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夏日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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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猛地掠过山岗，卷来大团的云，瓦片砌成的屋顶响起清越的“啪嗒”声，瞬间驱走沉闷与郁燥。
姬昭微笑地看着手上的甲骨，想起祭祀殿中的场景，攥紧了手中的甲骨，拿出金镶铁的严实盒子，仔细检查后，把甲骨放了进去。
大雨冲刷着道路，洗去一切污秽与尘土，人如尘土蝼蚁般死去，不留半点痕迹。
一场叛乱刚刚结束，贵族本以为自己可以取得胜利，轻视了那个年轻温和的王长子，结果被一支三千骑兵突袭，一败涂地。
茶馆里，几只散乱的桌子还常留着血迹，三三两两聚集的士人高谈阔论，他们似乎永远不会畏惧血腥与暴力，正相反，他们像寻味而来的蛆虫，在死去的尸体上贪婪吮吸。
在这个政治混乱，经济不景气的时代，文人士客一向多如牛毛，从不受重视，大家看中的，是血缘与武力。
这里头，其中一个举起茶杯：“这些贵族，终日不干人事，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另一个人接下话题：“谁说不是呢，不过这王长子可真有手段，竟有这样一支猛虎般的军队。”
另一边听闲话的大汉举起了手：“哎，我知道! 还不是我们季将军的功劳，季将军可是领兵亲自除去作战的贵族呢！”
领头讲话的忽地站起来：“可我怎么听说，领军的是个蒙着脸的小娘皮啊。”
“休要胡说! 女人怎么可能领兵作战，你莫不是喝醉了酒，混了。”
“别吵，别吵，听我说公道话，这王长子可是三次上门拜访季小将军呢，再说，王长子先头那五年，是在南方过的，谁不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流放呢。”
外面进来一人，披着蓑衣，显然听了许久，接下话头：“是呢，南方那地头，大泽猛兽多如牛毛，寸步难行得很，也就几个破落户家族在那呆着，哪凑得出三千人啊。”
“是极，是极……”茶馆里响起一阵阵附和声，气氛又活跃起来。
窗外的雨也渐渐停歇，很快，天空晴朗起来，阳光洒在湿漉漉不见半点的血腥的大地上。
夏日的雨总是这样，短暂又急促，像场方兴未艾的战役。
宫墙之间，着锦衣华服的大臣来来往往，先皇崩逝，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堆积如山。
洛茗立在墙头，像只旗杆，大红色披风如旗帜般飞扬，长发零散，脸上满是坚毅，眼神锐利如刀。
“公子，我们已经停留在此半月有余，王上是什么意思？”心腹眉眼带着郁气，低声询问。
耳朵尖的亲卫大咧咧地抛出问题：“是啊，兄弟们一路走来不容易，现在每天藏在暗处帮他处理掉不听话的人，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
周边守城的士兵低声讨论起来，义愤填膺。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无名无份，还将我们的功劳尽在那个姓季的家伙身上!”
气氛眼见着不可控起来，心腹观察着洛茗的情绪。
“可……人家什么身份，我们什么身份，如何上得了台面，怕是……”心腹敛着眼，一副低头思索的模样，点出关键。
“……”气氛沉重起来，众人的腰背微微下垂。
洛茗抿着唇，听着耳边的讨论，看着远方升起的浅色炊烟，融入瑰丽的烟紫暮云，夕阳收着橙色的光网，一点点把笼住的大地，献给黑夜。
洛茗终于开了口：“不必多言，我既然把大家带过来，就一定会尽力把大家带回去，承诺你们的也一定会实现，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她观察着士兵的神色，见他们神情端正肃穆，知道这话起了作用。
顿了顿，又说：“我以洛族千年传承作保，祖宗传承是绝对不会欺骗人的。”
士兵的腰背挺得更直，眼里暗淡的光像被燎原的烈火点燃，整个人朝气而富有生机，像在沙土上挣扎着生长，逆风展枝的小白杨。
外头忽然吵闹起来，一身鹅黄色长裙的少女被拦在城门外，双手被缚，身子半跪着，眼里充斥着疯狂，整个人像扑火的飞蛾。
这种事不是第一例了，这些人是政治斗争失败的牺牲品，家族中人在权利斗争中死去或下了狱，这些女子无枝可依，或被人欺辱，或像货物一样被人抛来卖去。
而其中勇敢些的，天真些的，接不了现实的，就像这个少女一样，请求见王上，请求王上饶过家族，甚至于希望效仿先王后，以自己的才华美貌为筹码，为家族赢得一线生机，从家族没落之女成为王后。
当然，从没成功过一个。
她们就连最前沿的宫墙也过不去，更别说后头的高围小筑、荆棘小路以及猎场和斗兽场了。
夜色昏黄，喧嚣过后，宫墙上没留下半点痕迹，冷风掠过，卷走一日的热燥与枯燥。
洛茗低头思索着，试图寻找布局的关键，翻了翻手边的书，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外头的蝉声愈来愈噪，仿佛南方大潮般将她合围拢住，困在一方小小的区域，充满了窒息感。
她起身倒了杯茶，茶杯很冷，茶也很冷。夜，深了。
这一夜，小书楼的烛火燃了一夜。
小书楼的对面高楼上，也有人，一夜未眠。
次日，登基大典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幕后事宜，贵族大臣们穿着平直整齐的官袍，三三两两地聚集。
钟响起来了。
几个大汉在钟鼓楼上推钟，一声比一声中悠长庄重，三声过后，鼓奏起来了。
贵族大臣们找到自己的位置，挺直腰杆 ，双手拱起，目视祭台。
红毯一路铺了十里，覆了九百九十九层台阶，延伸至祭台。
着玄黑色龙袍的年轻王上，有节律地敲击着步伐，每一步，都带了十足的威慑。
礼官宣布大典开始后，天子亲自上香，向上天祭告宣布姬国王位易主，奠定自己的地位。
贵族大臣们齐声朝贺，低低地伏着身子，以示臣服。
礼乐声响起来了，盛大庄重，渲染着气氛。
众人心怀鬼胎，面上却半点不显。
计算着时辰，等待那个献给新君王的“礼物”。
巨大的石板上刻满了繁复的符号，正中间立着根石针，针影缓缓缩短。
正午，到了。
宴会上歌舞升平时，传令官忽然奔上殿，半跪下地，递上竹简，急急喘息片刻。
侍从上前接过竹简，仔细检查后，俯身递给君王。
姬昭皱深了眉头，眉宇间全是郁气，心里却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片刻后，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押上殿，众人议论纷纷，希望王上给个交代。
显然，这一切是早就串通好的。
朝廷如一塘污水，相互勾结，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人，可谓是膘肥体壮的巨鱼。
女人忽然抬头，双目赤红，直直地盯着年轻君王，痴痴地笑，相貌竟与君王有八分相似。
她身上配着半环玉佩，青红色，半月形，在烛火下泛着惑人的光。
洛茗仔细端详着那玉佩，又摩挲着袖口里藏的玉佩，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相似的纹路，甚至可以拼凑成型，是巧合吗？
姬昭面上不见半点慌张，直视着那个女人，但很快，又转移了视线，落在玉佩身上，暗道：倒是做足了功夫，可惜……拿什么把柄不好，偏要触我的逆鳞!
贵族中一个领头的出来说话，笑眯眯地，一向是姬族中有名的和事佬。
他举止有礼有节，言语却毫不客气，甚至颇有剑拔弩张的意思。
年轻的王上只温和平静地看着，仿佛一切只是场闹剧。
脾气火爆的，就站出来了。他一向是贵族的马头卒，大臣里的急先锋。
“王上，这女子可与先王后十分相似，难道王上不打算给诸位大臣一个解释吗？”
这话问得直击要点，让人不得不答，也不得不谨慎作答。
姬昭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旁边堆了堆瓜子壳，显然，刚刚当了回局里人中的局外吃瓜群众。
“马头卒.急先锋”看到这一幕，火气上头，一连串的质问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充斥整个大殿。
姬昭并不理他，只觉得酒喝得太急，呛了嗓子，亲自把酒递给侍从，让他换了枸杞红枣水，顺手把袖里的纸条传递出去，好半响，饮了口枸杞红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
“众所周知，先王后多年前已然病逝，不知范大人从何寻来这样相似的女人，就连朝家信物都找人打听清楚，仿了个相似的来。”
范.马头卒.急先锋正说得口渴，接过旁边侍从体贴地递上的酒，正喝着，听了这话，水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岔了气。
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君主会不按套路来，而且一出口，就让人知道了厉害，与平时温和老好人形象完全不同。
“血口喷人，王上这是在污蔑臣!”他反应过来，急急反驳，却忽然青筋暴起，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来人! 把范大人带下去，羊癫疯这东西，可会伤人! 说不准，还会传染，大殿之上，哪容他放肆! ”这话说得严重，叫人反驳不得。
闹剧结束，此事无疾而终。
追究不得，这，不过是一场试探。
竹简上，也不过是些小道消息，想拿先王后的信息威胁年轻王上。
姬昭站在露台上，陷入沉思：
这只是个开始，范大人不过是个小小的马前卒，算不了什么，我和那些固有政权的贵族大臣们还有的斗呢。
夜里，他有气无力地躺着，脸色苍白，侍从递了药上前，他下意识回避，皱了皱眉，还是一饮而尽。
朱红包的唇脂脱落下来，露出苍白的色，配上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和郁气，让人觉得，这就是个没有多少时日的病秧子。
“都处理好了？”
“是的，范大人饮酒的酒杯已经清理掉，让人暂时疯癫的药也抹去了痕迹，不会有人追查到的。”
“你做事，孤一贯放心。”
侍从面露喜色地退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夏日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