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三） ...
-
（三）
我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什么思想开窍又或苦中作乐，我只是找到了事情可做。我用那只蓝色的笔每天不厌其烦地去扎虫子，一只又一只，一只又一只……
当它们绿色的血液从身体里汩汩涌出时，我的心里升腾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与新奇。
是的，我感觉这是一件神奇的事。
拿起笔，对准，扎下，他们的身体里就会涌出鲜血，是绿色的，或许是和我身体里一样的鲜血。
粘稠，卑贱，肮脏。
然后它们的触角和长腿就会疯狂的舞动，像是一种神奇的舞蹈，然后慢慢地变得轻缓柔和，最后趋于静止。
一场盛大的舞会就在绿色的粘液中结束了。
我饶有兴趣地给它取名为鲜血的盛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听起来很残酷。
说来我还要感谢一个孩子，感谢他送我的礼物，一只蓝色钢笔。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眼中流动着和他们一样的厌恶情绪。恐惧，厌恶，戏弄……
但我却一点也不生气，真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伪装，在逞强。我嗅到了和我一样的气息。愤怒，挣扎，以及太多的渴望。他身上的气息浓重地让我以为他是同类，他的眼睛混浊的不像一个孩子，他的内心充斥着许多的负面情绪，他脸上奇怪的表情甚至让我兴奋地想要手舞足蹈。
他许许多多的表现都让我开心至极。
我第一次在除我自己以外的人类身上看到那团浓重的黑影，沉重地要把天地都压碎。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然后他之后经常来，却没有了和第一次一样的情绪，这不禁让我有些失望。
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我想和他说话，想问他的名字，想和他一起扎这些有趣的小虫。
但我不能。
长时间的孤独已让我丧失了语言能力。
而且我披头散发，我肮脏不堪，我有着丑陋的外表和灵魂。我觉得我可能会吓走他。
我害怕，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见，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的，我不能离开他，即使他每次都坐在墙角缄默不语，像樽沉默的雕塑，但我还是不能离开他。否则我会再次疯掉，永远都不会复苏。
我很清楚，我找到了和我相同的灵魂，它如剧毒般慢慢渗透我的血液，刺穿骨骼包裹住跳动的心脏，渐渐和我融为一体。彼此间的每一部分都契合的完美无缺。如果强行将它拉出，我的灵魂也会跟着一起扯碎，再也不能拼成一个整体。
（四）
狄光靠着墙坐了下来，他仰头看着那扇光秃秃的窗，心中有些烦闷。
奶奶说不要靠近这个房子，她说里面有只巨大的吃人鬼，喜欢将人的肉一点点片下来品尝，最后嚼的连骨头都不剩。真是可笑，他会相信这种东西吗。她曾说过，妈妈始终会回来，就在他十岁生日那天带来一只巨大的熊娃娃给他庆祝。他不想要什么熊娃娃，他只想要妈妈。所以他很乖很乖地等，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做一个好孩子。
但最后又有了什么，妈妈没来，熊娃娃也没来，只等来了取代妈妈位置的那个女人。
现在她又想要说同样的谎吗，他不会再相信了，只要被欺骗过一次他就不会再交出自己的信任。什么梦想，什么希望，什么乱七八糟的字眼，终究是那些脆弱的人用来糊弄自己的工具罢了。他不会再傻傻地被人骗得团团转，然后再用失望的结果来伤害自己。
他紧紧地攥住了拳头，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叹了口气，松开拳头起身，派派屁股上的灰尘就走了，黑色的背影渐渐模糊。
（五）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诞下我的人，将身体分割一部分给我的人，就站在我面前。十年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她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因为我，她曾被家人惊恐地指认为妖怪，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象征，甚至有几次险些被扫地出门。而此刻的我，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她面前，头发蓬乱的卧在地上，屁股撅的很高，手里还握着一只与形象毫无关联的蓝色钢笔。
我在扎小虫，因为兴致被打断而变得很不高兴，我不满的叫了一声，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厌恶。
她站在黑暗里，额前的碎发很长很长，遮盖住了眼睛，消瘦的脸庞苍白地像一张白纸。
片刻后，她缓慢地张开了口，干枯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的声音，穿过空气，穿过耳道，穿过鼓膜，穿过漫无边际的宇宙和黑暗的深海，来到我的大脑里，一下一下挑弄着我的神经。
她说，
请你死掉。
用的是祈使句。
我跌跌撞撞地想要去窗户下面的那一处墙角。可无奈巨大的铁链锁住了我，我的嗓子咕哝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笑。
我知道，是时候了。
手掌略微用力，粗大的铁链顿时断开。
我扑到那处墙角，撕扯着喉咙疯狂地笑了开来。
是的，我一直在等待，我以为那些远离了我渐渐消失的东西终将会回来，像被引力吸引着的彗星终会下落。可是我却忘了一件事，也许在万千宇宙中有无数颗彗星在飞翔，以惊人的速度回归到也许不属于它们的家园。但同时也有无数颗星体在宇宙中慢慢等待，它们没有空气、花朵、生命等各种美丽的东西，它们只能等待，穷尽一生去等待，直至在宇宙中悄无声息地爆炸开美丽的烟花，化为各种尘埃也终究毫无归宿。
而我也注定只能孤身一人去漂泊，带不上任何东西，只能沉入到死寂荒无人烟的大海中，淹没在星星点点却永不属于我的宇宙中。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墙上，从墙的另一边传来了我熟悉的温度，一点点刺穿墙壁，穿过凝固了的水泥钢筋，神奇地贴在我冰凉的背脊上，轻柔地仿佛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
我知道，他来了，带着与我相同的温度。
我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埋下，嗅着一股令人生嫌的霉味，多年未洗的头发变得潮湿又纠结，泛着油光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混着霉味蒸腾开来。
我闭上眼，像关上多年来一直打开的窗。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我和他以一种奇怪又畸形的姿势拥抱着，像远古困顿的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