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既明》鳄鱼宝宝爱洗澡

4、第 4 章 “哎，人参

　　“哎，人参，你说的是这里吗。”
　　刘祯彦手举火把，拨开眼前一道道横在眼前的枝桠——这些树枝因为失水，干脆得一使劲就碎。
　　白天舅公带他们去过的那座荒山的另一面展现在他们眼前。那是一面近乎于陡直的山壁，如水的月光倾泻其上，仿佛是光的瀑布，无数突起的乱石承接着飞流直下的银白光辉，投下片片暗影。
　　“呃，黄小哥，你往前走两步，俺看不见。”
　　黄思禹的胸前发出了人参的声音。在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见他蓝布道袍的右衽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状如人参的刺绣图案——那就是范雨恒捉住的那只人参精，被他用法术变化成了刺绣，固定在了衣服上。
　　“哎哎，再往前点儿......不不不，往右点儿，俺对这火把怕得很。哎，对了对了。”人参咋咋呼呼地喊着，黄思禹遵照他的指示移动。
　　“老实点！带着你是为了让我们身上有妖气好进入宴会，顺便指指路，不是让你当大爷的。别忘了来之前老头子和你说的——如果好好配合，就放你一条生路。要是这途中你搞什么花头，就把你剁成片泡水喝。”黄思禹皱眉威吓。
　　“不敢不敢。”人参一听到“老头子”，连忙告饶。
　　“不过说起来，这个老头真是鸡贼。把我们的小命搭进去了，自己倒是不来，隔岸观火。”刘祯彦道，“自己不来也就算了，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范雨恒那小鬼正瞪着他二人。摇曳的火光映在那双叫人不爽的大眼睛里，好像夜晚水面揉碎的浮光掠影，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通透凌厉。
　　“喂，你、你把眼睛瞪成铜铃一样干嘛？我事先说明，你可不要拖我们后腿。”刘祯彦说。
　　“你们不拖我后腿就好。”范雨恒不屑地说，“我可是我们村子里这些年唯一一个‘神灵天通’的天才。还有，你们没听爷爷说吗，他是制服人参精的时候留下了伤，不方便行动，所以不能来的。”
　　“受伤了？抓我们俩手臂的时候怎么健朗得很嘛。”
　　“嘁，那还不是你们太废了。”
　　“嘘！嘘！”二人的对呛被打断，黄思禹突然压低声音，“快看！”
　　只见如洗的夜空中，一轮玉盘一般的圆月下，伴着铃铛飒飒的声音，腾空驶来一辆辆辇车。有的是两轮带伞盖的，有的是四轮厢式；有的由八匹鬃毛烈烈的健硕大马拉着，有的由一只异常硕大的猛虎拉着，还有的由几十只白鹤牵引着；有的轻薄的纱帘翻飞着，绰约有人影在其中，有的车盖下排列的流苏悠悠晃荡，格栅窗牢牢关住，好像移动的楼阁。
　　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飞在天上，且朝着一个方向，向这座荒山飞来！
　　当那率先驶来的、八匹马拉着的马车几乎笔直要撞上陡直的山崖时，他们听见马车前头的车夫喊着：“石扉中开！”那偌大的马车便无声无息地穿进了石壁之中。紧随其后，还有若干的辇车以相同的方式鱼贯而入。
　　“这是什么情况？”刘祯彦压低嗓音问道。
　　“都说了，这次宴会凡是草木成精都可以来嘛。这些当然都是来赴宴的嘉宾咯。”人参说。
　　“那你怎么不像他们一样来？”黄思禹问。
　　“哎呀，二位老哥，俺穷呗。俺老家那疙瘩占山为王的都是黑瞎子、白额虎啊啥的，再不济也是傻狍子，俺这么个小小的人参精只能谨小慎微、低调处事，要不是俺没法搞这些排场，俺能至于提前那么久就上路，徒步跑这老远的，还被你们逮着吗。”人参诉苦。
　　“行吧，你也不容易。”刘祯彦叹口气，“但谁能想到入口在那山崖上面啊。难道要我们爬那么高吗？”
　　“我知道怎么办。”黄思禹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纸来。
　　他手法娴熟地将白纸折成千纸鹤，轻轻一吹——千纸鹤轻盈地从他的掌心飞出，迅速地变大，最后足有一艘乌篷船那么大，停在他们眼前。
　　刘祯彦看着超大千纸鹤咋舌：“你就不能直接变个马车啊什么的，至少坐起来稳当一点的吗，感觉在这上面很容易掉下来。”
　　黄思禹无奈回应：“时间紧迫哎，大哥。要求不要那么高啦。哎，小鬼，你先上来。”
　　“靠，要是在这里摔死了我就冤死了，”刘祯彦一边托着小鬼帮他爬上去，一边嘟嘟哝哝，“我还想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呢。要是我死了，我一定变成厉鬼来找黄思禹。”
　　“放心，你死了，我一定也死了。”黄思禹还嘴道，“到时候咱们两个鬼面面相觑。”
　　“你们俩废话都少点好吧。”范雨恒像个大人看小孩拌嘴似的开口——一定是和老头子待多了，所以学得老气横秋，刘祯彦心想。
　　三人全部跨坐在千纸鹤上后，随着黄思禹的意念，千纸鹤振翅徐徐起飞。
　　离地面越来越远，腾空而起的失重感袭来，范雨恒紧紧闭上眼睛，抱住千纸鹤的脖颈。
　　刘祯彦看在眼里：原来还是害怕的嘛。他的不耐烦，其实是在掩盖害怕。毕竟还是小孩子啊。
　　他伸手，轻轻拍拍小鬼绷紧的背：“准备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喊。”
　　千纸鹤已经飞到了应有的高度，排进了车马的队伍。
　　“马上到我们了。”范雨恒听见刘祯彦在他脑后低语。
　　“三——”
　　“二——”
　　“一！！”
　　风极速地擦着他的耳畔向后，他鼓足全部的力气，大声喊：
　　“石扉中开！！！”
　　鼻尖似乎触到冰冷的石壁，但一瞬间，屏障便化为无形，顺利地一路向前。
　　待他睁眼，眼前的流光溢彩，将他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身处在一块平整的的青石平台上，在平台边缘，数百级的石阶向下铺展，延伸向一片一望无际的开阔水域，如同一块巨大的黑晶台面，平整光洁。
　　水中央，绰约可见灯火辉煌的亭台楼阁悬浮其上，仿佛浩淼的墨海上摇曳的烛火。
　　抬头仰望，则完全看不见漆黑的洞顶——居然是朗朗的夜空，满天星斗，明灭闪烁。只觉身处在一个巨大的、镶满宝石的穹顶之下。
　　平台上，一辆辆车驾刚刚停定，就有身着皂衣的仆从殷勤向前，摆下木质的台阶扶着客人们下车，下车后车便由车夫开进一片漆黑的石壁中，大约是停放车驾的地方。
　　香衣鬓影、宝马轻裘，让范雨恒几乎怀疑这是身处梦境。
　　有锦衣华服、珠翠云鬟的窈窕妇人，牵着粉雕玉琢、系着红发绳的小女孩，款款而行；也有额头前突仿佛是寿星公的白胡子老头拄着藤杖佝偻前行；还有角巾素服、轻摇着羽扇的士人踱着方步；更有许多青面獠牙红发赤须的鬼怪模样，飘然穿过人群，吓得范雨恒不敢直视。
　　“恭迎三位仙家大驾光临。”未等黄思禹等人反应过来，两个少女笑吟吟地迎面而来，身后还跟着三个皂衣仆从。
　　其中一个穿着浅绿色齐胸襦裙，纤瘦标致，若乌云般浓密的发髻上簪着几朵细长纤美的白色花朵；另一个则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丰腴美艳，发鬓边别了一朵正值盛开的黄色鸢尾花，手中提着光芒柔和的绛纱宫灯。
　　她们发间的花朵，仿佛仍活着一般，幽香阵阵、鲜艳欲滴。
　　黄思禹和刘祯彦不由得有些慌张，暗自疑心出了什么岔子，露了马脚来。
　　那个绿裙的少女仍是落落大方地笑说：“奴婢是花花大人座下侍女金言。”
　　黄裙少女附道：“奴婢是侍女郁蕾蕾。”
　　“不知几位仙家是原先就曾经与我们花花大人有过来往呢，还是新晋得道的仙家，不曾在万花名册上留下姓名。”金言道。
　　“呃……我们是新晋得道的，此前还不曾有缘成为花花大人的座上宾。”黄思禹连忙应变。
　　“那还请问三位的姓名，来自何方，由何物幻化，方便登名在册。”郁蕾蕾道。接着她向身后微微转脸，示意跟在后头的一个仆从上前。只见那仆从一手拿了毛笔、一手捧着名册，半弓着身子立在一边，准备记录。
　　“在下黄思禹，来自汴州仙游县，”这时候，黄思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淡定态度彻底成了他的优点，完美掩盖了他的心虚，“在下是黄瓜。”
　　“这两个是在下的同乡。”黄思禹索性全代为介绍了，“刘祯彦，丝瓜。范雨恒，地瓜。”
　　被强行介绍的二人脸色并不好看。
　　黄思禹还暗自宽慰自己：还好我提前把人参的嘴封起来了，不然人参一阵狂笑，我们就完了。
　　“小甘，”郁蕾蕾道，“为三位客人领路，安排三位落座入席。”
　　“是。”仆从应声低头半鞠躬，向旁边撤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几位这边请。”
　　黄思禹和刘祯彦便跟了上来，走了两步才发现范雨恒仍定定地立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女。
　　“哎哎，地瓜小友，咱们走啦。”刘祯彦伸手拉走他。
　　范雨恒则凝神看着两位少女恍若天人，不真切的美丽面容：“你们又是什么变的呢。”
　　“快走快走，不能轻易问女孩子这种问题的懂不懂，哈哈哈，小姐姐们对不住啊。”刘祯彦连忙赔笑，只觉得心脏快跳出胸膛。
　　少女们望着孩子那双明镜一般的眼睛，思量片刻又绽开甜美温柔的笑容。
　　“告诉你也无妨哦。”金言笑着半蹲下来，摸摸范雨恒的头，“我是金银花，那位姐姐是鸢尾花。”
　　“啊，好了好了，已经知道仙女姐姐是什么了，走吧走吧。”刘祯彦拉住范雨恒的手，使劲得把他的手握到发白。
　　范雨恒不情愿地回过身，随着刘一起拾级而下，在皂衣仆从的指引下走向水边停泊的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画舫上身影幢幢，已经有不少宾客登船。
　　水中央灿烂的灯光将青年和小鬼的背影裁成黑色的剪影。
　　金言目送着那两个背影，郁蕾蕾在她身边笑说：“这几个客人真逗。”
　　金言轻轻地报以一笑：“那个孩子，确实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