军无非是公开表白了几句对学院引进人才的标准的不满，至于受到这样的对待吗？！他原本并不相信王主任是一个嫉贤妒能的人，但吴军的离去又不能不与王主任联系起来。今天的引进人才评审会上，王主任否定了没有发表论文，没有著述的人可以作为一个优秀的教师。在这一点上，蓟子鹏并没有反对。但是他却明白，王主任的行为实际上是搞学术霸权。由于公开发表对学院的批评，吴军被认为是做出了有损学校声誉的事情，王主任不喜欢他了，其他教师也不喜欢他了，总之，王主任的意见总是能够转换成其他的句式和词汇，在其他教师的口中说出来。吴军离开了，蓟子鹏力争的一个人才也被否定了。尽管蓟子鹏告诉自己，不管是否力争，这个毕业生都能做出成绩来，但是这个毕业生的成绩却永远不属于学院里。
　　蓟子鹏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在来到这个学院的两年后的今天，日益不能融合在这个学术环境里，他感觉到不适，他感到不是快乐，不是创作的激情，而是被动而顽固的人际关系，发表同一声音的垃圾论文的压力。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在读博的时候已经这样了。他希望摆脱它，他希望改变它。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做的事情无法让自己改变这种事实。他可以想象通过深刻的了解来知道一个人是否真正地能够做出好学问，而不是发表了多少论文；他也可以想象学术是鼓励新人的，鼓励新的研究领域的，而不是已经成熟的研究。但是，事实是，论文是要求的，研究领域要成熟的，新领域的研究不仅权威阻挡了，而且被权威下的大家也阻挡了。“我们需要的是做事情的人才，而不是闯事业的人才。”王主任的这句话可以概括这个事实了。
　　秀园很小，只是一个巴掌大的花园，它一半的景致都隐藏在行政楼的背影中。行政楼有十三层，白色瓷砖反映着中午的阳光，闪闪发光，就像一个巨大的堡垒。它的矗立显得其他的建筑格外矮小。它正对着学校的正门，更加显得有十足的霸气。花枝招展的大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在它的脚下，似乎忽视了它的存在。但它确实地挺立在那里。
　　有时候，生活中被忽视的反而是主导生活的部分。蓟子鹏坚信这句生活哲学的结晶。现在他没有多少选择，只有在踩灭烟头后愤愤地回家了。
　　蓟子鹏的妻子小崔，是古城保定一家医院的护士。他们结婚已经四年了。五年前，蓟子鹏在北京读书时，因为一次重感冒住进校医院。当时他昏迷了一天一夜，睁开眼时首先看清的就是一对活泼可爱充满生机和斗志的眼，这对眼让蓟子鹏感觉到重生后的希望。那时他的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暖流。蓟子鹏住院期间，小崔不仅对他照顾尤佳，而且下班后常同他谈心。蓟子鹏这个人虽然平时不善言谈，但对于小崔却格外地话多，每次都把小崔逗乐了。蓟子鹏在校医院呆了一个星期，他与小崔的谈话也从病床边转移到了花园和各种餐厅里。在蓟子鹏的心里，小崔并不是漂亮的女孩子，但绝对是能够带来生活乐趣的女孩子。小崔懂得生活的情趣，而且没有传说中护士常常过分爱干净的洁癖。她虽然没有太高的追求，但知道勤恳地工作，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不断地提升。她认为她事业的顶端也许只能是一名护士长，但她更坚信事业的目的却是一个完好的家庭。这些想法同蓟子鹏十分地相似，他也把家庭放在了事业之上。事业也许并不成功，但他希望能够维持一个美好的家庭。对于家庭的憧憬或许促使他们的关系不断地纵深发展，第二年两人就结婚了。那一阵子，学生结婚也成为潮流，况且他们的经济收入也可以维持他们保持一个说得过去的生活标准。他们被人羡慕，也被人怀疑是否能够长久。四年的二人婚姻生活似乎已经能够打消人们的怀疑，让人们感觉到真正的爱情就是存在于身边的现实生活中。
　　他们结婚后的生活虽然说不上美满，但也是十分惬意。生活中的磕磕绊绊总是同喜悦的生活共同编织成一首婚姻的曲谱，抽出任何一段都有可能让人想起不好的事情的，但它整体却让人神往。他们两人远离各自的父母，也就是在过春节的时候两边跑一跑。如果说生活中尚有些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缺少一个小孩。
　　蓟子鹏本人对小孩并没有过分的喜爱，甚至还多少有点儿怕麻烦。这也许是每一个还没有养小孩所共有的担心。
　　下午快八点的时候，天开始变暗了。西边天上一丝细长的红云仿佛是划破的一条血带。蓟子鹏一觉醒来，口里有些干，爬起来觉得脑袋晕晕的。叫了几声“崔云”却没有人回答，才发现暗暗地屋里只有自己的气息。他稍稍站了一会儿，趿拉着拖鞋开了灯，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嗒嗒的声音格外清脆。门开了，崔云带了一阵热风跳到屋里。她的脸有点红，压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跳跃在红晕之上。“子鹏！”崔云叫道。蓟子鹏嗯了一声，略显疲惫地从厕所里走出来，道：“今天怎么这么晚，路上堵车了吗？”崔云迎到蓟子鹏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女人再也拿捏不住，早先想好的各种恶作剧都顿时化作乌有。她激动地道：“我怀孕了！”作为一个女人，有什么时候还能比这个时候更像一个女人呢！
　　蓟子鹏心里一震，一股血突突地从胸膛闪到头顶，顿时晕晕的感觉去了一大半。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也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是紧紧地搂住她，仿佛她就是他的全部。王主任的嘴脸飞快地闪过他的眼角。
　　崔云把整个身子埋在蓟子鹏的怀里，却发现了蓟子鹏眼角闪过的暗光。她推开蓟子鹏，道：“怎么啦，你不高兴？”蓟子鹏道：“没有，怎么会。我也盼孩子啊，只不过没有你这个着急劲儿！”崔云道：“那你这个周末必须好好陪陪我，不能老呆你的工作室！”孩子就是生活的催化剂，他能让家庭的节凑变得紧凑，也能变得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