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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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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阿岑手上那根沾着血丝的羽毛,林固瞬间清醒了。他有些懊恼刚才自己竟然没了自制力。
阿岑其实也慌了神儿,不知所措地握着那根羽毛。但是她此时更怕的是林固的反应。林固的眼神里透着绝望。
他一脸冰霜地出了浴室,不一会儿抱着毛毯进来,把阿岑裹住,抱到洗手台旁,不发一言地给她接了水,递到手里,轻声道:“你先漱漱口,把血吐出来。”
阿岑照做了。
然后林固把阿岑抱出去,郑重地将她摆在床的正中间,像对待一个布偶娃娃一样。又给她接了一杯水放在边上。
阿岑能看出来,林固在十分努力地压抑着怒火,试图温柔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带着沙哑,“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你去哪里?”阿岑问。
“去找查理士。”林固正要关上门。
阿岑问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林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我在生我自己的气。”随后便把门轻轻关上。
门一关上,屋内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阿岑听到开门声,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又不能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偷偷拉开一道门缝,客厅还是一片漆黑,他们不在屋内。听了听,外面的走廊上有争吵声。
是林固和查理士。就像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只不过那天,阿岑在外面,林固在里面。
争吵。确切地说,是林固在单方面质问,查理士回答得不疾不徐、彬彬有礼。
“我只问你,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阿岑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墙壁的声音。
“我只是履行您父亲交代我的事情而已。”
“我父亲命令你拉一个无辜的女孩下水了吗?”
“您的父亲交代我要好好照顾您,当年上船时,您父亲只有这一个命令,但很显然,我并没有做好这件事。”
“我父亲命令你拉一个无辜的女孩下水了吗?”林固又重复了这句话。
“如果可以令您摆脱这个诅咒,那么这也不是不可以。事实上,我的确成功了。那女孩也的确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您。”
“我再问一遍,你对她做了什么?”林固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还是心存侥幸。
“回少爷的话,我只是在那女孩的酒里以及茶里加了您的血而已。”
“……”林固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查理士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在他眼皮底下,他却毫不知情。他本应猜到的,查理士为何对阿岑如此热情。
很多年前,当他和查理士在积极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时,他们去问过吉卜赛人。那里最年长的人说道,诅咒这样的事情只有相信它的人才会应验。而除了吉卜赛人以外,普通人都称此为“流浪者的小把戏”,并没有谁真的被“诅咒”困住过,也不曾有人因此损失一分一毫。
但是在林固身上发生的事情又是确确实实真实的。那位最年长者叹了口气,在谈话的最后说了和迪迪同样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摆脱这个诅咒最简单的方法,不是破解,而是转移。把这个诅咒转移到心甘情愿的人身上,并且让那个可怜人喝下林固的血,林固就自由了。
林固对这个“解决办法”嗤之以鼻。他不信什么“诅咒”,更不信“让人饮血”这样的方法。可是他的“不信”,根本无法解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这令他十分困惑。
于是,这个方法被林固很坚定地否决了,他也再三告诫查理士,自己哪怕死,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即使这都是骗人的把戏。
想到此,林固意识到了一件事。虽然他从未信过,但是漫长的岁月里,查理士逐渐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才会做出给阿岑的饮料里添加血液这样的事。
林固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走廊上的沉默十分压抑。
这时阿岑推开门,“查理士先生……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阿岑小姐……”看到阿岑后,查理士原本淡定的面容下显出一丝惊慌,但随后他恭谨地弯了弯腰,“十分抱歉对您做了那样的事情。”
查理士想了想,又十分坦然地说:“但是,我并没有后悔。”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即便语气再沉着,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他甚至不敢多看阿岑。
“我不奢求您的原谅,但请您不要怪罪老爷,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弗兰切老爷,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如果他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让我这样做的。”
林固低笑着,理智在一丝丝抽离,他觉得此时此刻一切都十分荒唐。林固有些哀戚地看着阿岑,看着查理士,缓缓地说:“查理士,你真是、真是非常地忠诚啊。”
查理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只是尽自己所能最大程度地向林固弯腰。而查理士的恭顺再次激怒了林固。
林固揉着眉心,对查理士说:“你滚吧……”他到底没办法对这位忠诚的老仆人做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看到查理士。
“少爷,马上就能如您所愿了,但是请让我侍候您这最后一段旅途吧。”查理士近乎哀求。
只见他走到窗户边,缓缓解开西服,脱掉衬衫,老人身上的皮肤皱皱巴巴,布满斑点。
“您没有发现吗?在您身边四十年的查理士,其实早就是死人了。不仅您在这缝隙里煎熬,我也一样,无法逃离。我们都触碰过铆钉,不是吗?”查理士说道,“只要您能下船,我就会离开,您甚至都不会再见到我了,我保证。”
第七天的清晨,第一道缕阳光射进房间,穿过老人的身体,竟是半透明的。
阿岑也惊呆了。但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她一直疑惑为何查理士能看得到弗兰切,为何忠诚如查理士,如果能将“诅咒”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他为何不早就那样做。那是因为,查理士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宛若行尸走肉,凭着一份对弗兰切的承诺支撑着,只为了送林固下船。
下一秒,林固倒在了地上。
但是这一次,林固没有变化完全。他只有一半的臂膀变成了海鸥的翅膀。
男人倒在地上闭目不醒,阿岑一探他的额头,发觉他发起了高烧。
查理士轻轻叹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衬衫和西服,一一穿上,一丝不苟。
他说:“阿岑小姐,麻烦您,帮我一起把少爷抬上床吧。”
阿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昏迷的林固半晌,帮他掖了掖被子,走出卧室。
查理士在一旁,还是恭谨又绅士的态度。阿岑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他。她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
阿岑打破沉默,“查理士,你说迪迪是在第八天的早上被发现漂在海面上的?”
“……是的,阿岑小姐。”查理士没想到阿岑问的是这个。
“她是第八天凌晨或者第七天傍晚就从屋子内跳海逃走的?而那一晚海面上起了风暴,电闪雷鸣?”
但是因为迪迪缺了一条腿所以没能游远,淹死后随浪又飘回到船边,然后被人发现。
“是这样没错。她跳海的地方离最近的海岸也要游上几个小时,大家都认为迪迪肯定是疯了,但是她的确选择了跳海。”查理士想了想,说道,“您不恨我吗?”
阿岑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我们是朋友。”
查理士低头说:“抱歉。”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没有在抱歉转移诅咒这件事,查理士更多的是在抱歉欺骗了自己。阿岑却不再追问。
阿岑略带随意地说:“查理士,弗兰切一定会为您这份忠诚感到动容。”
“……”查理士久久不答。
“阿岑小姐,我们……我们只是……老爷待我恩重如山。”
阿岑摇摇头,“算了,你不是问我恨不恨你吗?我不恨。但是我也没办法轻易原谅,哪怕你打着忠诚的名义。”
阿岑继续说:“我承认我喜欢林固,但是喜欢有很多种方式,现在的我大概还没有到会为他送掉性命的程度。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够喜欢他。事实上,很久以来都没有人能让我这般心动了。
“因此,我才想打破这个关住你们的牢笼,然后和他一起下船。这是我最想做的。我的生命也同样可贵,我不会平白牺牲自己的。
“所以今晚,我要去试一试。希望你能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阿岑说了几样物品,深深地看着查理士,“在我解决掉迪迪之前,还请您照顾好林固。”
查理士伸出手,又想缩回去,但是半途被阿岑抓住了。阿岑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我相信我自己能办到。
弗兰切终生未娶,死后依旧选择留在这艘船上,是因为这船上有两个他深深爱着的人啊。
这四十年的承诺,等待、孤独和绝望,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在阿岑准备离开前,她经过查理士,老人将身体躬得很低。
她顿住脚步,思索再三,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她对查理士说:“我想,混着林固的血的饮料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她指指自己的喉咙,挤出一点顽皮的笑:“这一切和那枚钉子有关系,所以您不必自责。”
二十二层自助餐厅晚上十一点关门。阿岑手里拿着一捆绳子,猫在柱子后面的餐桌下。她已经等了好久,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时,才蹑手蹑脚走出来。
她透过后厨不锈钢门上圆圆的玻璃往里看,那里面还开着地灯,可以看到已经空无一人。
阿岑轻轻推开厨房的门,走进去。小电梯的门就开在厨房的墙壁上。
她掏出查理士交给她的小电梯内部钥匙,这是查理士从维修人员那里要来的。钥匙插入手动控制挡,先将电梯门打开,再将小电梯往上移了几米,然后停住。此时电梯门后一片漆黑,阿岑拿手电筒照了照,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为保险起见,阿岑将手里绳子的一端牢牢拴在冰箱上,还伸手拽了拽,非常牢固,另一端则拴在自己腰间。
阿岑深吸一口气,跳到了运送电梯的缆绳上,然后顺着缆绳一路向下。
管道内空间非常逼仄,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幽闭空间恐惧症,但霉味还和铁锈味还是在挑战着她的神经。
她用小手电往下照照,太高了,看得她一阵眩晕。她想象不出当初迪迪是怎么在这里行动自若,生活那么久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岑的脚率先踏到了冰冷的地面。她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把腰间的绳子解开。手电四处照射,终于,她在墙壁的一侧看到了一个狭小的洞。她比画了一下,自己能钻进去。
手电的光照射进那个狭小的洞,可以看到洞后面居然有一条狭长的隧道。
在钻进这个洞前,阿岑拿着手电在电梯通道底部四处摸索,发现这里的线路盘根错节。终于,她看见了她想要找的东西。
一根已经风干的腿骨。这根骨头就卡在缝隙里。非常不起眼。
“小电梯经常莫名其妙被卡住。”——这是当时阿岑听到服务人员抱怨说的。
而查理士说过,当时迪迪躲在电梯通道里,是因为躲闪不及被绞断了一条腿,发出尖叫才被外面的人发现的。
而迪迪跳海被淹死,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少了一条腿,才没办法成功游回岸边。
所以阿岑觉得,迪迪想要的东西,一定是这根腿骨。她要从迪迪那里找到答案,必须要先找到这根断了的骨头,然后把它还给迪迪。
阿岑其实也有些忐忑。她费了一些力气才把那根骨头拔出来,拿在手中掂了掂,没了水分,已经非常轻了。
随后阿岑没有迟疑,矮身钻进了那个隧道。过了这个洞进了隧道,便能直起身子。隧道里一片漆黑,全靠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
这个隧道不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尽头。阿岑抬头看到了顶上有一扇圆形铁门。她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去推开那扇门。而是扬起骨头,一下下敲击着隧道的墙壁。她在等人来。等迪迪。
“当——当——”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阿岑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个来时的洞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害怕的。
这时洞口那边有了动静,下一秒,迪迪站在了洞口前。
阿岑觉得心都要炸了,忍住已经到了喉咙边的尖叫。
手电光下,迪迪衣衫褴褛,一张脸只剩那颗硕大的红痣,浑身淌着黑血,一条裤管是空的,在隧道里双手并用地向前爬着,像一只蜥蜴。
很显然她看到了阿岑手里的腿骨。迪迪仿佛知道阿岑想问什么,她直接说道:“一份金属、两份怨恨、三份执念,四个傻子。”
阿岑听不懂,她疑惑道:“你说什么?”
迪迪尖声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你可以说这是一份蠢人菜谱,也可以说这是灵药配方。”
阿岑更疑惑了:“什么菜谱?什么配方?”
“时间迷宫的配方。”迪迪的声音又尖又利,语气充满了嘲讽。“想要跳出这个迷宫很简单,拆掉它。”
阿岑下意识就问:“怎么拆?”
迪迪这时沉默了,随后爆发出桀桀笑声。这笑声在这空旷的隧道里回荡,阿岑只觉得头皮发麻。
阿岑不想再继续问了,因为她意识到迪迪不可能告诉她的,即使告诉她,也不一定是她想听的答案。
于是她声音都是抖的,试图转移话题,大声吼:“你的腿在这里!腿还给你,你就可以游回岸边了!不要再纠缠林固了!”
迪迪不为所动,匍匐着向她逼近。
阿岑心里暗叫糟糕,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天真了,迪迪并不仅仅是想要自己失去的腿。
她想要消除迪迪的仇恨,得到迪迪的信任,可迪迪早就不在乎了,想要他们所有人一起受折磨。
阿岑有些害怕了,死命跳着去够顶上的那扇门,奈何那铁门把手太牢,阿岑又踮着脚,根本使不上力。
眼看着迪迪就要扑到面前,阿岑把腿骨往前一伸,挥舞着。迪迪看见那腿骨也不躲避,只听“嗤”的一声,迪迪竟任由那骨头穿透前胸。两人之间隔着半截腿骨僵持着,另外半截已经没入迪迪的身躯。
迪迪已经死了,这副身躯似乎都不是真实的。但是腿骨插入身体的质感是那么的真实。迪迪的脸就在眼前,狰狞诡异,阿岑的一腔勇气此时全线崩溃。
迪迪伸出双手去掐阿岑脖子,黑色的指甲在阿岑的脖子上按下一个个深坑。阿岑剧烈咳嗽着,一只手握着腿骨,另一只手根本无力招架,只得死命吼着:
“你还想要什么!除了林固我都给你!”阿岑如此叫喊着,心底已经变冷。很多怨恨是不能消弭的,除非她们中的一方消失!
迪迪没有嘴,一脸血洞,发出的声音不似人声,尖厉异常,像是骨骼摩擦金属产生的声音:“我想要你死!一个傻子死去,迷宫坍塌,我们就都能下船!”
阿岑被掐得几乎喘不上气来,迪迪的指甲抠入她的脖子,血流满襟。阿岑胡乱地抓着,她的手抓到迪迪额间的红痣时,迪迪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手上力气变重。
就在阿岑被掐得快要失去意识时,蒙眬中听到有狗叫声,然后头顶上的铁门霍地被人打开,一双手将阿岑连带着迪迪一起拽了上去。
林固将攀在阿岑身上的迪迪掀起,然后重重地扔了出去。
这里是五层甲板。阿岑此时躺在甲板上,就像沙滩上的搁浅的鱼一样,喘着粗气,汲取着空气。林固跪在甲板上,颤抖着双手抱起阿岑。阿岑此时的模样恐怖极了,脖子底下全是血。
“阿岑!”林固低吼着。阿岑此时说不出话来。
而在一旁的迪迪身体急速地膨胀,浑身被撑得几乎透明。
只见她额间的红痣中不停地渗出鲜血,血在蔓延、在扩散、在覆盖全身、在反向吞噬着迪迪的身体。一颗硕大的红色水晶球正在形成。
阿岑稍微好了些。
“我没事,外伤。”她拍了拍林固的手,迅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兜,找到弗兰切给她的铆钉,用略微嘶哑的声音对林固说:“去,把钉子扎在她额头的痣上!”
那个正在膨胀的红色水晶球在甲板上急速撑大,几乎把迪迪的身躯吞噬完毕,她额间的红痣几乎要没入水晶球内。此时甲板在海浪的拍打下左右剧烈地摇晃。
林固接过钉子,毫不犹豫,一个利落的滚身,狠狠地将钉子扎入那即将进入水晶球内部的额间红痣中。
那红色水晶球居然裂了一条缝,但是下一秒,迪迪的头就全部缩进了水晶球内。
然后向着林固压了过去。一旁的阿岑抱着林固的腰把他扑到了一边。
那硕大的水晶球就像有眼睛一般,又向甲板上的二人滚了过来。
阿岑想去找腿骨,可腿骨已经滑到很远的一侧。眼看着那红色水晶球就要压过来,林固搂着阿岑将将躲到一旁,红色水晶球也在飞速地转向,横冲直撞,来势汹汹。他们根本判断不出它的走向。
二人仓促闪避,好几次都差点被碾压或是撞飞出去。而林固光是保护她就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阿岑慌忙将手探进衣兜,趁红色水晶球滚到面前时往甲板上扔出红色小球。小球在水晶球前面滚动,能够预判红色水晶球的轨迹。
她喊道:“看着小球!”
林固也发现了这一点,立马会意。他冲着空中虚抓,只见小温斯顿叼着骨头飞奔而来,林固手臂一捞,骨头已经在他手里。
在小球引领下水晶球再次向二人冲过来时,林固吸了口气,将阿岑放到一边,自己也不躲避,在水晶球滚到面前那一刹,将腿骨高高举起,然后顺着裂缝插了进去!
水晶球一寸接着一寸地碎裂,那裂缝渐渐扩大,直到整个水晶球都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被吞噬的迪迪,还有盘旋在她身体周围的黑色血汽,那些血汽在咆哮中渐渐安静,就好像是某种怨恨平息了。
而下一刻,水晶球连同迪迪的身躯竟化成了一摊血水。此时大雨从空中洒下,冲刷着甲板,血水慢慢流入浊浪中。
阿岑走上前,蹲下查看。污血和雨水中,显露出那颗铆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第八天天亮前,船已抵达港口。
在晨曦中,林固亲了亲阿岑的额头,两人等了良久,他们谁也没有变成海鸥。
四十年后,林固再一次踏上了启程时离开的土地。
小温斯顿冲着码头叫着,阿岑回望码头,那里还站着三个身影。
弗兰切摘下礼帽,置于胸前,对着阿岑点了点头。当年那枚铆钉辗转落入他手中,在他死后,或许是铆钉自带的磁场原因,他发现自己变成了某种意志,重新出现在了克莱因无限号上。
他身边站着查理士,查理士似乎变得年轻了些,对阿岑挥着手。林固被困船上后,查理士还能下船,可他选择了留在轮船上陪伴林固。在他生命的后面几年里,他开始能看到弗兰切。他触碰到了钉子,因此也彻底成为了陪伴弗兰切、林固的某种意志存在。
他们身旁还有老温斯顿,这只大黑狗嘴里叼着刚刚那只红色小球,前肢立着,后脚蹲坐,正冲着林固的方向扫着尾巴。他们都是近乎透明的。
“你看见他们了吗?”阿岑指了指码头。
“他们?”
阿岑想了想,把那颗带血的铆钉放到了他的手里。
这回阿岑没有问他看见了没。因为林固再看向码头时,眼睛湿润了。
林固对着空无一人的码头深深鞠了一躬,又一躬。
在构成时间迷宫的配方里,其中那两份怨恨已经消弭。迷宫也就此坍塌。
阿岑没想到两人的分别来得如此快。下船时需要重新入关,林固由于身份存疑,和阿岑是分开两个通道走的。林固被海关带走前,对阿岑说:“你先回去等我。”
这一等便是三个多月,这期间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林固的消息。
相比起害怕再也见不到林固,阿岑更害怕的是林固在海关那边不顺利。一个没有身份的神秘人,下船以后举目无亲,她甚至想过林固是不是被关监狱了。
她的焦虑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少,反而越来越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阿岑开始没日没夜地写第二本小说。
写的便是游轮上的经历。这是一部披着鬼怪诅咒外衣,实际在讲守护和等待的恐怖小说。讲一个男人,被困在时间的缝隙里几十年,日复一日地走在头尾相连的时间迷宫中……没想到这本游记性质的恐怖小说竟然在论坛上火了。
故事快要接近尾声时,这本连载中的小说突然停更了。评论区一片狼藉,都是催更的,还有骂作者的。
阿岑却迟迟写不出结局。确切地说,她还在等一个结局。
这天,家里实在没吃的了,阿岑去社区小超市买速食。她在家闭关了将近三个月,能不吃饭就不吃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整个人瘦得像一棵风雨中飘摇的玉米秆,这是木木的形容。此时已是严冬腊月,她只穿着一件居家薄棉服,踩着露脚后跟的棉拖鞋,也不觉得冷,提着塑料袋往回走。
进小区门时,阿岑看见了一条穿着燕尾服的帅气黑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和那狗对视了一会儿,试探地叫了一声:“温斯顿?”她记得小温斯顿体型没有这么大。
那黑狗慢慢地向阿岑走来,摇晃的尾巴昭示着它愉快的心情。阿岑塑料袋也不提着了,放在地上。她蹲着挠了挠温斯顿的脖颈。这时,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皮鞋。
她故意低着头,不去看那鞋的主人。实际却咬着牙忍住泪水。
林固开口了:“我来找一个小偷。”
阿岑不说话。
“她偷走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阿岑还是不说话。
“我的全部信任和思念,是在你那里吧?”
阿岑突然抬头,看着林固。满眼怒气,满眼泪水。
三个月没见,林固有些变了,至于哪里变了,她也说不出。看起来有些憔悴,瘦了些。
阿岑站起身,故作冷漠道:“那明明是你亲手塞到我手里的,不是我偷的。”
当日林固被海关扣下,他十分镇定地打了一通电话,克莱因家的律师来了,带了弗兰切死前就准备好的新的身份证件以及相关文件证明,和海关交涉了一阵,才把他接走。
弗兰切给林固留下了一些产业,虽然不及克莱因家族鼎盛时期那样庞大,但也是一笔十分可观的财产。但是继承这一切需要一个信物。林固想了想,掏出了那枚铆钉。这是克莱因无限号的第一枚钉子熔铸成的,意义非凡。
之后的时间里,林固几乎不眠不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克莱因家的事务,但因为太过庞杂,居然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一切安排妥当。但这并不是他不联系阿岑的理由。
林固拂了拂阿岑的耳垂,眉眼温柔,“实际上,我在用这三个月证明一件事。”
阿岑有些不自在地将林固的手拿下去,结果反被林固握住手。
林固低头看着阿岑说道:“这三个月来,我每天都在好好观察自己。”
林固的眼神无比清澈,一字一句地说:“我每周都去医生那里做全身检查,直到医生都不让我去了。我现在是个无比正常的、即将三十岁的男人,除了有一些小毛病,比如胃不太好,我像正常人一样开始变老,上个月我还感冒过一次……”
眼前俊朗的男人说的话是这般幼稚,但阿岑听起来却无比感动,她知道林固在说什么。林固怕自己变成七十岁的老人。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四十年的时光被偷走,现在又被送还给了他。
小温斯顿此时沉稳地坐在林固身边,男人笑了一声,又指指它,对阿岑说:“它也是。我们都在时间上往前走了,这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