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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泉客珠 鲛人泣而成 ...

  •   《述异记》:“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鲛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太平御览》: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万川奔涌,不见水端。天幕和海面皆是不盈一握的绿,那颜色使人想起千挑万选后送入宫廷的翡翠。云气近而凝固,却轻盈地仿佛眉眼一抬便四散逃窜。
      “有鸟鸣?”
      叫作白的青年正要离去,旋身侧耳细听。
      涛声如怒,飞腾反复。海风送来咸涩的水汽,也送来石下某处的幼雏啁啾。
      再过一刻便要涨潮了。赶海的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往回走,看到白站在原地不动,有人大声呼喊他。白略点头示意,几个腾挪便到了岩石下面。
      潮湿坚硬的山洞当中,撩开黛色海草,入目一张姣好面庞。日光下澈,女子散着湿发,眸中带水,茫然若失,见到他来,有些仓皇失措地向石洞内侧去躲。然而,石洞本来就那么浅,女子就在白触手可及之处。
      “你是谁?”这么小的渔村,白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女子颤抖,缄口不言。
      “要涨潮了,”顿了顿,白便将身探入几分。“我带你离开。”
      女子以手掩面,口中又发出一串刺耳的啁啾之声,白一愣,被一物击中面门。
      冰冷滑腻,浅浅鳞纹。
      “……你是鱼?”

      “白。”
      “霜。”白转身,待她走近。
      名叫霜的裋褐姑娘双手拎着畚箕,面孔浅黑,眉宇间有股天光绿水下生长的野性。她看着白,笑得一如寻常:“今日为何晚了?”
      “遇到点事,有所耽搁。”
      “何事?”
      白顿了顿:“无事。”
      看他这样,霜也不再问了:“今日收获如何?”
      白轻轻笑了笑:“这个给你。”
      掌中一个碧绿贝壳。每每赶海,他都会给霜拾一枚贝壳。小时候,霜总跟在白的身后玩耍。到了白可以赶海的年纪,霜则太小,每每都被家人阻拦。看着大哭的霜,白说给她带礼物。这才止住了她的哭声。此后多年,霜也能够赶海,却哄着闹着白必须给她礼物。于白于霜,这成为了小小的习惯。
      霜接过贝壳,笑起来,从畚箕中取出一物:“那这个给你。”
      白摇摇头:“我不要的。”
      霜把瓠瓜塞到他怀里,瞳光水亮:“下次赶海归来,我去迎你。”
      “……不用。”
      霜又笑:“反正我总得去迎弟弟的。”
      白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目送着霜离开,白转身走进屋内,家具摆设皆陈旧寒酸。唯有最深处一个木架,满满当当堆着书简。海边潮湿,木简却保存十分完好。它们原属于白的曾祖父。白的一家原籍河北,不知何故,左迁此凄凉之地,逐渐失去姓氏。三年前,白在一场海难中失去父亲。两年前,白在一场疾病中失去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亲人健在的时候,虽然家贫,白却生活得无比快乐。每日山野草间的活计干完,白便埋头书海,终日不怠。
      父亲冷眼看着,什么都不说。可能是因为曾祖父的阴影当头笼罩,几番波折,白的几位父辈出人头地的那份热血转凉,成了体内一块坚硬的锈铁。到了白则更甚,他只爱述异之言,精怪之语。鲛人之说,熟读百遍。反正家中除自己再无他人,唯书以伴。
      缕缕天光从屋顶的缝隙透进来,透过屋子中央的木桶,在地面上打出波中幻影。
      而鲛女躺在木桶之中,轻轻一动,周遭便是水影蹁跹。她闭着眼,鼻息浅浅,我见犹怜。
      随着她眉心一颤,双眼缓缓睁开。鲛女的双目极美,入目漆黑,随着她双目转动,有浅浅的珠玉光芒,使人想起夕阳下沉静的大海。而她的神色也是又沉静又稚嫩,就好像破晓时被阳光照亮的第一朵海浪。白只觉得有小爪在心头轻轻一划。
      “你醒来了?”
      暮色四合,屋内灯火如豆。
      鲛女环顾四周,神色惊惶,她想逃却无处可去,身体重重撞在木桶上。
      “你不要怕。”
      白双手端着一碗素羹,带着淡淡的笑意,影在墙上时隐时现。
      “饿不饿?”
      鲛女偏头瞧他,伸手再三试探。白一动不动,只把碗伸到她面前去。
      鲛女探头,就像是某种小动物,闻了闻那碗素羹,舔了一口,双目微亮,她学着白的样子,伸手接过。白自身后桌上拿起勺子,一抬头,鲛女已经把空碗掷了过来。嘴角还沾着些食物,伸舌舔舔,竟是无知无觉的一派天真。年深日久,围堵在四面八方的残垣断壁上,缓缓探出一根带刺的藤,开出赤红的花。

      “白呀。”
      某日,他正在纺车吱呀声中读书,突然听到一声轻唤。
      鲛女朝他看来,眼睛像是一碧万顷的海:“白呀。”
      她原先只能发出鸟儿般的清啼。是白一遍一遍地指着自己:“白,白,白,我叫白,知道了吗?”她似乎浑不在意,看着白笑,又伸手去扯白的衣裳。
      “你真是……我,白,听着,”他拉出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指着自己:“你听好,我说,我是白,我叫白呀。”
      鲛女却在那一刻学会了:“白呀,白呀,”她用手指着白,仿佛很好玩儿似的,“白呀,白呀。”
      白忍不住笑了:“我不叫白呀,我叫……”
      他突然站起,膝上的书落在地上。只因为鲛女笑了,如云淡风轻,海水千丈见底。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十分温柔的笑容。她学着白,用手指着自己:“珊。”
      白走到姗的身边,姗只有鱼尾泡水里,上身穿着白的旧衫。在五彩丝线在她指尖化成轻如蝉翼的绡纱,浮在水面上像是盛放的花朵。见他看着纱呆傻,珊用瓠勺泼了他一脑袋水。
      “白呀。”她重复着他的名字,透着碧蓝珠光的眼睛里满是柔情:“白呀。”

      “白,你在家吗?”
      门开一线,白侧身出去。
      “有什么事?”
      “衣服湿了?”霜扯着他的衣角。
      白抽回衣服,展了展:“刚洗了把脸。”
      天气渐凉,霜的头顶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明日出海?”
      “对的。”
      “杏子好吃吗?”昨日,霜在门口放了一篮杏子。
      白开门的时候霜已走远,远远地冲他摆手。霜知道自己不爱要她的东西,于是总是换着法子,一定要他收下。白原想把杏子就放在门外,鲛人却在屋内,发出感兴趣的低鸣。白把篮子放在门外,顿了顿拿了几个杏子回来,洗净后递给姗。珊初尝杏子,咬了小口,嚼了两下,眼前一亮,把手中的几个囫囵咽下,急急伸手讨要。白无奈,只好把杏子提了进来。
      想起这件事,白便笑了:“很好。”
      霜喜形于色。
      “杏子很好,明日出海,我会帮你弟弟。”
      “白。”
      “他还年幼。”
      霜没回答,神情有些哀伤,像珊一样,只是重复他的名字:“白。”
      “贝壳,以后有你弟弟。”白没有看霜的脸,他从门后拿出那个篮子,篮子里有晒干的海货,“我刚开始出海,也是他那般年纪。”
      霜劈手夺过篮子,转身离去。
      白便什么也没说,回到屋里。

      又一日,白入屋内,纺车边不见鲛女踪影。
      “珊,珊?”
      他在房中东走西顾,哪里都没见到珊的踪影。
      怀中杜梨落了一地。
      桶中啪嗒一声水响。白如有所感,撩开水面上覆盖的彩色绡纱,水中一条青色小鱼。轻快游动,目带得意之色。哗一声水响,鲛女喜眉笑眼,端坐他的眼前。白只觉一只小手在心房柔柔捏动,一时又怒又喜,又惊又麻。
      他初次揽住她,有失而复得之感。
      珊却发抖,用力挣开他。
      白这才看见,方才贴在他身上的珊的额头,烙上了浅浅灼烧痕迹。
      “珊……”
      珊目中泪光隐现,不假思索,握住白的一只手。
      痛呼中,她的掌心遍布燎泡。
      “珊!”
      白垫着厚厚葛布为她上药。他一贯守礼,今日拥姗入怀,是情不自禁。他看着姗的伤处,珊看着他的眼睛,眼波如蔚蓝色的海上波光粼粼。
      眨眼间,一颗珠子落到水里,扑通一声,珠光盈盈。珠子接二连三落到水里。
      白一声不吭,手却发抖。
      过了许久,她开口:“双。”
      “嗯?”
      “双。”
      白想起,自己曾为姗念诗。“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他喜欢前半句,不喜欢后半句。所以他怀着不能为人道的心思,总对着姗重复这一句,希望她学会,希望她弄懂。
      所以珊把湿漉漉的珠子们放进他掌心:“双。”
      “好,”他捏住珠子,珍重许诺:“双。”

      第二日一早,白出海。
      珊的纺车吱吱呀呀,绡纱自她指尖倾泻而下。
      “白呀。”
      在他出门的一刻,珊叫住他。
      白回头,珊手指未停,嫣然一笑。鲛人是神的化物,她的双眸里能容纳所有海水和长空。
      白驹过隙,岁月如流,昙花一现。
      万古千秋,经年累月,地久天长。
      “可是累了?”霜和白在岸边礁石后面坐下。她的弟弟得了白的大鱼,正兴奋地找人炫耀。
      霜从篓中拿出食盒,一小碗汤,吹凉。
      白今日累极,便接过喝了,不知是何鱼,鲜嫩多汁,口齿留香。
      “好喝吗?”
      白点头,默默不语。不知为何,只觉心浮气躁。
      汤的温热一路下滑,又沿着五脏六腑游走四肢百骸。温软中带着沁人心脾的凉。
      “今日烹鱼的时候,鱼腹内有一物。”
      “什么?”
      “一幅画。”
      白夹起一片鱼。
      素白鱼肉上,一幅图画似丹笔描就。
      “你看。”
      画上两人像,男人束发长衣眉目清晰。女人披发裋褐,五官模糊,竟似一颗杏子。
      白的手突然颤抖,他扔掉碗按住霜的肩膀,神色愤怒。
      “这是什么鱼,从哪来的?”
      霜吓呆了,只会摇头。
      陶碗在地上滚了两圈,鱼汤迅速渗入土里。
      “这鱼是从哪来的?”
      白站起身来,向着村子方向狂奔。

      木桶已经空了。
      纺轮不再转动,绡纱整整齐齐码在一边,瓠勺倒扣,打开后珠子滚落一地。
      旧景仍在,人面何处?
      “珊?”
      无人应答。
      眼前都是珊化为乌有的笑容。
      心脏有如被整个大海的波涛击中,口中腥气不断蔓延。
      “白。”
      霜在他身后,小心翼翼。
      她试图解释:““今日一早,我从家里出来,门口有一瓠勺,内里扣一青鱼。我看那瓠勺是你的,我以为,是你……””
      “霜。”
      他终于明白昨夜珊在说什么。不是“一生一代一双”的“双”,而是“白露为霜”的“霜”。
      他也就此明白,为何鱼腹中的那个女子,面上只有杏子。
      凄入肝脾,触目崩心。
      “姗!”
      “白……”
      “姗!”
      “白呀。”他记得姗的所有笑容,记得姗在发现两人无法触碰的时候哀恸的眼泪,更记得姗甜蜜的声音,她会在每日看到白的时候,一声接一声地叫他:“白呀。白呀。白呀……”

      自此,白不再开口说话,不再念书,不再出海。有人从窗户里看见,他抱着一段绡纱,一半瓠勺,一地明珠,口中念念有词。后来,他把门窗用木板钉死,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在里面,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而霜在某夜不知所踪。她只带走一包贝壳。那夜月光极美。碧波微澜之内,浮光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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