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春风》米笑子

11、011 医院花园的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沐春风独自一人抬头仰望星空，今夜的星显得特别的亮，在北方很难得看到这样的黑夜，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半。回家三天，沐春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从老家习俗来论，老人的住院养老等问题应由儿子牵头去办，儿子不便则有孙子去办。可沐春风的舅舅们和表哥们，一个比一个废柴。沐春风的姥姥一共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沐春风的妈妈吴玉霞在女方排行老二，在六个子女中排行老四，往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往下市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一大家子里，大舅是长子。姥姥这事，本应大舅组织大家一起处理。偏偏这大舅是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从年轻到老，家里的大事小情毫不关心，据说当年大舅妈在生表哥的时候，大舅还在外头打牌喝酒。如今姥姥检查出癌症，大舅不管也就罢了，大表哥作为家族里的长孙，年纪三十有七，自身也是做了父亲的，对自己奶奶的状况也是不闻不问。其他舅舅阿姨，除了晕头转向抹眼泪，一点儿实质性的问题也解决不了。沐春风一路上已做好心里准备，但一见面看到大舅大表哥的嘴脸，气还是不打一出来。

　　沐春风是下午2点半到老家的，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往小舅家里去，因为姥姥住在小舅家。一进小舅家，满屋子七嘴八舌乱糟糟的。吴玉霞一把把沐春风拉进姥姥房间，才几个月不见，姥姥明显了老了许多，沐春风不禁眼湿，为了不吓到姥姥，沐春风最终还是忍住了。

　　和姥姥聊了一会儿后，沐春风和吴玉霞走到隔壁房间，吴玉霞把情况大致和沐春风说了一遍。现在家里主要集中在几个问题。一是要确定姥姥是保守治疗还是进行化疗。二是要不要把病情的真实情况告诉姥姥。三是姥姥住院的话，是要请看护还是大家轮流照管。四是姥姥攒的钱，要由谁来保管、去世后要怎么分配……

　　沐春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吴玉霞的一大家子人有多奇葩暂且不说了，老人家现在病重，人还在世，不谈怎样治病怎么照顾，却惦记着老人家的钱。沐春风看着渐渐老去的吴玉霞，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知道，此时此刻再去讲道理已毫无意义，不如做点儿实际的事情。好在沐春风打小在这个家里边都深受大家的疼爱，就连混不吝的大舅和大表哥，遇事也会听他的话，加上这些年他在外头跑来跑去，见了大世面，家人还是很尊重他，很愿意听他的安排。

　　沐春风让表妹进屋去陪姥姥后，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要吵到老人家。随后，沐春风把一路上自己想的事情一一告诉大家。一是对姥姥的病情进行二次检验，沐春风有同学在市里的肿瘤医院上班，这点不是难事。二是不管检测结果如何，一家人从现在开始切记不要在姥姥面前争吵，尽量让她老人家安详的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其他的，都得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嘈杂的一家人声音渐渐弱下来，回家做饭的、接孙子孙女放学、出去吃饭赌博的……屋子一下变得敞亮起来。沐春风没有走，此时，他正在阳台和姥姥聊天。傍晚的夕阳显得特别的友善，照在这对婆孙身上，暖暖的、懒懒的。沐春风用手轻轻地在帮姥姥按脚，他习惯每次回老家都到姥姥跟前，做回姥姥眼中那个依然天真无邪、乖巧懂事的好外孙。他习惯一边轻轻地捏着姥姥的脚，一边听姥姥讲那过去的事情。这几年，姥姥确实老了，记性一年不如一年，有些事情昨天讲了，今天又会再讲一遍。沐春风没有打断老人家讲话，每次都当做是第一次听的状态。老人家讲着，沐春风听着，同一个阳台，同一抹夕阳。

　　今天傍晚的姥姥显得特别精神，她问沐春风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全家人都过来了，连他也从外地回来了。沐春风告诉老人家，大家凑一起是因为想商量给她老人家过几天过一个大寿，而他这次回来，一方面是有公事要做，另一方面也是想参加老人家的这次大寿。突然之间，姥姥的声音变的低沉下来，说道：孩子，公事重要，私事也重要的。你妈你爸不止一次念叨你结婚的事儿，我总和他俩说，春风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有自己的规划打算，做父母的不要过多去干预孩子，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事情。你妈呢，也是唠叨惯了，你也别嫌她啰嗦。父母嘛，这一辈子都是为了自己孩子。姥姥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姥姥不是食古不化的人，现在年轻人的新思想新潮流，多少还是知道点。姥姥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你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人，姥姥从小看你长大，你心性如何，姥姥一清二楚。咱家这么些孩子中，你知道姥姥为什么最疼你嘛？不是因为你孝顺、不是因为你有一份好工作，而是因为你的善良啊！事情没有十全十美，别让自己过的太累了，孩子，除了使劲儿让身边的人开心，你自己也要开心啊！你开心了，姥姥也开心啦…

　　夕阳照在婆孙的脸上，姥姥笑得特别的灿烂，沐春风的眼却闪烁着泪光点点，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姥姥的腿上，姥姥抚摸着他的头，而他的泪却忍不住滴在姥姥的裤子上。他想到了姥姥饱含岁月风霜，他想到了儿时与姥姥在一起生活的时光，一切就像在昨天。沐春风把积攒的辛苦和累汇聚成泪水，留在姥姥的裤子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姥姥！

　　复诊的结果很快出来了，肺癌、晚期，剩下时间都是三个月到半年。接下来，就是家人再一次坐一起讨论的时间。嘈杂的情景再次出现，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只有一件事情大家是统一的，就是姥姥年纪大了，不适合做冒险的治疗，最终选择保守治疗。随后，仍是一长串时间的嘈杂，关于姥姥的居住问题大家一直争论不休。有人提议让老人家继续住在二舅家里，毕竟住习惯了。二舅妈这些年本来就和姥姥相处不来，吵架冷战是家常便饭，二舅尽管孝顺，但夹在中间，难免会有夹板气，他也同意让老人家继续住在家里，可想起大舅小舅平时对姥姥不闻不问，便心生怨气，赌气不说话。要说姥姥这几个子女，一个个都是奇葩。除了二舅和自己妈妈吴玉霞懂事孝顺些，其他的都是白眼狼。就这么一大家子，再开个三天的会也没有什么实质意义。明明是在谈老人家最后的照料问题，一会儿能扯到东家长西家短。

　　沐春风实在听不下去，独自走到阳台透透气。当他望着远方在叹气时，大表哥走出来了。眼前这位大表哥，小时候是自己的好玩伴，可随着年纪大了，大表哥却越来越不懂事，和大舅一家三天两天就闹一次，这就不说了，姥姥小时候最疼的就是大表哥和自己，自己几年前离开老家时，也特意叮嘱过大表哥，让他多去陪陪姥姥，可据说，这个大表哥，一年看不了姥姥两次，而且每次来总是各种借口找姥姥要钱。这样的大表哥，沐春风除了失望还是失望。他早已失去对别人长篇大论说教的耐心，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大表哥，爱咋咋地吧！

　　还是大表哥开口，打破了僵局。他说，春风，这次回来多长时间呢？一会儿出去喝酒去啊！嬉皮笑脸的模样让沐春风特别不爽，换做以前，可能沐春风会应酬一下这位变了味儿的大表哥。但目前这种状况，他实在没有和他喝酒的兴趣。如果不是为了姥姥，他真的不愿意再对面前的这个人多说什么。

　　沐春风说，大表哥，姥姥都这样子了，还有心情喝酒吗？现在家里头乱成一锅粥，没有一个拿主意的人，姥姥那么疼你，你是家里的长孙，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大表哥沉默了，收起了刚才那副嘴脸说，春风，我知道现在整个家族的人对我都很讨厌，说我不懂事，无所事事，不孝顺，成天花天酒地。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是我从小接触到的我爸就是这个样子。我能怎么样…

　　好了！沐春风打断了大表哥说下去，他实在不想听这些废话。转头就走进屋子，屋里还是在吵。沐春风打断了大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在这个家里，我是晚辈，很多话本不应该我来讲，但这么说下去，说到天亮都不会有个结果。我提几个建议，你们看看怎么样。第一，姥姥剩下时间不多，大家摒弃前嫌，给老人家营造人生最后时光一个好的氛围，不要总在姥姥面前争吵。第二，关于住的问题，尊重姥姥的意愿，她是想一个孩子住一个月也好，她想固定在一个的地方住也可以，尊重她。第三，姥姥的治疗费用几家人平摊。第四，不管是最终住在哪里，其他子女都要抽时间去陪老人家。第五，在姥姥清醒的时候，聊清楚老人家最后的心愿以及她对自己遗产的想法，尽力实现。姥姥辛苦一辈子，就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你们比我更懂道理，我不多说了。说完，沐春风起身拿起行李忘门口走去。

　　沐春风到家不久，吴玉霞也回来了，说是最后大家同意了他的说法，二舅和二舅妈也愿意继续让姥姥住在家里。沐春风嗯了一声，就进屋了。累，太累了。短短几天，沐春风感觉自己耗尽了一年的精力。他看着天花板，像是灵魂出窍，疲乏不堪却无法入眠就是这几天的状态。他想给如一打电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