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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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小道上驶来一辆普通的青灰布蓬双轮马车，不同于一般旅人的行迹匆匆，它的车夫斜戴一顶八成新的信阳斗笠，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与其说是在赶车倒不如说是任马儿拉着车晃悠。
晚风吹动车窗帘，伴随着车身的摇晃震荡，一张苍白如纸的圆胖脸蛋猛地扑砸到窗前干呕几声，然后又随着车身的再次晃动而后仰消失在窗帘后。
苏秋邑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晕车晕得如此惨烈。
无力地瘫软在厚厚的锦被软垫上，他气若游丝：“纵也是坑，横也是坑……道路不平啊……”
莫离眼角抽抽，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这句话来。眼见着某胖子奄奄一息地躺着，莫离将手边的羊皮水袋递过去——这车厢里倒是设计绝妙的有可固定放水壶茶杯的暗格，可这坑坑洼洼的路也不会让人能轻易从敞口的茶杯里喝到水。
某可怜孩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上呢车厢就猛然一个起落，待莫离稳住身子再看过去，就只瞧见某人面孔朝下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晕过去了。吃力地将苏秋邑因为失去意识而分外沉重的身子翻过来免得他被闷死，莫离稍稍平息了会自己急促的呼吸，这才掀开车帘拍拍柳浮云所坐的脚凳。
“晕了？！”柳浮云回头一看，便伸手扯动缰绳停下。在躬身进入车厢查看苏秋邑并无大碍后，他皱起眉头，“可若再慢下去，今夜又找不到地投宿了。”
他就不该屈服在这苏胖子的绿豆眼之下而同意让他来赶车！
明明就只是一双小得不能再小的绿豆眼嘛，既没有秋水横波也没有灿烂星辰，更不用说什么深邃温润之类的了。虽然知道他是在撒娇，可那样子怎么看都是以前意图对女子不轨的猥亵模样，而他……身为头脑冷静身手出众的六扇门大捕头的柳浮云，居然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将鞭子交了出去，然后……
苏秋邑到底对这匹据说是最乖的并且颇具灵性的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啊？居然连鞭子还没落下去那马就跟被痛打一顿似地撒腿狂奔，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就往旁边冲，等到他回过神来把马制住的时候，他们早已偏离官道十万八千里，就连这条明显是废弃已久的小道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莫离听了他的话亦皱眉苦思，好一会才舒展眉宇取出笔纸写道：【若我不曾记错，前方拐过弯不远应该有座庙。】
“庙？”柳浮云脸上一僵，想起某人曾在夜宿野庙时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邪说过的各种鬼怪灵异故事，顿觉背上凉飕飕的。
莫离见他脸色有异但自己又不能随意去碰触他，只得在一旁等着。其实苏秋邑既然已经晕过去，他们直接赶到最近的镇子里也未尝不可，只是莫名地不想他再难受下去——柳浮云，也是这么想么？
而此时柳浮云全身一个激灵，仿佛抖落那些已经攀附上来的“好兄弟”：“庙就庙吧，哈、哈哈……”
莫离不动声色地从正叉着腰仰头干笑的柳浮云身边移开些许：这柳浮云没中毒吧？或者，他中了什么蛊？
“但凡野外，必有破庙……各位大大诚不欺我……”
入夜后在烧烤肉香中悠悠转醒的苏秋邑在得知自己身在何方后，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瞅了上方布满蛛网尘灰还间或漏着月光的屋顶一阵子，然后相当文艺地来了一句柳浮云和莫离都没听懂的感叹。
还真是一声叹息。
撑着坐起来，觉得还有些头晕的苏秋邑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明，柳浮云伸过手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小心更难受。”
苏秋邑惬意地舒口气：“柳浮云，谁娶了你可真是幸福啊……”
四道目光齐齐射向他，柳浮云的手更是僵了一下：“小秋，我是男子，自然是我娶别人。”
“哎~~~正所谓‘世事无常天下大同’，姻缘的事说不准的。”苏秋邑说着转过身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挺你！这天下的美男你看中了哪个我帮你出谋划策包你圆满！实在不行就上终极武器，保证手到擒来！”
柳浮云脸皮直抽抽：“什么终极武器？”
“活活活~~~~”苏秋邑笑得彻底没了眼睛，边笑还边极为三八的往柳浮云肩头拍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春药、春药啊！古语有云：‘上他身要他心’嘛……轰轰轰昂（痛痛痛啊）——”
柳浮云咬着牙抓住苏秋邑双颊上的肉就横拉竖扯：你说这家伙单纯嘛，他又满脑子些下三滥的招数。还有，那个古语是从哪传出来的，他怎么没听过？！要不是看他还会口齿不清地叫痛，自己都要以为那个苏秋邑又溜回来了！
苏秋邑拔不开柳浮云的手，只能含泪向莫离求救。莫离眉头一挑，别过头去拨弄火堆，全当没看见。
他活该！就算是江湖在臭名远播的采花大盗都不会这么直白！这样的话要让那些老古板听见了，还不得扣他一顶□□的帽子往死里折腾！
“呜呜……缪离暧么狼哼……会偶怀斗够暧……（莫离你没良心……亏我还救过你）”苏秋邑气咻咻地指控着，他就是农夫与蛇中的那个农夫！莫离当然不会回应他，他只能继续泪眼汪汪地看着柳浮云，努力做出一副可怜相来，“偶朔嘹……扒袅耶嘹……轰轰轰……（我错了……不要捏了……痛痛痛）”
柳浮云忍住胸中汹涌而出的笑意，故做愠怒：“知道错了？！”
苏秋邑当然是忙不迭地点头，却忘了自己脸上还有两块肉在人家手里，这一点头便再度扯痛了他自己，当下又飙出两滴泪来。
柳浮云无可抑制地笑出声，于是就得到了苏秋邑两道含怨的目光，他低咳一声敛起笑容放手：“说吧，错在哪？”
正在抚慰自己受伤的脸蛋的苏秋邑立即赔笑：“像柳大捕头这样风流倜傥年少华美芝兰玉树温润如玉帅气多金清秀俊雅游龙戏凤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的美男子，怎么会是嫁呢？当然是娶，是娶啦！正所谓‘谁家少年，陌上足风流’，十里长提杨柳桃影必是风靡万千少女，你将来一定能娶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心里则咬牙切齿地腹诽：美男也是没人！我祝你娶个举世无双的鬼畜攻美人，从此万受无疆！
……
苏秋邑这一串乱七八糟的词砸下来不但把柳浮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边的莫离都听得云里雾里。前面那些是赞美没错，可后面的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两人又俱是江湖经验老到之人，自然也没错过苏秋邑笑脸中的其他含义。只不过知道他哪怕心里想得再狠，事到临头也不会做什么恶事，顶天也不过就是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反而好奇他日后会如何报复来。
不过，那些是日后的事情，而现在嘛……
“小秋，有些话在外面是不能乱说的……”
“你说春药和那个‘上他身要他心’是吧？我知道的。”苏秋邑摆着手不在意道，“我是没你们聪明但也不是笨蛋啊，在外人面前才不会乱说话的。”
好歹他也是个大学生吧？何况那个社会可比现在这的复杂无情多了。
柳浮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吃点东西吧。”
“嗯。”苏秋邑应下一声，低头看见自己满手油光仿若一只上等的红烧猪蹄，先愣了愣，而后又用手背擦擦自己的脸，
“柳浮云，你居然拿刚碰过烤肉的手来捏我！你当我的脸是毛巾啊？！”
吃饱喝足恢复精神的苏秋邑腆着自己从没消下去过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柳浮云身上：“人参……真是惬意啊……”
人从来就是一种欲望的动物，所以才有了“保暖思XX”这样的说法。而现在的苏秋邑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那个啥XX他暂时是没兴趣也没找到对象，他那颗脆弱得如同水晶一般的小心肝还没从失恋中完全恢复……
“脆弱得如同水晶一般？”柳浮云怀疑的声音拔高走调，腰间立即传来一阵痛，“好好好，脆弱脆弱，那你说现在干嘛？”
“咦……你看看这里荒烟蔓草破庙残垣的，当然是……”某人兴奋得坐稳身子直“锵锵”，“讲鬼故事啦~~~啦啦啦啦~~~”
柳浮云一口茶漫天喷出，全数浇在了苏秋邑身上。顾不得给自己擦嘴向他道歉，柳浮云只想冲天大吼：相爷的家乡究竟在什么地方？难道那出来的人都喜欢讲鬼故事吗？！还是他们那里已经达到了抬头撞鬼低头见怪的境地，所以才能这样的兴致高昂？！
苏秋邑倒是极为冷静地擦干自己脸上的水：“柳浮云，你……”
正在柳浮云惊疑不定时，他已经笑得无比奸诈地逼至他眼前；“你、怕、鬼！”
谁能想得到啊，堂堂柳大捕头怕飘飘啊！！哈哈哈哈——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怕那些东西！”他原本是不怕的，可东方梓瑶的鬼故事实在太可怕了，况且那一夜也确实发生了些什么事……
“哦？”苏秋邑挑起眉毛拉长音调，摆明了就是不信他，“那我来讲一个吧。”
“等、等一下！”柳浮云制止道，“这些有什么意思，无非是什么有人冤死化作厉鬼索命，怎样鲜血淋漓或拉着舌头从某处爬出来，千篇一律早听腻了。你要讲就得讲个特别的，别尽炒别人的旧饭。”
“桀桀桀……没问题。”苏秋邑不怀好意的笑开一口白牙，映着火光莫名反出阴冷的光芒。柳浮云心底一抖，悄然移开些许。
“莫离莫离，把火灭掉，这么亮哪有气氛！”苏秋邑招呼莫离将火堆中的干柴取出大半用沙土盖熄，小庙里很快昏暗下来，沙中透出的缕缕青烟在摇晃的微弱火光中纠缠弥漫，将各人本就明暗相交的脸衬得更是虚渺。
苏秋邑慢慢低下头，声音也愈发阴凉飘忽：“一群好友相约去登高，其中有一对小夫妻。他们到了山脚的时候，天气突然坏了，除了那名女子其他人坚持上山，可过了三天都没人回来。女子很担心，想着许是天气不好大家在山上耽搁了，等到第七天终于见友人回转，可她的夫君却不见踪影。大家告诉她，在第一天她的夫君就不幸遇难了，而他们赶在头七回来是担心她夫君会回来找她。于是友人们围成一个圈将女子包围在中间，快正子时的时候，女子的夫君突然全身是血地冲过来抓住女子就往外跑。女子自然吓得哇哇大叫极力挣扎……”
眼角余光瞄见莫离面色不改，而柳浮云则已恢复常态甚至还特意带出些对自己这个故事的嘲笑，苏秋邑慢慢笑开：“而此时她的夫君告诉她，在登顶的头天就碰上山难，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
果然，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苏秋邑阴笑两声投下最后一个炸弹：“你们信谁？”
小庙中一片寂静。
本来不是个很恐怖的故事，偏偏最后一个问句让人越想心中越是冰冷，恐惧如墨水般层层渲染上心头，难以抑制。
苏秋邑看着柳浮云的脸由白到青再由青到白，暗自偷笑几声方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恐惧一分惶然的搭上他的肩：“柳……后、后面……”
听到后面本就一直绷紧神经的柳浮云恰在此时听到若有似无的阴笑声，立时如被针扎一般惨叫着一跃而起，拔剑就是往后一劈。凌厉的剑气带起漫漫尘土飞扬，而苏秋邑早已捧着肚子笑翻在地。
莫离心中的恐惧在苏秋邑笑出声那一刻就已烟消云散，以前曾听说过这位苏公子的恶名，现在看来却更像个大孩子，一个恶作剧便能让他如此开怀。似乎，只要一点点东西，就能让他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柳浮云自然也明白自己被耍得面子里子丢了个彻彻底底，当场就提剑砍人。苏秋邑边笑变扯着莫离当挡箭牌，气喘吁吁：“你、你再追哈哈……追我，我、我……就告诉全天下、天下的人，说、哈哈……说你柳浮云怕……哈哈，怕鬼……哈哈，你当心以后……以后逮捕人犯时……他、他们，哈哈，装鬼吓你……哈哈哈……”
这可算是踩中了柳浮云的痛脚，他倒不是真怕以后会有人装神弄鬼来逃脱追捕，可毕竟传出去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他可不想日后总是提着一串青面獠牙的假鬼回衙门，那还不得被人活活笑死。
“苏秋邑！你要敢说……我、我就……”柳浮云气急败坏地停下脚步做最后的威胁，可那些江湖狠话到了嘴边居然莫名其妙的转做他样，“我就上了你！”
“砰！”人形肉团扑到在地，好一阵子才爬起来，“柳大捕头，你还记着那个春药啊？”
有这么威胁人的么？
柳浮云难得红了一张俊脸，不吭声。
一番闹腾下来，三人也有些疲累。莫离慢慢添柴将火挑旺，柳浮云依然为自己先前的失言尴尬，而苏秋邑则一脸无所谓地开始打量起小庙中供奉的神像来。
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神鬼之说苏秋邑向来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但也不代表着他能认出诸神众仙，事实上大概除了佛祖观音和因为有着第三只眼而极其好认的二郎神以及非人的龙神以外，他认得出的神仙也没几个。
“莫离，这是哪位尊神？”
莫离取出一根木柴，敲灭上面的火在地上写道：【月老】
“月老？”苏秋邑凑上前细看，“原来他手上那些是红绳啊？我还以为是破布条呢。”说着转头看向柳浮云，“柳捕头，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座月老庙呢？你说会不会是狐仙野鬼所化……”
“苏秋邑！”
他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苏秋邑得意地吐吐舌，转回身朝着月老像双手合什而拜：“之前心粗眼拙还请月老勿怪。在下苏秋邑，在此诚心祈求月老保佑，佑我一不碰上江湖纷争二不碰上陌生伤患三不碰上神兵宝藏，看戏就好。谢谢，谢谢。”
身后柳浮云和莫离听得一脸怪异，怎么有人求神拜佛求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看戏就好”。再说了，这可是月老，那有人对月老不求姻缘求避难的。
苏秋邑可不管他们怎么样，径自说完自己的祈愿就对着月老像连拜三下。而就在他放下手准备转身回火边时，却无意瞄见月老像胸前一道裂痕有些异样。心中虽然有些发毛他还是走近了细看，这一下脸色可真是惨白惨白的了——赤红浓稠的液体正顺着之前被柳浮云剑气劈出的裂痕从月老像泥塑的胸前缓缓溢流而下。
惨烈的叫声划破天际：“柳、柳浮云！月老在流血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