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庚鸣》晚桑有渔

4、异世之旅（二） 容荼醒来的

　　容荼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洁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奇怪味道，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直到他听见袭苏惊喜的声音。
　　“啊，你醒啦！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袭苏姑娘？”容荼本能的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被纱布缠紧，脚腕没了重物的压迫感，应是脚镣已被除去，奇怪的是他的右手被插进一个针状物的东西，连接着一个吊瓶，正不断地往他的身体里滴水。容荼一把拔下针管，立刻有一串血珠射出。
　　“你干什么啊你！”袭苏惊呼。
　　“放开我！你在往我的身体里输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不论这是什么，我容荼就是死也不会受人控制背叛阁主！”容荼冷冽的目光似要将袭苏刺穿，袭苏吓得一个激灵一时忘记了说话。
　　“你这是干嘛呀！这里是医院，医生说你全身都是伤口，引发了严重的伤口感染，这是吊瓶，帮你消炎用的药水！而且你长期营养不良造成严重贫血，还有啊，三餐不按时吃，年纪轻轻就有严重的胃病，十几根肋骨都有断过的痕迹，并且断过不下三次，甚至有些肋骨在没有长好的情况下再次断裂，肺部更是曾被断掉的肋骨刺穿，内脏器官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损害，而且体内极度缺水，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小毛病，医生说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受伤如此多的人，我真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你以前的主子到底是不是人啊！要不是我送你来医院你恐怕早就去见阎罗王了，你居然还不识好人心觉得我要害你！”小丫头细数容荼身上的伤，天知道她听见医生的话的时候心里受到了怎样的冲击！他以前的主子怎么忍心这样折磨一个还称不上是大人的孩子！怪不得他在她面前那么拘谨那么小心翼翼。眼眶微红，噙满泪水的清眸中豆大的泪珠滴落，容荼一下子慌了神，意识到自己应该是错怪了袭苏，“袭苏你别哭，对不起，我不该...对不起..我真该死！”
　　谁知女孩听了他的话哭的更加厉害，抽泣到上气不接下气，自上次袭苏在他面前哭过以后，容荼发现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女孩子在他面前掉眼泪，看袭苏哭的更加厉害，一时间说话也不是闭嘴也不是，心里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我根本就不是怪你..我只是..你身上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得多疼啊！”女孩啜泣着断断续续道。
　　容荼微怔，她竟是在为他而哭？怕他疼而为他哭？
　　“袭苏，我没关系的，你别哭...我身体一向很强壮的，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真的...”
　　女孩抬起泪眼朦胧的清澈眼眸，抽泣道：“你别骗我了，这哪里是小伤！”
　　“真的没事，我是个男人啊，受点小伤不碍事的..”
　　容荼搜肠刮肚想安慰袭苏的词，却发现自己是真的找不出词，正愁不知该说些什么袭苏突然开口：“对了，赶紧叫护士帮你重新插上输液针才行！”袭苏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走了出去。
　　片刻进来一个蒙着面一身白衣的女子，一边帮他插上针管，一边抱怨袭苏道：“病人病得很重，怎么能让他随便拔了针管呢！你们这些小年轻也真的是！”
　　“护士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插完针管，护士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袭苏坐在床边凳子上，道：“医生说你现在首要的是多补充水分，我给你熬了银耳莲子粥，快吃一点吧。”
　　“嗯。”
　　袭苏慢摇起病床，形成一个弧度，却见容荼突然脸色苍白，瞳孔猛缩。
　　袭苏以为弄疼了容荼，吓得赶紧过来容荼身边，“容荼你怎么了？”
　　床头慢慢抬起的时候，容荼想起那次任务险些败露被阁主惩罚，恰巧刑堂研究出了一个新刑具，容荼很荣幸的成了这个新刑具的第一个“试用品”。受刑之人四肢被笔直紧紧绑缚，也是一人慢慢摇起刑床，另一人不断往脚下添砖块，直到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上半身被带有倒刺的皮鞭不断抽打，同时喉中鼻中被灌进烈性辣椒水，想要呼吸却不能的窒息感几乎要让他死去。
　　“容荼，容荼！”
　　“啊？”袭苏喊了好几声容荼才有反应。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容荼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天机阁的刑堂，淡淡摇头道：“没事。”
　　“真的没事吗”袭苏不放心的问道。
　　“嗯。”
　　“那快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袭苏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拿来保温饭盒，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到温热送至容荼嘴边，容荼愣愣的看着袭苏，“怎么了？发什么呆啊！快吃啊，要不该凉了！”
　　容荼一时大脑来不及作出反应，嘴巴倒是顺从的张开，一口一口，像机械人般吞咽袭苏喂来的粥。这些年来，不论受多重的伤挨多重的刑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抗下。新伤复旧伤，他身上的伤从来就没好过。小时候，娘亲也不喜欢他，娘亲只对妹妹好，无论他怎么费尽心思去讨娘亲喜欢，娘亲依然对他动辄打骂。依稀记得上次有人这般对他还是他五岁那年受重刑发高烧差点死掉，昏沉中娘亲似乎将他轻轻抱进怀里柔声安慰，喂他吃饭，即使是糠饼，容荼仍觉得那是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甚至听到娘亲在哭，泪水滴落到他口中，咸咸的，那样的温暖是他从来不敢企及的，他贪婪的睡在娘亲怀中，呼吸着娘亲身上淡淡的体香，是那样的沁人心脾。那以后，直到娘亲去世，容荼再也不曾感受到过那样的温暖，甚至容荼自己都有些分不清那晚母亲的怀抱到底是真实还是他昏迷时做的美梦。从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奴隶，他们只关心他是否完成了任务，他本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将所有伤痛与情绪隐藏，在黑暗中默默舔舐身上的伤口。可如今这个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姑娘，不仅救了他还这般仔细的照顾他，让他意识到原来他也是怕疼的，他也渴求着别人的关心与照顾，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喂，我的手艺这么差吗？你就不能看在我熬了几个小时的份上稍微装一下吗，也不用像吞猪食似的嚼都不嚼吧！”袭苏嘟着嘴愠怒道。
　　容荼回过神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喝光了粥，他一向很讨厌吃甜食，可因为思绪太深竟丝毫没有觉出粥里的甜味。听见袭苏的抱怨，容荼充满歉意道：“对不起..姑娘，不，袭苏你的手艺很好，只是除了娘亲，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谢谢你。”
　　袭苏不由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还真是让她心疼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容荼在医院已经待了一周多的时间，袭苏忙前忙后的照顾，两人的距离在日夜相处中不断拉近。
　　而在这一个多星期里，通过袭苏多方位的讲解再加上容荼本身超强的学习能力，容荼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原来的世界！原来双生花不仅改变了空间，更改变了时间，这个时空和他所在的时空简直天差地别，没有什么奴隶贵族，人不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人人平等。其实容荼不论对姜国还是天机阁都没有太多的感情，纵然被提拔为天机阁左使，天机阁人人依旧把他当低贱奴隶对待。任务做得完美能得来阁主一句轻飘飘的夸奖，但凡有一丝差错便是严刑拷打，手臂上的丑陋烙印不仅印在他的身上，更是印在了他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官奴的卑贱身份。世俗对奴隶诸多限制与偏见，他纵有一身本事满腔热血也只能永生永世听命于人，去做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若不是妹妹还在姜国，母亲临终之前万般嘱托让他照顾好妹妹，他真想永远待在这个时空。
　　容荼半倚在床上陷入沉思，时空扭转，他该怎么回去姜国？他是被双生花带来这里的，是不是找到双生花便能回去了？可是他又该到哪去找双生花？还有神女，双生花开意味着神女降临，此时此刻神女到底是否已经莅临姜国？
　　“容荼，容荼！”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他，容荼环顾四周并未见到人影，按说凭自己的听力不该听错啊。容荼疑惑，这时刚刚的叫声再次响起，容荼这回听清楚了，是从他手腕上的手环传出来的声音！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容荼便发现自己手腕上莫名多了这个手环，并且怎么取也取不下来，他也曾觉得这手环里会不会有他回去的方法，可怎么弄这手环都毫无反应。
　　“阁主？”
　　“嗯，总算联系上你了！”手环里传来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属下参见阁主！”
　　宁如鄞冷冷的看着幻象中迅速下床单膝跪地行下属礼的容荼心中冷哼：这小子还算识相，没有忘了规矩！“起来吧。”
　　“谢阁主！”
　　“那日你突然消失后发生了什么？”
　　“回禀阁主，属下被双生花的神力送往了不知名的异时空，这里的一切都与姜国天差地别，幸得一位姑娘相救属下才有命活到今日。”
　　“哦？姑娘？那你脚上的镣铐也是那位姑娘帮你打开的？”
　　容荼大惊，阁主怎么知道自己脚上的镣铐已除？“咚”的一声双膝跪地，换成了标准的奴隶请罪姿势，“阁主息怒，下奴该死，这个时空的人只有罪犯才会佩戴刑具，下奴不得已才自作主张除去脚镣，与那位姑娘无关。下奴知罪，愿受阁主一切惩罚！”
　　“哼，奴隶未经允许擅自打开刑具什么罪你应该清楚吧？”
　　容荼紧张的不自觉拳头握紧衣袖，缓缓合上眼睛又睁开，一字一句道：“罪同逃奴，当处以剜去后脚跟终身佩戴全套刑具发配采石场劳作之刑。”
　　话语之间竟有些颤音，采石场是所有奴隶的噩梦。被发配到那里的奴隶，每一个身上都佩戴有上百斤重的刑具，所有镣铐连接处皆被焊死，一旦铐上便终身不能打开，谓之死铐。奴隶们更要佩戴着这上百斤重的镣铐终年劳作，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奴隶们每日的饭食却只有半块冷硬的糠饼。更可怕的是，那里的奴隶可被任何人当作泄欲的工具使用，甚至时常有奴隶之间的欺凌事件，那里的奴隶被送过去大都活不过半年。那是奴隶们的人间炼狱，却是享乐者们的人间天堂！容荼不怕死，可他怕这样肮脏屈辱的死去，他舍弃了自己苦苦维护的那一丁点尊严只为了身子不受侵犯，就是死，他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哼、”宁如鄞看见容荼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发出一声冷笑，他就知道这小子身为奴隶却天生傲骨，最受不了的便是那副身子受到玷污，为此可没少吃苦头，竟硬生生抗下一次又一次酷刑，再加上后来喂养双生花需得是处子之身，才保住了这清白的身子。“哼、这笔帐本座先记着，等你回来以后再行责罚，当下有新的任务派给你。”
　　“下奴谢阁主宽限。”叩首谢恩以后容荼迅速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阁主有何指示？”
　　“神女就在你所在的时空，务必尽快找到神女将她带回姜国！”
　　“原来神女还没有降临姜国？”容荼心想，应道：“是！只是人海茫茫，属下实在不知如何确定找到的人是神女？”
　　“若神女出现，你手腕上的手环自会告知你。手环显示神女就在你附近。对了，顺便告诉你，你手上的手环只能单方面传召，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先联系你你是无法联系到我的，还有，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见，所以别想耍什么花招！”
　　容荼心下一惊，阁主竟能看得见他这边的情况！怪不得阁主知道他未戴脚镣，表面却不动声色回道：“属下绝不敢有二心！”
　　“每次传召都要耗费很大的精力，时间不宜过长，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皇城的水不多了，我限你十日之内找到神女并将她带回姜国，否则你妹妹恐怕——哼！”
　　“属下的妹妹什么都不知道，还请阁主不要伤害她！阁主！阁主！”容荼意识到宁如鄞已经切断了联系，紧攥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神女就在他的附近？可这么多天来他身边出现的女人只有袭苏，难道袭苏是神女？
　　门外传来了袭苏的脚步声，容荼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旧保持着身着病号服单膝跪地的姿势，赶忙上床躺好，装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