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里捡儿子》此错经年

2、今天天下雨，你就叫祁小雨吧

　　小和尚似乎是累惨了，一直睡到晚饭时候才醒，白秋芬猜他有几天没吃饭了，特意把小和尚那份面条煮的稀软，怕他猛然吃太多伤了胃。工地上几十个人用一口大锅，白秋芬煮了三锅面，才给所有工人分完。
　　小和尚不会用勺，也不会用筷子，看了一眼白秋芬端过来的碗，用手抓着面条就吃了起来，弄得两手上都是黏糊糊的面汤。一屋子人看着小和尚笑。
　　祁宏轩住的工棚，是一大长排工棚用塑料板隔成的几间，他和祝东，赵骁，白秋芬四个人一间屋，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不足九平米的小屋，对着门帘摆着一张桌子，供他们平时吃饭用。进门左手边一张单人床，是祝东和白秋芬睡的，桌子后挨着后墙的单人床是赵骁的位置，进门右手是祁宏轩的床位。
　　祝东和白秋芬在他们床的房顶上扯了帘子，但除了看不见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该听见的一样不落，这种移动工棚根本不隔音，别说是住在一间屋里，就是隔着一间屋，也照样听得见，晚上睡觉，谁放了个屁，谁打了个嗝，全都清清楚楚的，更不用说有对象，有家室的，办那个事了。一个月几次，工友都比自己记得清楚。
　　一屋人坐在床沿围着桌子吃饭，赵骁挑面条，一个不小心没夹住，汤水溅上了小和尚的脸。正是夏天，东西凉的慢，汤水温度高，小和尚皮肤又嫩，脸颊上一下子烫出个泡来。小和尚看着赵骁，咧咧嘴哭了起来。
　　祁宏轩赶紧把他抱起来哄，小和尚抓过面条的手，黏糊糊的抹了祁宏轩一头一脸。赵骁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到外面涤了块凉毛巾，给小和尚擦脸，小和尚挣扎着扭头，不愿意让他碰，祁宏轩就接过毛巾来给小和尚擦脸。
　　凉毛巾敷在烫伤处，虽不能马上消肿，但也不那么痛了，小和尚并不是那样娇气的性子，脸上不疼了，也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祁宏轩，眼角还红红的，挂着泪珠。祁宏轩最怕他这么看着自己，这委屈的小模样，真是……
　　“呦呦呦，老祁，你这小媳妇捡的可以呀，你右手兄弟可以下岗了吧？”
　　祁宏轩转头看向祝东，又看看旁边坐的白秋芬，显然是白秋芬把这小和尚的事告诉了祝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祁宏轩瞥了一眼祝东，“你别胡说八道，他这个年纪，给我当儿子还差不多。”
　　祝东笑了起来，“老祁，你不会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娶不上媳妇，着急要认个儿子了吧？”
　　“好像你比我小多少一样！”
　　“嗳，这上了二十岁，差一岁是一岁的。我去年回老家，村里那十七八的小姑娘还围着我转，今年再回去，人家小姑娘都当妈了。”
　　祝东边说边看向白秋芬，一手撩过她耳边碎发，“白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这么好看的儿子？”
　　白秋芬一拍他手，“你倒是会想美事，自己长的丑，还想生个好看的。”
　　祝东被嫌弃了也不恼，拉着白秋芬的手道，“我丑不要紧，白姐这么好看，和谁生儿子，都是好看的。”
　　“你有没有良心？什么叫，我和谁生儿子？”白秋芬瞪圆了眼，大有祝东不把话说清，就不罢休的意思。
　　祝东敲着手里的筷子，“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心里有别人。”
　　“噗……”白秋芬还没说话，赵骁一个没忍住，嘴里的面条全喷在桌上，“东哥，你说话能别这么……唉，白姐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那也抵不过人家明媒正娶，活儿还好……”
　　“祝东！你他妈有完没完！”祁宏轩一手拍在桌上，他真想不明白，白姐怎么就看上了祝东，就算她年纪大不好嫁，那也不能随便凑合吧。平时不注意也就算了，大小伙子谁心里没个火，可当着孩子的面，也能说出这些下流话，实在是可以了。
　　祝东见祁宏轩是真的生气了，拾了桌上的碗筷，低声笑笑，转身出去刷碗。赵骁也吃不下去了，拿了抹布擦桌子。气氛这才缓和了一些。
　　白秋芬从墙上挂着的网兜里，找了一瓶芦荟胶出来，递给祁宏轩，“把这个给孩子擦擦，没有烫伤膏，芦荟胶凑合用吧。”她倒不是多喜欢小和尚，但见他那么干净漂亮的脸上留个红印，也实在是不忍心。
　　祁宏轩接过来，谢过白秋芬，给小和尚涂在脸上。小和尚又咧了咧嘴，躲了几下，倒也没哭。祁宏轩问，“你今天和我睡好不好？”
　　小和尚不说话。
　　祁宏轩原本想的是让白秋芬带着这孩子睡，自己和赵骁挤一挤的。但他刚才在饭桌上没忍住，呛了祝东一句，这要求就不好再和白秋芬提了。
　　“那你自己睡好不好？叔叔和赵叔叔挤一挤？”
　　小和尚还是不说话。
　　祁宏轩放弃了，反正这一天就没听见他说过话，这孩子可能真是个哑巴……又或者，他根本就听不见呢？这个想法出来，祁宏轩一愣，他上学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十聋九哑，大概也就是，哑巴都是因为听不见？
　　祁宏轩准备试试，于是拿了桌下放着的啤酒瓶和白姐挂在墙上的锅盖，在小和尚耳边猛地一敲，只听“当”的一声，继而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扑在了他身上，祁宏轩成功的把小和尚吓哭了。
　　“……”所以他不聋？
　　祁宏轩放下酒瓶和锅盖，小和尚又抹了他一头一脸的鼻涕和眼泪，祁宏轩很无奈，这家伙这是把他当成绛珠仙草了吗？没事浇灌浇灌。
　　赵骁在旁边，一脸的幸灾乐祸，“谁让你没事吓人家？”
　　祁宏轩好容易把小和尚哄住不哭了，小和尚放开他，又抓起了祁宏轩放在桌上的锅盖，似乎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东转一下，西转一下的玩了起来。
　　祁宏轩抢了几次，没抢过来，小和尚玩得更起劲了，一只手顶着锅盖转了起来。祁宏轩看着他，一脸黑线，这孩子要是去学东北二人转，决计是一把好手。
　　白秋芬坐在床沿上涂指甲油，看了小和尚一会，对祁宏轩撇撇嘴，“这孩子怕是有自闭症。”
　　？？？
　　“以前看过电视上介绍的，自闭症的孩子就喜欢这么玩，转东西，尤其是圆形的。不然他不聋不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说话？”
　　白秋芬解释完，赵骁首先点头认同，祁宏轩想了一会，虽然不愿意相信，可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他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小和尚叹了口气，这就是传说中的祸不单行？下身长成那样还不够，还要有自闭症……
　　祝东刷碗碗筷进屋，搂着白秋芬躺下，两人拿着手机看电视剧，叽叽歪歪的说着话。祁宏轩真的有些心疼这小和尚了，这样爹妈不要的孩子，除了送去福利院，谁还能管他？他也对自闭症这种病有些了解，小和尚若是以后病的严重了，恐怕这一辈子都要过着关在屋里，绑在床上的生活了。
　　祁宏轩家里穷，念完初中，就跟着同村的叔叔伯伯进城打工了，这些年遍尝人情冷暖，知道生存的艰难，因为没有学历，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弹棉花，搅水泥，下矿井，烧红砖，可不管怎样，只要过年回家，看到父母的笑脸，他就很幸福。
　　那时候，他觉得，一家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无所谓，只要知道在这世间，尚有人牵挂，尚被人牵挂，就是幸福的。祁宏轩搓了搓手，捂在脸上，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他十七岁时，和水泥，不小心把手伸进了搅拌机，搅碎了小指和无名指。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与众不同的滋味，伤好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不愿在工友面前露出右手，因为怕人嘲笑，怕引起探寻的目光。
　　那一段时间，他身上的外套袖口总是长过手臂的，直到有一天，矿上带他的师父拉住了他那只残缺的手，握住他的伤处，没有好奇，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是面色平静而自然地，给他讲解下矿的禁忌。
　　那一刻他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他明白，人生于世，立足世间，不只要父母的包容爱抚，更要周围人的认同理解。父母可以给予无条件的关爱，但老板不会，同事不会，生存很难，要努力得到他人的认可。
　　所以，祁宏轩加倍干活，用过他的老板，没有一个嫌他残疾，说他懒。祁宏轩看着面前玩锅盖的小和尚，他尚不知人间滋味，就已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如果再没有人帮他，该是什么样的结局？
　　祁宏轩不敢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条件，能养活自己，供奉父母已是不易。他不想充大头做慈善家，可有的时候，只有同病相怜，才能患难与共。没有亲身体会过受人排挤，是不会理解，独立于人群之外的苦衷。站在高台上的帮助不是帮助，而是带着优越感的施舍。
　　“今天天下小雨，你叫祁小雨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我可能没有能力给你充裕的生活，但我会想办法帮你自立。不管你以后到了哪里，去上学也好，去工作也好，哥哥我都会在旁边看着你，陪着你，护着你。”
　　祁宏轩在心中如是说道。
　　祁宏轩抱着祁小雨，在外打工十年，他第一次泪湿了眼眶，他不懂博爱，也不愿怜悯，只是压抑在食物链低端的不屈，让他做了这个不甚理智的选择。
　　这样天真纯净的祁小雨，不该在这种地方生活。祁宏轩熄了灯，搂着祁小雨睡下，耳边充斥的，有男人追打女人的叫骂，有夫妻做|爱的呻|吟，还有婴儿嘶哑的哭声。大工棚里演绎着人世间最高贵的人性，也淫|浸着凡尘中最丑陋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