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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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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亲爱的,我为我们准备了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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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真抬脚正要走,“魏哥,等我一下。”身后传来黄益原的声音。
晚冬的冷月单薄地悬在空中。魏真和黄益原发出不同步的脚步声,长廊里闷荡起来。
“益原,对不起。”这是朋友间的道歉。
“没事,以后还这样好就行。”黄益原食指关节压了压鼻尖,装似轻松地笑到。
其实回家并不顺路,魏真和黄益原在分叉路道了别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两天前,魏真收到黄益原的一条微信,是告白的微信。今年他读高二,不久前刚转到一中,成绩不怎么样,来这所学校家里没少托关系。黄益原是他的后桌,仅仅是关系稍微好些的同学。
魏真话很少,刚转来的时候班主任让自我介绍。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名字,道了声谢谢便走到黄益原前面的空位。他总是一副被阴雨愁浇的样子,眼里没有一丝微澜。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得魏真看起来更冷更白了,呼出的白气似乎在路灯的斜照下氤氲不散。
走着走着,魏真感觉右臂碰到了什么,睥睨瞧见旁边居然多了个人与他同行。
“怎么是你,你不冷吗?”魏真并不胆怯地问道。
旁边的人停住,半晌应了一声,“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刚才和你一起走的那个人是谁?”
“我前桌。”走了一会儿,见他没跟上来,魏真回头,“怎么不跟上?”,他眸里的阴云居然散开了一点,又继续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来这里读书了?”
“找了一段时间。”男孩笑道,说完大步追上。
“你住哪里?”
“没地方住。”
“那我也不会收留你。”
“没这么想过。”男孩又笑了。
“算了,你来我家吧,家里这段时间没人。”
“好。”
男孩从魏真高一的时候就认识了了,那时候他还没转学到一中。魏真每次晚自习下课都能在离家不远的小巷遇见他。白天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小巷口到魏真家短暂的五分钟路程,他也从来不说一句话。终于有一天,魏真主动开口了,“跟着我,又一句话不说,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愣了一下,怔怔地动了嘴,“我,我不记得了。”
......
不知道他转学后的这两个月,男孩又是怎么找上门的,魏真也纳闷自己对一个陌生人居然连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这里不是临安。”魏真拿着钥匙开门,正思索着刚刚路上男孩嘟囔的那句“临安夜雨,思君不见”。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很多事已经记不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你是魏真。”男孩明眸善睐,任何人都可以在这句话里感受他的真挚,但他只对魏真说。
魏真噗嗤一声笑了,嘴角向上微勾。阴雨停了,认识他的人也许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魏真,笑中藏匿着微微宠溺。
“进来吧。”魏真摆好了一双拖鞋,看着在门外稍有踟蹰的男孩,他一把手轻轻按着男孩的肩往门里拖。
“你要是没找到住所,这里可以先住一段时间,但是尽快,快过年了,我妈要回来住。”
男孩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午夜已至,万籁俱寂。
洗漱好的俩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轻柔的声音却挠得他心尖生生发痒。
不知不觉,睡意将魏真揽入梦中。
......
“你这般体弱,以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叫我便是。”魏真挺胸直背,对着缩在角落的苏世清颔首道。
苏世清垂眸敛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一副读书人谦恭模样,“多谢。”
“你是苏府的四少爷吧?”魏真也不忌惮,直言不讳了起来,“刚那些地痞流氓怕是你家兄长指使的?”
苏世清,沈府四少爷,生母为江南伶人。早些年被苏奂赎了身接进沈府为妾。既是妾生,又体弱多病,自幼便被府上两个哥哥欺凌,每次都是让人除了脸随便打。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走,身后人又开口了,“我叫魏真,真心的真。”听罢,苏世清也不停留,径直走出枝巷。
魏真和苏世清的第二次见面,是在街上一处茶馆。
同窗友人约苏世清茶馆小聚,唤了堂倌点茶。满面淤青的堂倌没人在意,却让苏世清心头一紧,蹙眉倒吸了口长气。
饭后出了茶馆,苏世清让友人先行,只道落了东西要回头去找。
......
“掌柜,这堂倌脸上的伤是为何?”苏世清看着茶馆掌柜,余光却往魏真那扫去。
“哪个晓得,昨天来了几个人进来二话不说把他架到外面去。还好没在里面生事,不然搅乱我的生意得叫他滚蛋。”
“是叫魏真吗?他家是住哪?”
“赌鬼魏无赖的儿子,公子不认识?”
苏世清藏在宽袖里的手紧了紧,笑道,“不知。”说罢便离开茶馆。
平日截他的人看到这楚楚动人的脸总会戏谑俩句,少年早已习以为常,可平白无故有人送了他个人情,偏叫他不知所措。
刚回府邸,管家迎面走了出来,“哎哟四少爷,您可总算回来了。您这身子骨可别到处乱窜啊,老爷远行前交待我不能让四少爷出门呐!”
“刘管家放心,我心中自有数。”
管家悻悻地闭了嘴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月有余,苏世清趁着苏奂还未归家的时日,又一人出门闲逛。不久才发觉身不由己似地在茶馆前驻足。
苏世清缓缓坐下等着堂倌过来点茶。
“四少爷今日一人前来喝茶?”魏真上前招呼。
“嗯。”苏世清没有张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开口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不碍事。”短短三个字却听出了一丝窃喜。
“我这有些膏药,托人从金陵带回的,你收着。”只见他把一瓷瓶推到魏真眼下,本是恹恹的脸上却沾染了些许羞赧的红。
魏真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客人的呼声又一把将他唤醒。收了瓷瓶道了谢便忙去了。
没一会儿又晃到苏世清眼前,“四少爷若是得闲,今日戌时可否约见?”
......
苏世清体弱,夜间在对襟大袖外加了件披衫,趁府上仆役不注意便偷偷溜出苏府。
未到巷口就瞧见一高大魁影,苏世清走上前轻咳了一声,“久等了”。
“不会不会。”魏真的回答声被更夫楔子敲击铜锣的第一响给盖住。
魏真笑了,说:“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答应了便不会食言。”苏世清也不知自己为何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魏真见苏世清衣物单薄,又念他身体羸弱,二话不说揽住他的肩膀想给他取暖。苏世清见状却往后一躲,稍有警惕地目视着魏真。
“不,不是,我是怕你冷,怕你受寒了。你,我,不是,那...那我不碰你便是。”魏真也没想到自己紧张得话都不会说。
只是苏世清警惕的目光转而又变得缱绻起来,“无事。”
魏真白天的时候约苏世清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苏世清果然应邀前来了。这会儿开心得言行举止都变得有些僵滞。
二人并行至湖边都没再说一句话。
渔火摇曳,明明晃晃。苏世清这下着实有些冷。魏真能感受到身边的人寒意四起,终是鼓足勇气又揽住他的肩膀,“四少爷放心,我不会做什么。”苏世清没再推搡,轻轻一嗅还能闻到他脖颈处晕散开来的淡淡檀香,而魏真此刻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火炉。
......
“世清,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不知。”苏世清顿了顿,心口不一地回答。如问想做什么,那便是与心爱之人厮守到老,“那你呢?”
“披金甲,战沙场。”魏真笑道,把脸凑到苏世清面前,那唇猝不及防地被吮了一口。“我爷爷以前是开武馆的,儿时也曾习武,只可惜我爹那混账醉倒在赌馆输了钱便用武馆抵上,爷爷被他气死也不知悔改。”说完又笑出了声,“我听闻塞北告急,军令已下,眼下正在招募壮丁。”
苏世清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他紧了紧手心,“你要去?”
“嗯。”
“那我...”
“你等我回来,我娶你。”
“两个男人怎么娶?”
“我不管,你是我魏真的人,我定要娶你。”
“那我便等你。”苏世清已然把脸埋进了魏真的颈窝。又主动迎了上去。舌尖在魏真的唇线勾勒了一圈缓缓探了进去,唇舌交错,离开时还黏附着对方的气息。
......
魏真参军已有四年之久,算来也有二十三岁了。
一日,仆役大汗淋漓拿了一封信踱着碎步入内。“少爷,信...”
距上一次来信已经过了足足三个月。苏世清拿了信立马拆开。他盯着信上不多字足足一盏茶时间,而后将信揉捏成一团抛开,面色变得更清冷了。
静坐了一会儿,又俯身去捡那信,摊开的信笺上写着:从戎四年,沙场无情,世清有义。今携玉龙,战绩显赫。然故乡已故,旧人已旧。吾已妻娶,勿复相思。珍重。
清冷的脸上多了重愠色,深不见底的瞳框此时一股热流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已是亥时,夜雨侵浸着宅院。
“临安夜雨,思君不见。”苏世清轻蔑地笑了一声,静默良久,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仰天大笑。
.......
“都说魏无赖家那小子上战场立功了,他老子还在家指望他回来给他还债呢!”
“哎哎哎,我听说啊,他单刀拿下匈奴将领人首,将军看他有勇善谋,提携了他。还要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呢!”
“我之前又听人说他跟苏府四少爷有断袖之癖?”
“可不是,沈府老四及冠了还未妻娶呢!”
......
越明年,民间一高人擅禁术,游走四方经过临安。苏世清不知从何听闻,花重金请此高人指点一二。
高人眯着眼晃脑道,“今生不得,再世方可。但是,四少爷若笃意行之便没有来世,再世又未必是下一世。”
“高人何意?”
”四少爷这般想得到他,又这般恨他,要他和你一起死,又要他只爱你一人?”
“是。”苏世清若有所思,而后决然地回答道。
“为自己和他挖一座坟,中元节丑时,觅一暗甬,备一小人,写上意中人的生辰八字,在铜火盆内铺满黍壳,将小人放在上方一并点燃,切记在火灭前,用铜片在身上刮满八十一道,待血流干后,你的魂魄便会离开你的身体,在人间游荡,你要找到他,让他想起前尘往事。但这一世的魏真死前你都不能去见他,否则你便会魂飞魄散。待他今生气数尽然,你的魂魄便可回到自己的肉/体,此后你也会忘却旧事,但不会忘记你要找的人是魏真。你的肉/体只能支撑你在月起之后日出之前行事,找到他时,他也许已经轮回过几世了,只要他能记起你的名字,你便能重拾记忆,你挖的坟便可派上用场了。那一刻便是你这一世的尽头。”
“我这一世的尽头?”
“中元节过后,你便是孤魂野鬼。孤魂野鬼,没有来世。”
......
中元丑时,甬道里竟刮起穿堂阴风吹得铜盆里的火明明灭灭。近百道伤口渗出的血染在白衣上四散开来。身影摇摇欲坠最后斜靠在墙壁上缓缓而下,倚过的墙面的血迹清晰可见,而苏世清也在血腥味中合上了眼。
......
魏真乍然睁开了眼,摸了摸额头冒了冷汗。原来是梦。
转过身见躺在一旁的男孩还睁着眼,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眸里的乖戾咄咄逼人。然后他阴沉沉地开口道:“魏真,坟已经挖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