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种得相思树》温璟

11、不见故人

　　窈娘的病就这样反反复复，不觉已是半年多了。年关时，窈娘强撑着起来置办年货，但岳明心中忧愁，为了不辜负窈娘的一片心意，只得强颜欢笑，心中只盼着年后天气转暖，病能好上几分。
　　大年初三岳明和同僚拜访上官回来，到家门口时看到窈娘正烧火煮粥，却是动两下边得扶着灶台喘口气，分明半年前还是鲜活的一个人，现在已是形销骨立，泪便滚了下来，又怕窈娘看到，赶忙抬手把泪试干净。窈娘一转身，看到见岳明站在门口，抱歉地笑了笑说：“过年时本该吃的好些，但我实在做不动了，劳烦夫君清粥小菜将就一二了。”岳明听闻此语，心中酸涩十分。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天气转暖，窈娘的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岳明每日手忙脚乱，幸好房主夫妇仁厚，总照拂一二。
　　又过半月，窈娘竟每日昏睡在榻上，清醒的时候不多了，而那郎中的药方上，已是连人参都开出来了。窈娘病了大半年，家中捉襟见肘，哪里吃得起人参，岳明几乎快愁白了头发，家中能典当的当了个便，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硬着头皮向同僚去借。但同僚一则见岳明不得上官青眼，且救急不救穷，而窈娘的病分明是个无底洞，哪里肯借？或是客客气气把岳明请进门吃茶，但岳明开口时便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推说有事，闭门不见。
　　岳明走投无路，几乎要跪下恳求，但请进门的端茶送客，闭门不见的更是连门也不肯开，只能空手而归。
　　走到家时看到房主夫妇在厨房帮忙烧水，见岳明回来忙道：“你去哪儿了，你媳妇儿快不行了。”岳明一听这话，如五雷轰顶，等冲进屋子里时，看窈娘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
　　窈娘这时睁开眼，岳明赶忙凑到跟前。窈娘拉着岳明的手，眼里却是连泪都已经流干了，只是说着：“我没能劝你好好读书，尽妻子的本分，累得岳家到了今日如此境地。”岳明一听这话，哭着到：“是我自己年少贪玩，关你什么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窈娘摇摇头不让他再说下去：等我去了之后，你也不用再操心家里，更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好好读书才是。做小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该早日挣得前程，接了母亲来奉养。我幼时见爹爹催兄弟们读书，觉得何苦，每日白发渔樵江渚上，也十分畅快，近几年才觉得读书不易，做小吏不易，至于百姓为生计操劳柴米油盐，日子实在艰难。你后千万忘了以前那些归隐田园的话，好好读书才是。”
　　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又说：“还有，自我嫁给你后，日日贪玩，不曾操持家务伺候婆婆......也未曾给你添一儿半女，实在是不孝。等......我去了，你记着娶一位贤德的妻子，侍奉母亲。”
　　岳明说:“我当年答应了今生只要你一个，你如今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窈娘此时已是气若游丝，强撑着：“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答应我......我一直想有个孩子唤......唤我阿娘，将来你有了孩子，等着祭我时叫我一声，也算全了我的心思。”说罢，魂断香销。岳明攥着窈娘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当年尚谈来生，现在却他生未卜此生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