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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林国盛打人了 远远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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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林叶初就看见林国盛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完全看不清表情,而旁边林姨的摊位已经收了。
以往林姨经常会等林叶初来了再收摊,多陪着林国盛唠唠嗑。
“爸。”
林叶初停下自行车,走到林国盛面前,俯下身轻声说:“我先把车骑回去停着,再来找你。”
林国盛听到声音下意识的抬起头,紧接着又像是做错了事一样把头低了下去,回答道:“初初回来了?好,爸在这等你。”
林叶初听到林国盛声音里有一些沙哑,心里难受,但也没再多问,转身示意沈小见一起先回家。
两人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在家门口停下,沈小见很想再问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轻声和林叶初道了别。
“叶初哥,我先回了,明天见。”
“嗯,你快进屋吧,我先走了。”说完,林叶初加了速,很快就消失在沈小见家边的转角。
沈小见推开门,家里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沈燕平面无表情的坐在餐桌边看一本杂志,王美娟正从厨房拿出碗筷,看到沈小见,就笑笑的让他快点洗好手准备吃饭。
等沈小见放下书包洗好手坐在餐桌前时,淡黄的灯光铺洒在眼前的饭菜和父母的脸上,柔和而又温馨,这是沈小见每天都会看到的一幕,但今天却让他无端的想起了林叶初,要是也能有人做好饭等他回去,就好了。
沈燕平见自己儿子有点心不在焉,轻咳了一声,又皱起眉,语气不耐的教育起来。
“吃饭的时候要专注,也是对人基本的尊重。”
“知道了。”沈小见低声回复。
“小见,你也不小了,不要让我们老是教育你,担心你。还有,你交朋友也要学会分辨,要多了解对方的家庭,一个人的人品和处事方式都是在家庭环境下根深蒂固养成的,有些问题现在看不出来,等遇事多了就暴露了。”
沈小见知道自己父亲大概是回家的路上听到别的街坊对今天林爸爸的事说三道四了。
沈燕平出生知识分子家庭,自己也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大学生,回到家乡工作后,就一直不太瞧的上那些没文化,也没大出息的乡里人,心里认定他们粗鄙,浅薄还愚蠢,但他在面子上还是和大家维持着和平相处。他每天站在生活的制高点俯看着民间疾苦,把虚假的友善当作自己迫不得已的修行。
毕竟,这个清高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承认,所谓的苦修皆是出自自己的心胸狭隘,高傲自大。
沈燕平平时并没有阻止过沈小见和林叶初密切来往,毕竟林叶初学习成绩好,这点对于目前上学的沈小见来说还是有一定好处的。
沈小见一直都知道自己父亲的思想,尽管心里并不认同,但也不会多做违背,上一辈的固执他早就在小时候和父亲斗智斗勇的挣扎中体会的淋漓尽致,他懒得再去反驳,有了自己的想法,阳奉阴违减少麻烦也无不可。
于是听到沈燕平的话,只是一边咀嚼着饭菜,一边含糊的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却依然想着,不知道叶初哥和林叔叔谈的怎么样了。
林叶初那边刚接到林国盛,他扶着林国盛坐到推车上专门留的唯一一块空板上,便开始推着推车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林叶初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和父亲谈一谈。
“爸,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怎么就...”林国盛听到儿子严肃的问话,不禁有些紧张,也有点愧疚,半响,只叹了口气说:“是我对不住你林姨。”
林叶初从影子上看到林国盛的头垂的更低了。
“林姨一直对您对我和小森都挺好的。咱要是做错了,就去找林姨道个歉。”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你们哥两操心。”林国盛显然不想多说,只拿这段说了无数次的话搪塞:“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其他事都不用管,我这辈子没大本事,就指望你们两个能有出息。”
“爸,我知道。”林叶初沉默了一会,继续道:
“妈回来了,你知道吧?”
林国盛一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顿时从愧疚转为错愕再转为愤怒,整个人像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大声朝林叶初吼:
“她找你们了?什么时候来找的你们?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你们想跟她走是不是?”
“爸,你冷静点...”林叶初怕林国盛又要失控了,立马停下推车,转过身安抚着说。
林国盛的脑子里就像突然点着了熊熊烈火,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老子一手把你们两个带大,她说带走就带走,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不就是嫌弃老子穷?”他整个身子在推车上左右晃动,伸着一只手指着林叶初骂。
“老子供你们吃供你们穿,都喂不熟你们这些白眼狼!”
林叶初被这一顿莫名其妙的骂也激起了一丝怒气,回想这几个月,他虽和张翠见了几面,但都是张翠主动找到自己表达作为母亲的思念,而对于这个曾经也疼爱过自己,却丢下他们10年不见踪迹的母亲,林叶初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每次都是选择沉默。
他忍了忍,耐下性子伸手去扶林国盛,怕他从推车上摔下来。
“爸!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什么狗屁家!”林国盛气的满眼都是骇人的红血丝,伸手就去抓林叶初的肩膀,“你还怕人听见?老子说的不对?你们都是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
林叶初陡然被抓到肩膀的伤处,一阵刺疼袭来,一时间也被勾起了火气,冲着林国盛低吼了一句:“你先放手!回去再说!”
林国盛听他还嘴,更加暴躁起来,猛的跳下推车,死死扣住林叶初的肩膀,再用力一摔,林叶初整个后背大力的撞到巷子的围墙上,疼的眼冒金花。
他昨晚上被打的伤本就没有上药,今天伤口红肿发炎,中午开始就起了烧,林国盛的骂声像炮仗一样在耳边一炸一炸的,炸的他脑袋更加生疼,他条件反射的用手去推,林国盛腿脚不好被推的一个咧咀差点撞上推车。
“还敢打老子”,林国盛怒火中烧,抡起锅勺就往林叶初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喊:“我告诉你们,你们谁都别想走,你们走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林叶初怕他摔倒,不敢再大力推搡,只能抬起手臂挡在前面。
林国盛越骂越起劲,越骂词汇量越匮乏,到后面翻来覆就剩两句,骂一句打一下,手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林叶初被这不断重复没有止境的骂声消磨的只剩下疲倦和无奈。
“爸,没人说要走…”林叶初的声音低弱,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唇色也愈发苍白,但林国盛就像魔障了一样视而不见,眼睛盯着林叶初像是要冒出火。
林叶初的脑袋愈发昏沉,人已经开始有点缺氧,耳边林国盛的骂声越来越模糊,眼睛也逐渐开始失焦,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巷子里的住户听到骂声都纷纷出来看热闹,沈小见听出这声音是林国盛,想到昨晚林叶初被打的画面,心里突然很不安,丢下碗筷就往外跑,任沈燕平在后面喊他也不管。
他快步跑到巷子拐弯处,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画面让沈小见心猛的一抽,林叶初正被林国盛逼到巷子围墙边,铁质的锅勺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打在他身上,他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躲闪,眼神都开始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
林叶初恍惚之中也好像看到了沈小见,迷迷糊糊中他想,昨晚被打就被这小子看见,今天又被看见,今后做哥的面子往哪放,真是丢脸丢大了。
他想站直身体摇摇头对沈小见说没事,再给沈小见一个安心的笑,但事不如人愿,这一扯动,他身子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的就往前栽去,眼前的画面突然天旋地转,耳边传来一声遥远的盛满了担忧的惊呼,他还没来得及给个回应,黑暗就彻底俘获了他。
看到林叶初闭着眼往前栽,沈小见吓的呼吸都停顿了,立马冲过去顾不上礼貌推开愣住的林国盛,伸手接住林叶初倒下的身子。
刚一碰到,沈小见就发现林叶初全身滚烫,已经发起了高烧,极高的温度烫的沈小见心里揪着疼,巷子这会儿突然围上了很多人,沈小见管不得这么多,背起林叶初就疯也似的向最近的医院跑。
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心疼。林叶初,你TM心疼死我了。
没有人注意,在小巷子的尽头,有个男孩站在林叶初家门口,他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眼神从开始的愤怒转为现在的冷漠,但从始至终没有往前走一步。
林国盛被沈小见推的整个人嗑在了推车边上,被力道带着后退几步坐在了地上。看热闹的怕他再打人,没人敢上去扶他,人群中传来几句小声的议论:
“林国盛不会是疯了吧?”
“我看有点像,听他骂的像是他那个跑了几年的老婆回来了,要把孩子带走...”
“怪不得,我最近就看他说话都跟之前不一样,好像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说起来也挺可怜的。”
林国盛整个人心情还激动的没有平复,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怒瞪过去,那几人立马噤了声低下头,怎么说也是街坊邻居,谁也不想弄的太尴尬。
林国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踹着粗气,过了好大一会才慢慢缓过神来,等他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时,一下子就泄了气,心里熊熊燃烧的那把火骤然熄灭,整个人突然像是黑云压顶,回想起这些日子一时之间竟有点想哭。
这个刚过40的男人,从前虽没上过什么学,但长的端正,人也一贯老实、心善,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帮人砌房子,收入在那个年代也算稳定,镇上不少姑娘家想跟他说亲。
后来娶了林叶初的妈妈张翠,两个人也切实的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小日子,生下林叶初以后,有一次林国盛帮人抬钢筋出了意外,被钢筋砸了腿,幸亏有块石头顶着分了点力,伤的不算太严重,但在那时候也基本治不好,右腿从那之后就只能走些不长的路,完全不能使劲。砌墙需要上上下下爬梯,腿这样了,砌墙自然也不成了,他只能开始做点生意。
他为人老实又心软,哪是什么做大生意的料,摆个小摊也就能糊个口,完全挣不到多的钱,这时候,第二个儿子林木森又出生了,家里开支增大,一家人靠着一个小推车,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终于有一天,张翠受不了这苦日子,跟着一个外地来开商铺的男人去了北方,人都走了,林国盛才知道自己被绿了3年。
老婆跑了以后,林国盛性子不仅没有暴躁,反而越发的胆小、唯唯诺诺起来,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两个孩子,熬过了多少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现在林叶初读高三了,林木森也上了初中,生活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可X蛋的生活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谁,最近几个月,张翠突然回来了。
两个人暗地里见了3次,张翠次次尖酸刻薄,讽刺林国盛没出息,明着说要带两个孩子去安城,说在那有更好的资源环境,对孩子的生活和教育都好。林国盛怎么舍得两个孩子,这俩孩子就是他的命,是他这些年来生活唯一的意义。
张翠骂他自私,不想着点儿子的好,他口头上严词拒绝,但潜意识里知道张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越发的压力大起来,本就没读过什么书,自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就只能一宿一宿的想,一宿一宿的失眠。
这些他都不敢跟儿子说,怕说了他们真的想走,心里每天油煎水煮的,最后终于折腾成了现在这样。平日里还算正常,可一旦有什么不顺心不如意,脾气立马暴躁上来,根本压制不住。
他想,自己怕是真的得了神经病了。
林国盛在地上坐了许久,天已经全黑了,他感觉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自己,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当这些俗套的剧情全都安排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时,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时候,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国盛转过头,看到是今天才和他吵过的林梅,林梅看到这个男人微红的眼睛,脸上甚至带着一些委屈,微微叹了口气说:“你快去二医看看初初,我先帮你给小森做个晚饭,做好再装两份给你们带去医院。”
这些年,林国盛身边也就一个林梅了,两人都在这小镇上出生,小时候经常一块玩,勉强算上个青梅竹马。
生活有时候确实讽刺,林梅也是结过婚的,但她刚结婚没见天,男人就从自己朋友家新做的楼房上摔下来摔死了,摔下来的时候,只有林梅在身边,从那以后镇上开始传闲话说是她眼红朋友做了大房子,而自己丈夫还一穷二白,一气之下推新婚丈夫摔下楼的,好听点的就只说她是个克夫命。
林梅读过些书,行为作风说话什么的比起镇子上很多骂骂咧咧的女人都要秀气识大体,听到别人的闲话也不去争辩,平日里生活与人为善不挑是非,后来林国盛也一个人过,她看林国盛人老实,心思简单,加上小时候的交情,便经常去帮衬,一来二去,镇上大家也基本都把林梅当成了林国盛屋里人。
“快去吧,初初伤的不轻。”林梅说着扶了扶林国盛。
林国盛撑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林梅,一时之间羞愧非常,低着头紧巴巴说了句“今天的事是我混蛋,你别放在心上”,然后转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往二医方向跑过去。
至此,一出闹剧落幕,围观群众们这才意兴阑珊的纷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