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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毒日炙烤着大地。四野一片萧索,远山呈现一种失水的枯黄和灰蒙。
      这本该是满田野青青麦苗的季节,但现在先前栽下的庄稼倒伏在龟裂的土地上,远望仿佛是大地长了连片的癞头疮。
      半人高的枯草蓬蓬若乱发,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雪白。道路两旁的树木呈现被火烧焦后一般的颜色,干枯的枝桠延展伸张,如同极力向天空张开的五指,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成群的乌鸦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在远方的荒地上方盘旋,发出凄厉又嘈杂的鸣叫。那时群鸦的盛宴,它们正在分食乱葬于此的饿殍。
      因为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食物供应,这些扁毛畜生的喙终日沾染暗红的血色,羽毛则熠熠生辉、油水丰满,在阳光下,黑里泛着莹莹的暗绿光泽。
      刘祯彦极力地仰起头,试图从装水的葫芦里再多倒出一滴水来润润干裂的咽喉,然而这种努力是徒劳的。
      “喂,黄思禹,你还有水嘛。”
      他冲前方骑在毛驴上缓慢前行的同伴喊到。
      “没了,先忍着吧。”
      后者没有回头,仍旧保持着之前压低了斗笠、环抱前胸、垂头而坐的姿势——俨然一副昏睡过去的样子。
      刘祯彦恼火地把葫芦塞回挂在毛驴脖子上的褡裢口袋里,眯着眼睛望向炙热耀眼的天空,皱起了眉头:
      “靠,又看见那条‘大蛇’了。”
      就在说话间,似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裹挟着燠热的熏风,轰隆隆地声响震得他们脚底板微麻。
      一片巨大的阴影迅速地遮蔽了他们头顶的天空。
      黄思禹感觉到自己脖颈和后背阳光所带来的灼热感突然冷却下来,也不由得扬起头,抬高自己斗笠的边缘。
      是那条龙。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条龙骷髅。不再有肌肉麟片覆盖其上的,龙的骨架。
      它从西方的天际线朝他们头顶上方,以一种不断曲折再拉直的方式飞行——如果你见过沙地上折叠前行、行迹若道道水纹的沙蛇,那么龙飞行的姿态与之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它高昂的头颅仍然保持着它生前时的威仪,然而已经没有铮铮龙吟能从那空洞的咽喉深处长啸而出,只能听到上下颌骨不断张合时的哒哒声响。
      阳光从它肋骨的间隙之中穿透下来,阴影与光随着它向前蜿蜒飞动在刘黄二人的身上游移交替着。缺失软骨的关节转动着发出磕啦啦的声音,很让人担心它会突然散架,砸在头顶上。
      接着阴影快速地在头顶向后撤去,毒辣的阳光再次完全地包裹了他们,龙骷髅向远方飞去。
      “真邪门,”刘祯彦嘟哝,催促着□□的毛驴快走两步和前方的黄思禹并行,“这鬼玩意到底是哪冒出来的。搞得这地方旱成这样。”
      “这个嘛,”黄思禹摆正头上的斗笠,“我刚刚在城里听说,最早是有人去年十一月在神都的郊外看见它。不久小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就下旨命一队神策军的人马在地面上追逐这个龙骷髅了。”
      “啊,我知道。”刘祯彦说,“城门口有告示。神策军到哪里,哪里的州府就得敞开城门接待或者予以通行。反正乌泱泱的一大帮人,所到之处都鸡飞狗跳的。也不知道这个太后要干嘛?而且,你说奇不奇怪,去年十一月,老皇帝刚死这个龙就出现了,是不是太巧了。”
      “所以说很多人认为这条龙是先帝的真身。“黄思禹道,“只不过这条龙骷髅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所以还有种说法……”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是先帝不满意小皇后杀害了长皇子、扶二皇子继位,故而才飞升为龙,降旱于人间,以示惩戒。”
      “靠,什么鬼扯。“刘祯彦道,“那不该直接去惩戒皇后吗,祸祸人间干嘛。”
      “谁知道。我是在茶楼听人讲的。”黄思禹耸耸肩,“他们还说:这些神策军会时不时一边骑着快马,一边用锁链勾住这条龙骷髅,好像放风筝一样拖行一段再松开。好像是要引导这条龙飞到哪里去一样。据说,按照现在这个一路向东的势头,一定是小皇后想把皇帝的遗骨转移到东海里去。”
      “嘁,假的吧。”刘祯彦皱着眉头眯起眼睛,擦着帽檐下额头上的汗水,“我们这些天看到它多少次了?说明它一直在原地打转吧。公告上说神策军是要捉住它来着。”
      “朋友,公告上还说这是条蛇妖呢,你信吗?你见过有爪子还会飞的蛇吗?”黄思禹撇嘴,“不过,管它是什么,反正我们有赚钱的机会了。”
      对于后半句,刘祯彦默认,但于心还是有些不安。
      大概是他隐秘的良心又在作祟了吧。
      不过这样的世道,是不能讲良心的。还讲良心的人都饿死了。
      这话也不是他的原创,是黄思禹带着他一起开始现在这份“事业”时说的。
      “黄思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刘祯彦说,“公告上写,神策军的带队统领叫黄易晟。是你家亲戚吗?”
      黄思禹像是被暗箭戳中了一样身体一僵,很不痛快地说:“干嘛?”
      “问问还不可以啊。”
      “以前是,现在也没关系了。”黄思禹冷冷地回答。
      刘祯彦自知再问下去就自讨没趣了,乖乖地闭上了嘴,眺望远方。
      远方黄土漫漫的道路穿过了一座木质的牌坊,上面的彩绘受经年的风吹雨淋掉色得厉害,颜料片片翘起脱落露出如烟熏过的木头色。
      牌坊的匾额上,从右到左写着三个字:范家村。
      ......
      ......
      “族长请过来的道长到了!”
      得知消息的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熙熙攘攘地聚集到祠堂门口的广场上。
      “还好年轻噢,靠谱吗。”有人窃窃私语。
      “我听老五说,刚刚在村口接他们的时候,刚要替他们牵驴,结果道长摆摆手,就把驴子变成折纸,收在袖子里。”
      “真的啊,太神了吧。”
      “是有道行的哦……咱们有救了!“
      在村民的围观下,族长毕恭毕敬地领着两个年轻人:
      “寒舍备下了粗茶淡饭,两位道长这边请。”
      而穿着蓝布直裰、一人身后背着一口桃木剑的黄思禹和刘祯彦享用着面黄肌瘦的村民们崇拜虔诚地目光,昂首阔步地向前走。
      黄思禹语气笃定地说:“族长且放宽心,贫道平生周游四海,所禊拔之灾祸邪祟数不胜数。区区旱灾,不足为道。”
      黄思禹的泰然自若有时真不知是他的缺点还是优点,甚至哪怕是穿帮后心虚的时候他还能强做镇定,叫人不敢疑心,那口气好像一切都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们走进族长家的院子。
      庭院的纵深、堂屋木门扇和窗格上陈旧但精致的雕花都昭示了屋主人从前的辉煌,但刘祯彦注意到,屋顶上破了一块,补上去的瓦片成色劣质,变成了一块刺眼的补丁。
      一个须发皆白、面色黝黑的老头,皱着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坐在东厢房门前回廊上的太师椅上,不声不响地抽着旱烟,对刘黄一行人的到来毫无表示。
      “这位是……”黄思禹问。
      “咳,”族长尴尬地干咳一声,“这位是鄙人的舅舅。因为没有后人,所以鄙人接来赡养。他老人家年逾八旬,颇有些老糊涂了。还望见谅。”
      于是二人也不再理会,与族长一同进了厅堂。
      上了饭桌,是一桌对于此刻遭受旱灾的村子颇为奢侈的盛宴——一砂锅鸡汤,陈年的自酿水酒,一大盆米饭。
      长途跋涉后的二人自是垂涎三尺。不多加客套便坐下来风卷残云。
      “实不相瞒啊,”族长一边为埋头猛吃的二人斟酒,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别看现在这样,从前咱们范家村,也是出了名的富庶,咱们范家也出了不少驰名一方的乡绅……只可惜,到了鄙人这辈,落败得不成样子,范氏之名砸在我这个不孝子手里……
      说来惭愧,家母的娘家更不得了,是顶顶有名的‘五大家’之一,‘墨泽’杨氏……”
      听到“五大家”的名号,二人俱是一激灵,抬起头来。
      “‘墨泽’杨氏?”黄思禹喝了口酒,咂着嘴干笑,“既如此,想必族长您也是‘神灵天通’的吧,‘墨泽’一脉蒙天帝恩赐,世代天生拥有运水的神力。那何必……找我们两个祈雨?”
      五大家是五大世家的简称——分别是中原的“坤元”,东吴的“青木”,西沙的“霜金”,南原的“赤焰”和北疆的“墨泽”。
      这五大家的祖先号称在千年前天帝与魔君之战中立下过赫赫功劳,天帝击败魔君之后,便赐予五大家祖先自己万分之一的神力,并推“坤元”家主为“天子”,统治天下。
      他们借由神力,可以不同形式控制“元炁”(构成万物的原始物质),从而能够操纵各种自然现象。这种能力随血脉世代相传,生而有之,人皆称之为“神灵天通”。
      五大家垄断了整个帝国的上层,门阀间彼此联姻、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撼动。比如先皇的皇后、新晋的太后杨笑涵,就出身墨泽正宗嫡系。
      听罢黄思禹的疑问,村长苦笑:“先母虽是大家之后,但已是墨泽杨氏的旁系偏支,随着与外联姻,‘神灵天通’的子孙也十分少有了。”
      黄思禹和刘祯彦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继续啃起鸡腿来。
      鸡汤和鸡肉的味道都很不错,族长的老婆真是个贤惠的好女人。
      黄思禹暗自盘算:这村子虽然破败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说不定能搞到什么金银玉器之类的传家宝呢。
      “两个骗子。”
      刘祯彦闻声扭头一看,一个十岁左右的胖小子,趴在门边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漆黑的眼仁好像一汪幽深冷冽的潭水。
      不知为何,他有种恐惧——仿佛被那双眼睛看穿了一般。
      “范雨恒,”族长大怒,“说了多少次叫你少听舅公的话,他老糊涂了!回你房间去!”
      小鬼撇撇嘴,不情愿地跑开了。
      “族长,您的孩子?”黄思禹冲小鬼跑开的方向努努嘴问。
      “嗨,犬子让您见笑了。”族长笑笑,“他平时就有些顽劣,还望族长见谅。”
      “没有没有。”黄思禹忙说,“我看令公子也是颇为......机灵可爱呢。”
      是眼神犀利好吧。刘祯彦心里暗暗想。
      “哎呀呀,道长客气,”族长对很受用地笑了,流露出掩不住的骄傲欣慰,“我虽不才,但好在苍天眷顾,我这犬子难得的有‘神灵天通’,大约是隔代继承了先母的血脉。他通过了今年天道院的春季招考,再过半个月就要去天道院报道了。我们村子百年来还是头一个。”
      天道院。
      黄思禹和刘祯彦心里一颤。过往的回忆猛地翻涌起来。
      黄思禹放下碗筷,干巴巴地咳了一声,然后转向族长挤出笑容:
      “那可真要恭喜。恭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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