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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一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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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第一次到神都时,杨笑涵十四岁。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让她新奇。她坐在马车上,目不转睛看着叫人眼花缭乱的街景——两个仆役一前一后抬着的华丽软轿,粼粼的各色马车,穿城而过的罗带河和广济渠,轻纱遮面、杨柳岸上相携笑语的女子们,鳞次栉比的商铺酒肆,售卖着新奇玩意、各色口音的商贩,高鼻深目、服色迥异的异国男女——一切都和她从小生长的奉天城大不相同。
但母亲总是会扫她的兴:“快把窗子关上。被登徒子都看到了,成什么体统。”然后责骂她的丫鬟:“知秋!叫你看着她,怎么还和她一起东张西望。”
知秋可怜兮兮地挨了骂。杨笑涵就连忙辩解:“不怪她,是我要张望的。”
母亲用手指点着她的脑门:“就你这个不得体的样子,怎么给你找婆家啊。别忘了我们来神都是干什么的。”
杨笑涵听着类似的说教耳朵都快要起茧了,顶嘴道:“找不到就找不到。大不了不嫁了。”
母亲被气笑了:“没出息的东西。婚嫁当然是终身第一大事。”
“你就不会这么和大哥二哥他们这样说。”
“那是因为他们是儿子嘛。建功立业对他们才是第一要务。你能和他们比?”
杨笑涵不满地小声嘟哝:“什么嘛......以前在家塾,无论是经史地理还是数算诗乐,我比他们都厉害呢。”
“唉......你呀。”母亲看着“野性难驯”的小女儿,愣了一会,长长地叹息。
“幸而你不是唯一的女儿。至少还有你姐姐。不然送进宫的就是你了。以你的心性,怎么在吃人的后宫活下来?”
杨笑涵的心往下沉了沉,靠在了座位靠背上:“我当然没有姐姐的福泽深厚。”
她此行,明面上的目的就是要去拜访年长她十岁、六年未见的姐姐,当朝皇后。
但更深一层的目的,是要为十四岁的杨笑涵寻一门亲事。作为北疆的大世家,母亲看不上本地的小门小户,一心想让她也和皇室结亲,再不济也得是其他的五大家嫡系。
正值芳华的姐姐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皇帝年逾五旬,膝下子息单薄,此前除了郑贵妃生的长皇子,只有九个公主,并且其中八个都已成年出嫁了。
但叫她全家都欢欣鼓舞的是,三年前姐姐诞下一子,取名瀚波。消息传来的那天,父亲喜不自胜地在祠堂跪拜列祖列宗,只盼着这个小皇子成为皇储。
等到终于见到姐姐,母亲心疼地发现,生过孩子的姐姐看上去反而比几年前更加清瘦了。那张曾以美貌闻名的脸庞,温柔里却透出化不开的忧郁。
倒是小外甥瀚波活泼好动,被奶娘带着在庭前满地的花影中奔跑笑闹。
那些日子,她就陪伴着姐姐,和宗亲女眷们品茗赏花。她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她不喜欢皇宫。这里大得让人不安,而且人和人都客气得过分。
于是杨笑涵总会不自觉地默不作声。深宫生活实在是无趣至极。
直到那一夜,宫中夜宴。她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隔着薄纱帷幕,母亲悄悄指给她看,舞剑的、献诗的、祝酒的都是哪个王公子弟、又是哪个高门世家之后。她不置可否。
杨笑涵皱着眉小声嘟哝,“我不想成亲。”
母亲附到杨笑涵耳边挖苦:“这么不情愿成亲。当年是哪个人叫嚷着要做新娘子呢。”
杨笑涵的脸“腾”地红了:“那只是小时候的玩笑话。”
母亲说的是她和青峰小时候的事。青峰是她们父亲的幕僚吴先生的小儿子,小时候在他们家的家塾读书。笑涵和他是打打闹闹一同长大的欢喜冤家。
笑涵幼时体弱多病,常常不能去家塾上课,青峰就翻墙到内院来偷偷探望。
有一回,她病得很重,听到大人们甚至开始担忧她的性命。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沮丧地说:“如果我的病一直都好不了,我可能就没有机会盖上红盖头成为新娘子了。唉......新娘子的衣服多好看啊。”
青峰拉住她冰凉的手:“那我马上娶你做我的新娘子,找人给你做最好看的新装。这样就不怕了。”
于是,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她逢人就说:“我要做青峰的新娘子了。”
大人们认为童言无忌,都拿来当玩笑。当然,这也只是玩笑。幕僚的儿子,怎么可能娶大世家的女儿?他们家只是没有通灵的草民,不然吴先生才高八斗也不至于求不得一官半职,只能当杨公的私人幕僚。
后来他们年纪渐长,就不再能常常见面。笑涵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他的现状。听说在奉天学馆读书,他的博学广为人称颂。偶尔再见到,他总是又比上一回长高了很多,笑嘻嘻地取笑她变矮了......
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被男宾席上有意无意飞来的目光窥视着,一时之间,她觉得心乱如麻,不由得站起身来。
“诶,你去哪。”母亲拉住正要起身的她。
“出去醒酒。”她提起裙摆,站在一旁的丫鬟知秋要跟上,被她拦住,“我一个人就好。”
她不顾母亲“你这孩子太不得体”的怒视,走出了宴会厅,热闹的丝竹之乐和璀璨的灯火被门挡在身后。明亮的窗下,游廊显得幽暗冷清。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湖边的小径上,身后的巍巍宫宇越来越远。她想在外面多消磨一会儿时间,不要回到那个像猎场一样的宴会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被买者在鼓掌间反复掂量;又好像一头林间的鹿,周围饿狼环伺,垂涎的目光可以把她撕碎。
走到湖东的人工假山下,她便沿着石径向上,一直登向山顶的浮翠阁。站在阁楼门口的台阶上,俯瞰着月光下皇家园林,只见树木苍郁、湖水幽静、楼台辉煌。
风扬起她的衣袖,让她恍惚有种自己可以飞起来的错觉。
“哗啦咔啦。”突然有人行走在瓦片之上的声音。杨笑涵抬头一看,三魂七魄都快吓了出来。
一个红衣少女正走在高高的楼阁飞檐之上,张开双手努力保持着平衡,好像快要落下一样。
杨笑涵正要张嘴叫出声,那女孩赶紧将食指放在唇上,冲她:“嘘!别喊。”
少女的身子向前倾,轻盈一跃,像一只猫一样四脚朝地落到她的面前,然后爬起身来狼狈地拍着手上的尘土,嘟哝道:“这个身体手长脚长的,果然好不方便。”
借着月光,只见她肤白胜雪,一头栗色的长发高高盘起,簪着华丽的珍珠头饰。身上那红裙显然不是天朝的款式。敞开的衣领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罗带束着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身是长长的薄纱裙摆,两只手腕上都缠着繁复华丽的紫金铃铛手链,随着手的摆动沙沙作响。
“你,是什么人?”杨笑涵试探地问道。少女的年纪看上去只比她大一两岁,应该不是刺客,毕竟也不会有刺客像她一样穿着如此惹眼的衣服行刺。
“我叫苏采熠。”少女抬起头回答,“是费斯国新进贡的舞女。”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杨笑涵反问。
“嗯......”苏采熠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明显在临时编理由,慢吞吞地说,“舞团里的姐姐们欺负我,我为了躲她们逃到这里了。”
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原因。真实的原因是因为她想要逃跑回老家,不执行姥姥布置给她的任务了。但是来之前姥姥用两串紫金铃铛手链锁住了她的变化,没完成任务就变不回狐狸。结果逃跑的时候惊动了侍卫,还跑错了方向——果然人类的身体又笨拙又差劲!
“那为什么要爬这么高?”杨笑涵觉得荒唐。
“啊——说起来就复杂了。”苏采熠露出“要解释好麻烦”的表情,“为了甩开他们,我就跑上了这座楼。他们跟着追上来,我就爬出了窗外。他们在楼里找不着我,刚刚才离开了。”然后郑重其事地拉着杨笑涵:“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你!你叫什么名字?”
“嗯?我?杨笑涵。”杨笑涵被她突如其来地热情吓了一跳。
“你好,笑涵。”苏采熠笑容灿烂地说,“叫我苏苏就好了。”
“在那里!”不远处的山下,突然有个宫女举着宫灯尖叫。
苏采熠扭头一看:“不好!”拉起杨笑涵的手,往另一条下山的小路飞奔。
她们俩在月光下奔跑,扶疏的树影在她们的肩头掠过。宫女喊来了侍卫,在远处叫着:“逃跑的舞姬在那里!”“还有一个是谁?”“不知道!”
杨笑涵被苏采熠拽着,奋力地奔跑,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紧闭的匣子里被突然弹了出来,抛向了一个叫人两腿发软的高空。
她顺着紧握住她的那只温热而柔软的手望过去,少女雪白的手腕上,紫金铃铛沙沙作响,发髻上的珠饰随着奔跑而颤动。一切都像是在通往一场癫狂的梦境中。
她们一路沿着湖边的小路狂奔,跑向通往湖心的九曲桥。
九曲桥的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
等到她们在亭子里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杨笑涵才有机会挣开了苏采熠的手:“搞什么?为什么要拉着我跑啊?我又没做错!”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你根本不是被欺负,就是要逃跑。你拉我下水什么居心?”
苏采熠没有理会她的质疑,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正在湖边徘徊、一头雾水的侍卫,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太好玩了。你看,他们看不见我们。”
苏采熠踩着石凳站到了石桌子上,伴随着远方宴会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欢快地旋转起来。她手腕上的铃铛沙沙作响,红纱裙旋转着宛若一朵怒放的红莲:“即便是这样他们也看不见!哈哈!”说着,苏采熠弯腰向杨笑涵伸手,要把她也拉上来。
杨笑涵仰头看向少女,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和脖颈上闪亮的汗水,觉得她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精灵。
“这是怎么回事?”杨笑涵摇头拒绝了她的伸手,疑惑地问她。
苏采熠停了下来,蹲下身坐到了石桌上:“因为这是皇帝专属的凉亭,上面有幻术结界。这些侍卫和宫女都是看不见的。”
“既然是皇帝专属,我们应该进不来啊。”杨笑涵抬头看着穹顶上垂挂下的八角琉璃宫灯。
“因为我有这个。”苏采熠举起一个小巧的玉佩向她晃悠,“昨天跳完舞,皇帝赏赐的。”
“啊。这样。”杨笑涵有些同情地看向她,她多半是要被纳入后宫了,得去伺候皇帝那个老头,“难怪你想逃跑。”
但她想想又不对劲;“那你干嘛拉上我啊!”
“这样你就完全不会被我拖累了呀。”苏采熠笑嘻嘻地说,“如果我跑了,你留在原地,侍卫看见你还不百口莫辩。像现在这样,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更好吗。”
杨笑涵嗤之以鼻:“那你是太小瞧我们墨泽杨家了。我只要稍稍解释下,旁人也会相信我和你没有关系的。”
苏采熠却并不在意的样子。她看向凉亭之外,突然惊喜地从石桌上跳下来,跑到凉亭栏杆边仰头看向天空。
“流星!”她指着天空说。
杨笑涵走到她身旁,一起仰头:“在哪?”
“那里。今夜月光太亮了,看不太清。”
“啊,看到了。”
西北方的天空,一道微弱的红光正划过天空,仿佛黑丝绒上一道暗红色的泪痕,有仿佛一道划开夜空的血痕。给人以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又危险的美感。
“从前有人和我说,”苏采熠仰头看向幽深的夜幕,“有的流星是天外的石头,有的流星是被放逐的囚犯。”
“什么意思呢?”杨笑涵问。
苏采熠扭头冲她嘻嘻一笑:“不知道。那个人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苏采熠将胳膊肘放在栏杆上,托着腮看向夜空,像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那个人还和我说过,来这里当舞女也是为了我们家好,是一件好事。”
杨笑涵猜测,那个人大概是她的父亲,或是她家的大家长吧。
原来这个疯丫头也是有家人的,不是天外飞来或者石头里蹦出来的。
苏采熠把脑袋枕在手臂上,却像是泄了气:“但离家来这么遥远的地方,在那么多陌生的人中间,果然还是很寂寞啊。”说着,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啊,我真的好想回家!”
这句话触动了杨笑涵的心弦。她忘不了姐姐出嫁那天含着眼泪和她与母亲道别,被父亲低声喝斥:哭什么,这是大喜的日子。这是我们家门之幸。
她好像免不了要重复与姐姐类似的命运。这一点上,似乎和苏采熠同病相怜。
暗红色的流星慢慢地湮灭在天际。
“我得走了。”杨笑涵转身往亭子外走,“再不回去又会有侍卫专门来找我了。”
苏采熠没有挽留,在她身后道别:“那......再见啦,笑涵。”
杨笑涵没有回头:“你先想想自己的后路吧,后会无期。”
苏采熠笑嘻嘻地说:“咱们会有缘再见的。”
最后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
不仅如此,冥冥之中,似乎那夜血红色的流星就是一种暗示:苏采熠的到来,即将撕开帝国静谧的夜幕,鼓动起腥风血雨,让世间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