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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船 ...

  •   九月中旬的温哥华机场,阿岑从没想过自己会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这里。

      从杭州到北京,再从北京国际机场飞温哥华,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阿岑疲惫不堪。感觉腿肿得像萝卜,一按一个坑。在经济舱座位上直挺挺地坐了十二个小时,腰也酸背也疼,堪比酷刑,阿岑捶着小腿恨恨地想。

      不是矫情,但阿岑最头疼坐长途飞机。她想起当初好友木木是怎么撺掇自己的,以及自己是如何心动的,以及上飞机前一天是如何被“放鸽子”的。

      大概半年前。

      “十二个小时虽然长,但是咱俩坐一起,一起看剧看电影聊聊天,很快就过去了。”木木趴在阿岑床上信誓旦旦,“再说了,你想啊,新闻上都说了,这是克莱因号最后一次出海,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这是多么好的写作素材啊!”

      一般游轮旅游,订得越早折扣越高。所以阿岑和木木提前半年订好了克莱因无限号的游轮之旅。这是从温哥华港口出发,一路向北抵达阿拉斯加的八天七夜之旅。

      木木一直向往游轮旅游,吃吃喝喝睡睡玩玩,不用担心住宿不用担心吃饭,还能穿得美美的在甲板上拍拍照。所以她一直在网上做攻略,搜索词条“穷游游轮”。

      彼时木木和阿岑都是刚研究生毕业一年多的穷光蛋,参加工作没多久,杭州消费又不低。

      但凡设施新、船好一些、航线还好的游轮,有阳台的舱房怎么也得一个人五千块,还不算机票钱。就算是像木木这种大手大脚的人也觉得拿一半的积蓄出来玩简直疯了,所以一直持观望态度。

      直到她在游轮网站上刷到这样一条新闻:1980年克莱因无限号第一次出航,距今已经在海上服役近四十年。这艘游轮历经几十年风风雨雨,作为那个年代最奢华的游轮之一,即将在2020年10月退出历史舞台。2020年9月10日从温哥华启程,至阿拉斯加的八天七夜,将是这艘曾经有过辉煌历史的“海上宫殿”最后一次出海。价格新低,先到先得,好的优惠不等人……

      底下有个链接,点进去,上下滑动,有阳台的舱房一个人才要两千多人民币。木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价格就跟假的一样。试着添加到购物车,然后进行到最后一步付款,这个价格都没有变,说明这个价格是真的,绝对真。

      但便宜归便宜,毕竟也是两千多人民币呢,木木压抑住自己想立马订房间订机票的冲动,还是去网上做了做功课。

      网页搜索“克莱因无限号评价”,一下子蹦出好多论坛词条:

      “便宜没好货,船太旧了,设施都跟不上。大是挺大,但上面都是一帮外国老头老太太,酒吧也不能蹦迪,饮料还要额外加钱买,年轻人会觉得挺无聊的。”

      “同意楼上,宣传得挺好,说是1980年的海上宫殿,但现在都2020年了,还和1980年的一样,这不是坑人吗?本来想和女友来个梦幻之旅,结果海上漂了八天,女友和我吵了八天……别提了……”

      “有一说一,虽然我对吃的没要求,但餐厅还是挺好吃的。但我房间灯一直很暗,还时亮时不亮,住着跟鬼屋一样,船舱内还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差评!”

      ……

      木木还点开了一些游客发的图片,确实,手机拍的显得光线很不好。深红的地毯,发黄的墙纸,吊灯是那种特别复古奢华的水晶灯,但是在幽暗的光线下又显得特别诡异。就有一种……哥特风,对,哥特风格,感觉随时能有吸血鬼飞出来的那种。

      木木有点犹豫不决,这个航线真的很好。九月中旬去阿拉斯加,运气好的话可以看极光。而且那时候正是北美的秋季,沿途会在两个城市停靠,下来进城转转可以看枫叶赏秋。

      阿岑和木木在杭州合租一个小两居。这时木木抱着电脑去敲阿岑的门。门开了。

      “阿岑,有个事你帮我想想,不对,和你也有关系。”木木一屁股坐在阿岑的床上开始说。

      木木把游轮的事和阿岑说了。木木和阿岑都单身,出去玩基本都是一起的。

      “便宜是挺便宜的。”阿岑看到那些透着诡异的照片也有些心动。那些“差评”非但没有劝退她,反而对于她来说有着额外的吸引力。

      她现在是全职恐怖悬疑小说作家,不出名的那种。确切地说,是还养不起自己的那种。阿岑辞掉全职工作到现在已经半年了,现在还在用着自己以前的积蓄支撑梦想。所以别看卡上还有几万块,平时吃喝都很节俭,毕竟这是坐吃山空。

      阿岑写作并不是科班出身,她大学时的专业是基础理科,只是闲暇时码码字。因为专业吃香,找工作也算轻松。但是工作快一年,成天加班,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整个人特别消沉特别不快乐,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得了焦虑症。

      而且阿岑渐渐地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想过的生活。之前还有时间码字,算是情绪的发泄口,但现在已经一年没打开论坛了,之前为爱发电积攒的小小人气已经消耗殆尽。想到这里就更加沮丧。

      于是阿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毅然决然地辞职,当起了家里蹲全职透明作家。

      来自父母的压力尤为大,因为阿岑任性辞职这事,父母几乎要跟她断绝关系。他们一直想不明白,从小到大都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突然这么叛逆,刚刚经济独立就主意这么大。还威胁阿岑,要是她不重新滚回去上班,就让她睡大街,不许在家里住了。

      但是老两口不了解自己这个女儿,阿岑只是看着乖,但实际拧得很,对于自己选择的生活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和执着。

      阿岑搬来了杭州投奔木木。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重新租了个小两居,各自奔命。

      木木是一枚在杭州被工作压榨得几乎成了人干的社畜。她没有勇气像阿岑那样孤注一掷。但她是唯一支持阿岑的人。

      “我要是也有超级喜欢做的事,我也辞职不干了。但我好像除了赚钱花钱没有别的爱好了,所以我辞职没意义。可是你知道吗?我一直坚信你一定能吃写作这碗饭的,只是早晚问题,所以我支持你。”木木当时吃着薯片嘬着手指随意说着。但阿岑简直要感动哭了。

      起初还好,阿岑开始了在杭州出租房里不见天日的创作,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日更一万不是梦。当第一本长篇恐怖“巨作”完成的时候,累计浏览量数据还不错,积累了一些人气和收藏。

      本来阿岑意气风发地准备开第二本,这时候问题来了,灵感枯竭,心力交瘁,身体也不如以前了。第一本是赚了一些钱,但只够买几杯奶茶。除了隐隐担忧自己的积蓄花光,阿岑还担心自己再也想不出好的梗了,第一本几乎把她这几年的脑洞全用光了。在电脑前待一天,憋出几个字又全删掉。不满意,特别不满意。

      看着阿岑浏览那些游轮照片时有些动摇的神情,木木再添一把火,“阿岑你想想啊,在这么个恐怖游轮上待上七八天,灵感绝对源源不断。你是该散散心了。就当是去采风!”

      阿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她已经与世界隔绝太久了。现在手里的钱还够活上一年半载,除了房租她基本没有任何大的开销,一天一顿饭,奶茶都不喝。如果能拿出一部分钱,去外面转一转看一看,激发一下灵感,说不定对以后的剧情构思有一些帮助。

      于是在距克莱因无限号最后一次出海还有半年的某一天晚上,两个小姑娘兴冲冲地订了舱房订了机票。然后开始了期待和向往。

      直到,上飞机的前一天。

      木木老板让她临时出差,提前请好假也不行的那种。木木为了这八天年假已经几乎半年无休了,几乎每个周末都要过去加班,就为了领导能批准。

      阿岑记得当时木木游荡着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她立马就去抱着她腰,“别想不开啊!!!”

      木木看着钢筋水泥筑构的城市叹了口气,回过头冲她自嘲地笑了笑:“阿岑,祝你玩得愉快,你要替我将我的那份玩回来。多照照片!”

      ……

      温哥华机场人很少,现在不是旺季,不是学生开学或者“十一”国内放假的高峰期。入关也很轻松。海关就看了看阿岑的回程机票以及游轮预订邮件,就放行了。

      游轮离港是在下午5点,还有几个小时,按理说提前两小时到港口都是绰绰有余的,有些人会趁登船前在温哥华市内随便转转。

      但阿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人生地不熟,瞎逛也不知道逛哪里。于是她提上行李便上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说了港口以及游轮的名字,司机就知道了要往哪里开。

      九月中旬的温哥华已经入秋,秋雨一阵接着一阵,天空也是有层次的灰色。克莱因无限号在一片雨雾中渐渐浮现。这个庞然大物此时正静静地停靠在港口,“No.8”,八号港口。

      轮船的栏杆、甲板、甚至船头最顶端站着一排排海鸥。这些贼头贼脑的家伙此时悠闲无比。

      即使和现今的新式游轮比,这艘也并不算小。可想而知这个大家伙在横空出世时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而“庞大”并不是它唯一的特点。

      关于这艘巨轮的历史,在来的路上阿岑特意去了解过。据说克莱因无限号在设计之初就饱受争议。邮轮内部遍布像人体毛细血管一样的“没有必要的窄门和通路”。这样的设计本意是方便邮轮的服务人员穿梭其间,尽可能不与游客打照面,从而让乘坐邮轮的高贵宾客们能够尽情享受度假时光。

      但是当时的社会评论员是这样形容的:这样的愚蠢设计只会为小偷们提供更多的栖身之地。而一些神职人员也反对克莱因无限号的设计,他们的理由是,这艘游轮的构造让他们隐隐感到不安,很多门、很多走廊都像是要通往另一个世界。阿岑深深怀疑这只是委婉说法,他们很可能想说“通往地狱”什么的。

      另一件颇为有趣的故事是,据说这艘轮船第一次航行前检测出种种故障。轮船的第一颗钉也莫名消失了。这在当时引起社会哗然,因为打在船头做装饰用的第一颗钉,对于每一艘大型轮船来说都意义非凡——人们说那是可以避免海难的幸运符。

      下了出租,阿岑便看到行李投放处。人登船和行李登船是分开的。阿岑把自己的行李箱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询问了她的房间号后给她的行李套上了号码牌,便挥手示意她可以进港口大楼check-in(办理登船手续)了。行李会被统一拿上船,放到她的房间里。

      阿岑只留了一个随身的小挎包,装了手机钱包护照,轻装上阵,check-in的时候也没费多少工夫。这里有很多负责引导的志愿者。

      阿岑到得早,提前了四个多小时。她本以为要在这个大楼里无聊地等,但是听广播里说可以先上游轮,在二十二层餐厅等,然后吃点东西。只是客房还没打扫好,所以房间暂时进不去。

      阿岑在飞机上没吃东西,给的三餐都没要,因为坐在那里十二个小时都不消化,她怕肚子胀气,所以只喝了热茶,现在是真的有点饿了。

      游轮一共二十五层。

      中间的十几层都是客房。最高几层和最低几层是供游客们休憩用餐的公共区域。二十一层是酒吧,二十二层餐厅,二十三层有游泳池和温泉,二十四层是SPA馆、健身房以及私人温泉,然后下到五层是画廊以及观景甲板,六层是赌场,七层是剧院和高级餐厅。

      最高的二十五层是私人区域,视野最好,整层只有一间房。这一个房间的价格几乎是天价,当时阿岑她们订房间的时候看着那价格直咂舌,但是显示的是“sold out”(已售光),不知是被哪个有钱人长期预订了。

      除此之外的楼层都是普通客房,阿岑的房间在八层,808号房,很吉利的数字。阿岑上大学时就很喜欢8这个数字,因为它倒过来是∞, 寓意是无限。

      到了游轮餐厅,阿岑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果真如网上评论所说,来这艘船的基本都是老爷爷老奶奶。他们在餐厅颤颤巍巍地端着盘子拿自助餐,有的还在饭桌上打起了扑克牌。阿岑拿吃的时还帮一个老奶奶接住了差点滚落掉地的橙子。那个老奶奶满是提防地看了眼这个黑发的亚洲姑娘,并没有说谢谢。阿岑对于这样的态度只是耸了耸肩,并不在意。

      吃完东西等了一会儿,客房都打扫完毕,就可以回自己房间了。

      阿岑拿着门卡刷开房门,看见行李箱已经被工作人员放在房间正中间了。小小的一间房,摆了一张双人床、一个小沙发、一个壁挂电视,进门侧边还有个衣柜,以及一个三角形的卫生间区域。阿岑放下随身小包,推开阳台门。

      这钱花得值。

      一片开阔的海面,仿佛心中某些被禁锢已久的情绪陡然被释放出来,阿岑深呼吸,对着天空和大海像个孩子一样挥手。海鸥在天空中盘旋,时不时引项鸣叫,像是在回应这个姑娘的问好。

      阳台比想象中宽敞很多,阿岑扒住栏杆往下看海,海是平静的,但又是波动的,处于一种很奇异的平衡中。此时一片雨雾,大海是深蓝色的。天际是深蓝和灰的交界线,还有温哥华的城市天际线。一切在雨中都显得有些肃穆。船还未开。

      回到房间内,阿岑有些百无聊赖,准备收拾一下箱子,拿出一件厚外套。

      正当她打开箱子准备把衣服倒腾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行李箱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她箱子里主要是衣服和鞋,没有特别贵重的物品,但是电脑在里面,她心一紧。

      她赶紧把行李箱敞开,检查有没有东西丢失。电脑在,衣服在,鞋在,洗漱包也在。但是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球,颜色乌突突的。

      她举着那球打量,球的本色应当是红色,但被一些深颜色的污渍盖住,看着太旧了,类似网球的材质上有一些动物的齿痕。那些污渍是更深的暗红色,像是干了的葡萄酒渍,又或是像……干了的血迹。这个想法把阿岑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这也许是某个小孩的恶作剧,又或是某位乘客没有看管好的狗狗叼着塞进来的。

      想到这里,阿岑不禁替那只狗狗感到惋惜。说不定这是它最心爱的玩具呢。她将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板上轻轻一扔,想象着球能轻轻巧巧地弹回手里。

      那球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可能是太旧了,早已失去了弹力,并没有弹到阿岑预想的高度,而是骨碌碌地滚进了柜子下面的缝隙。阿岑不得不趴在地板上伸手去够球。

      窗外阴沉沉的,屋内光线很暗,阿岑眯着眼睛在漆黑一片的狭小缝隙中摸索,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她的手触到了衣柜抵着的墙壁都没有摸到球。就在她疑惑时,缝隙中出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和阿岑对视。随后凭空出现的一股大力突然攫住了她伸到缝隙中的手,她整个人被拽着往里去,肩膀狠狠地撞到衣柜边沿。阿岑惊呼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那刻,她的惊呼声被更大的声音掩盖——游轮启程发出的汽笛声。

      在悠扬的汽笛声中,游轮的喇叭开始广播信息,那股抓住她的力道也消失了。她急忙把手缩回来,而那球就静静地躺在她脚边,好像从没有滚进去过一样。

      阿岑起身打开灯,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她趴在地上往衣柜下面看,试图找到刚才拉她的力气来源,可那里除了灰尘和毛絮,以及一个扇叶状的长条形通风口,什么都没有。

      会是有人事先躲在那里吗?她想,随后她立马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不可能的。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通风口最宽处的距离,即使是小孩子,也很难将胳膊从那里伸出来。

      那会是什么呢?

      她呆坐在地上,看着一旁一动不动的球。广播里在讲旅途中的注意事项,以及餐厅和泳池的开放时间,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想,是长途飞行让她产生幻觉了吧?腰椎长时间被压迫导致的幻觉?大概是了。之前她通宵对着电脑写作,也会偶有这样的幻觉,譬如说幻听或是误把窗外的树影看成怪物什么的。

      而肩膀上隐隐传来的痛感似乎又在提醒她,那不是幻觉,刚才的的确确有什么东西试图把她拉到里面去。还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个充满戏谑和仇恨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但她不愿细细回想,她觉得也许自己现在有点神经衰弱,于是揉了揉肩膀,准备出去转转。

      此时船正在缓缓离港,雨也停了,她准备去五层的观景甲板看看,那里视野比阳台开阔,她想去看城市天际线渐渐消失的过程。外面气温还不到二十摄氏度,而且海上风大,阿岑拽出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披上,便拿着房卡出了门。

      船舱的走廊细长,望不到尽头,中间还停着几辆类似酒店客房服务的那种杂物推车,上面有一些洗发水沐浴露的小包装。

      阿岑路上还遇到了杰西卡,杰西卡之前热情地自我介绍过,她是主管这层的客房服务员,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二人打了招呼,尽管阿岑英语不是很好,但她还是问了些有关自助餐厅开放时间的问题。杰西卡非常有耐心,她微笑着给阿岑复述了一遍广播刚刚说过的信息。

      来到五层,走在观景甲板上,可以看见甲板外沿一排摆了十几张躺椅,几个外国老人坐在躺椅上,手里还拿着鸡尾酒。

      随船的一群海鸥在海面低空滑翔,白灰相间的翅膀展开有半米多长。阿岑驻足的栏杆不远处,有一只海鸥并没有和它的伙伴们一起追逐海浪。它静静地抓住栏杆,看着海面。

      可能是这只海鸥太过安静,阿岑竟从它的脸上看出些许惆怅。海鸥转过脸,和阿岑有了一瞬间的对视。风吹起阿岑白色的衣角,吹起她柔顺的黑色长发。海鸥上下打量着她。她觉得海鸥那尖尖的橘黄色的喙很有趣,尾端带着弧度,像是钩子。

      她冲海鸥轻轻招手,“你好啊。”海鸥没有理她,展开翅膀纵身跃下,俯冲至海面然后迅速被风托起,一下子飞到了更高的空中去,身影潇洒极了。阿岑微笑着拍手,对一只海鸥毫不吝啬夸赞:“好棒啊!”海鸥望向她,她好像听到这海鸟从喉咙里发出了某种轻嗤声,对人类的夸奖表示轻蔑。她继续朝它挥手,希望它能展现更多的飞行技巧,海鸥却没能如她所愿,扑扇了一下翅膀,往远处飞,渐渐隐去踪影。

      看了许久海鸥群,阿岑才觉得有些厌倦。她往回走时,路过了一个白人老头,他面前摆着棋盘,但是对面并没有坐人。阿岑多看了几眼,和老人有一瞬间的对视。就好像老人也在观察她一样,看到了她刚刚与海鸥的幼稚互动。

      老人并没有为这对视感到尴尬,很绅士地开口搭讪:

      “这位可爱的小姐,您会下棋吗?”

      阿岑有些窘迫,她知道刚才盯着老爷爷那几眼似乎很不礼貌,于是赶忙说:“抱歉打扰到您了,我并不会下国际象棋。您是在等人吗?”

      老人扶了扶礼帽,真诚地叹道:“哦,那真是遗憾,不能邀请您和我这个老头子下棋了。我的确在等一位老朋友,但是他现在在忙,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坐下,我们说说话。”老人说话的时候还在咳嗽,从西服的兜里掏出手绢来掩住口。

      他咳嗽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名字吗?您有一张很可爱的东方面孔。这个时节乘坐这艘游轮的亚洲人可不多呢。更何况还是位年轻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是来自中国吗?”

      阿岑知道外国人擅长夸人,但被这么夸还是有些局促,说道:“嗯,您猜得没错。我……出现在这艘船上都是源于冲动。谢谢您的夸奖。哦,我叫阿岑……”

      阿岑还放慢速度,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复了下:“A——CEN——”

      老人笑眯眯道:“幸会幸会,您叫我弗兰切好了。阿岑,是这么发音吗?”出乎意料,弗兰切的发音十分标准。

      阿岑表扬道:“您的发音很标准。”

      “谢谢。”老人并没有特别得意,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您刚刚说您来这艘船都是因为冲动,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哦,坦白讲,这船比其他船都便宜嘛……”阿岑说了大实话,“外加上,我是个恐怖小说作家,想来找找灵感。”

      “这样啊,真是很有意思。”弗兰切饶有兴趣地点头,“那我只能说,您的选择没有错。关于这艘船,我也的确知道一些传说。”

      阿岑很好奇,于是赶紧点点头鼓励弗兰切继续说下去,弗兰切也没有卖关子:

      “据我所知,这是艘被诅咒的船。

      “而诅咒这艘船的吉卜赛女人,迪迪,请原谅我的记忆时好时坏,但我很肯定她就是叫这个名字。据说她的幽灵至今徘徊在这艘船的船舱内。

      “而且,凌晨00:08分,不要走出房间。不然你会看到在哭号的她——”弗兰切神色有些晦暗,带着几分神秘刻意压低声音。

      阿岑不自觉地攥了攥手,正听得入神,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嘀嘀——”

      阿岑吓了一大跳,随后反应过来这只是游轮的汽笛声。老弗兰切这时候笑了。阿岑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涨红了脸正要说什么。

      弗兰切指了指远处走来的一个老人,“我的朋友来了。”

      阿岑把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仓促地起身,“哦,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祝您和您的朋友下棋愉快!谢谢您的故事,对我很有启发。”

      弗兰切并不着急,从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阿岑面前。

      “初次见面,请收下我这个古怪老头的古怪礼物。这是这艘船上的第一颗铆钉。后来因为一些并不重要的原因由我收藏。当然,它本身并不具有实际的金钱价值,我指的是,它只是颗普通的金属钉而已。所以您千万不必担心,或是有压力。”

      阿岑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想起来之前看到的有关克莱因号第一颗钉子失窃的故事。

      第一颗钉子?那不是丢失了么?她想。

      她有些狐疑地伸手接过这枚体积并不算小的钉子。就在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这枚钉子时,弗兰切又突然收回手,脸上挂着年轻男孩戏弄人的表情,语气却有几分懊悔,道:“算了。当我老糊涂了吧,谁会用一枚钉子作为见面礼呢?”

      对于老人这样的态度转变阿岑显示出一点茫然,随后她尽可能礼貌地道:“不会啊,我觉得很别致。”

      弗兰切非常细致地观察了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这令阿岑有些不知所措。老人的眼神由刚才的懊恼渐渐转变为一种颇为柔和的打量。

      随后他重新张开手掌,递到阿岑面前:“你很令人惊讶,不是吗?”阿岑认为他指的是“她觉得钉子很别致”这件事令他出乎意料。她却认为这没什么。

      阿岑举起这枚钉子仔细看了看,上面还刻了一些奇异的字母和数字,她猜测是年份和生产地。“谢谢您,我很喜欢这个……钉子?”她其实没听懂弗兰切说铆钉的那个英文。她只知道钉子的普通说法。

      “嗯对,铆钉。”弗兰切确认道。

      “铆钉,好的,我记住这个单词了。”阿岑点点头。

      远处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仿佛甲板一晃便会掉进海里。

      “哦上帝,你终于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年了。幸亏有美丽的阿岑小姐陪我讲话。”弗兰切对阿岑挤了挤眼睛,然后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老朋友,查理士。你可以叫他老查理。别看他长得老,但是我岁数可比他大多了。”

      查理士看到阿岑手中的钉子有些惊讶,随即又很快掩饰住自己的讶异,说道:“老爷您可别说笑了。”

      然后又转过头对阿岑伸出手, “您好,阿岑小姐,谢谢您陪我家老爷说话。”

      阿岑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没有没有,弗兰切给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鬼故事。还送了我一颗很可爱的……铆钉。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便起身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两位老人的对话。

      “哦,可别在别人面前叫我什么老爷了,都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是的,老爷。”

      ……

      回到房间,阿岑睡了一会儿,刚醒没多久,正对着有些发黄的墙纸发呆,就听见房间电话声响起。

      “请问是阿岑小姐的房间吗?”电话那头咝咝啦啦,“这里是查理士。打扰您了。”

      “是我是我。查理士先生,您怎么知道我的房间号的?”阿岑的声音还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劲儿。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服务中心问一下就知道了,可不要小瞧老头子的毅力。叫我查理士就行。”查理士在那边笑道。

      “哈哈好的,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阿岑揉着眼睛坐起来。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创作……我听弗兰切老爷说了,您是一位很出色的小说作家。”查理士继续客气着。

      “……”

      阿岑想谦虚一下,但英语不是母语,没想好怎么说,便听电话那头查理士说道:“是这样的,我想邀请您来二十五层与我们共进晚餐,在太阳落山后。太阳落山时,希望您还不饿。”查理士说了两遍“太阳落山”,阿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强调。

      “呃……”阿岑揣摩那句“我们”应该是指弗兰切和查理士,但是更让她吃惊的是,他们竟然是住二十五层的客人?!她有点想拒绝,但是又觉得弗兰切和查理士是那种很幽默风趣的老人家,不像是坏人。所以她有些犹豫不决。

      “哦对,少爷和老爷有些矛盾,请您一会儿不要在少爷面前提起弗兰切老爷的事情。那我们一会儿见。”查理士不等阿岑拒绝,便自信地挂断了电话。

      阿岑还拿着话筒,那边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等等,少爷?

      ……

      太阳快落山时,雨停了。海上的夕阳显得格外大,余晖在这一望无垠的天空画布上不遗余力地过渡着颜色,门上传来“哒哒”声时,阿岑还在回味着日落景象。

      她起身开门,没人,低头,看见一只黑色小狗。这小狗居然穿着燕尾服一样的小衣服,嘴里还叼着一封信。

      这信香喷喷的。

      “给亲爱的阿岑小姐:这里是上二十五层的电梯磁卡。静候您的到来。”是非常好看的花体字,但太繁复了,阿岑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字母。

      阿岑拿着磁卡,刷开了二十五层的电梯门。二十五层由于是私人区域,所以公共电梯没有办法直达,只有刷卡才能上去。

      出了电梯间,看到一扇对开的大门。阿岑先是敲了敲门,随后试着用电梯磁卡刷了下,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全景的落地窗,和这船的复古风格有些格格不入。但的确开阔。

      只见一位年轻的黑发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听到声音转过头。阿岑愣住了,因为这个男人有着一张东方面孔。不仅如此,还俊朗不凡,有一种冷峻的气质。这大概就是查理士口中的“少爷”了。但是等等,弗兰切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是个外国人吗?

      男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憔悴,回头看到阿岑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起身,还顺带扯了下领结,没有打招呼便转身进了餐厅。阿岑看他走路极慢,为了维持体面勉力让自己显得冷漠,可是那份筋疲力尽并没有被很好地掩盖住,他似乎连说话都很费劲。

      阿岑拿着房卡站在门口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好像并不受欢迎。与此同时,她觉得这位“少爷”有些眼熟。不仅如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也像是早就见过她了,她不免有些奇怪。

      这时查理士赶了过来。

      “啊,真是失礼了,少爷午觉刚醒,见到生人有些不适应。”查理士即使道歉,也是风度翩翩。

      阿岑一步步往后蹭,“啊这样啊,其实是我打扰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查理士忙道:“不不,我希望您留下来,这种小事我可以做主的。请进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了。”查理士微微俯身做请状,阿岑看着老人毕恭毕敬,心里有些为难,硬着头皮走进了餐厅。

      饭桌上的氛围实在有些索然无味。前菜上来时,男子的精神才看起来稍稍缓过来些,没有了刚才的粗鲁,用英文做了自我介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说他叫菲利克斯·克莱因。克莱因,克莱因?

      餐桌上只有菲利克斯和阿岑两个人。查理士恭谨地站在男子身边。

      阿岑说着蹩脚的英文,和男子客套着。

      菲利克斯声音很好听。阿岑初中时看言情小说,曾看到书中描写男主角的声音像天鹅绒。当时阿岑还暗暗嘲笑过这个比喻,觉得未免太矫情。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有“天鹅绒”能形容菲利克斯的声音了。低沉但不粗糙,丝滑但不过于尖细。非常好听,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诱惑感。

      “我还有个名字,林固,你可以叫我这个名字……我们还是说中文吧。”菲利克斯,不,是林固,后半句转而说起了中文。

      阿岑看了看侍奉在旁的查理士。她以前的工作有时需要和外国人开会对接,她知道此中礼仪,有不懂中文的人在一旁时尽量不要说中文,不然不礼貌。

      林固看了看查理士,耐心解释道:“查理士听得懂的,他只是不会说而已,所以没关系的。”

      阿岑点点头。这时那只穿着燕尾服的小黑狗凑过来,趴在林固脚边。

      阿岑看着小黑狗,林固说道:“它是小温斯顿。”

      “小……温斯顿?”阿岑重复了一下。

      “嗯,它的父亲是老温斯顿,跟了我好多年。后来因为意外……死在船上了。”

      “对不起。”阿岑说道。但是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固话里的信息,感觉林固在这艘船上住了很久,不像是普通的游客。可是,什么样的人会一直住在船上呢?她感到不解,但又觉得此时此刻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没事的。”林固淡淡地说,然后喝了口红酒,话题一转,“很少有年轻人会选择这艘船。”

      “我觉得还好吧,这艘船……”阿岑想说,你不也是年轻人吗?她没敢说出口,于是说道,“怎么说呢,对于我来说挺有意思的。”

      “哦?”林固试图表现出感兴趣。

      “老,旧,大,暗,还有点神秘。”阿岑掰着手指头数说道。

      “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词。”林固轻声笑了下。

      “确实,但是能给我一些灵感。弗……有个乘客还给我讲了关于这艘船的一些事情。”阿岑想到查理士叮嘱过,不能提“弗兰切”,于是赶忙改口。

      “听查理士说你写小说。”林固顿了顿,在回忆中搜索了下查理士之前说过的信息,“恐怖小说?”

      “嗯,说来惭愧,是个还在摸索阶段的作者。辞职在家写,暂时还不能靠这项手艺养活自己。”阿岑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心里舒服不少,可别再提什么优秀作家了。

      “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我觉得你很勇敢。”林固想了想,放下酒杯认真道。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这令她有些许意外。她本来以为他很烦她,把她看作一个贸然闯入的游客。

      “你是说上了这艘船吗?”阿岑知道林固指的是什么,但被夸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故意开玩笑说道。

      “不是,我是说,你敢于放弃稳定的工作追逐梦想,这件事很了不起。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应该说,大部分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林固一板一眼地纠正道。

      “谢谢。”阿岑没有反驳,“你愿意看我写的故事吗?我这里有电子版的。”

      看林固没反应。

      阿岑又赶忙说道:“抱歉,我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不是的,我刚才在走神,抱歉,你刚说什么?你的小说?可以啊,我愿意看看。”林固回过神来,神情有些恹恹,好像之前的疲惫感又找上门来了。

      “我自我感觉写得还可以,可惜数据不行,读者评论也很少。”阿岑翻出手机。她那个手机屏幕碎了,但一直没换屏幕。

      看到手机,林固皱了皱眉。阿岑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回去,“算了还是别看了,也不是很好。”她注意到林固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阿岑其实有些后悔,她感觉林固刚刚的话只是出于礼貌。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烦躁,而这烦躁大概出于他身体的不适。虽然她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但她很肯定林固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他就像被困在冰山里的某种野兽。脑海里闪出这形容让阿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的,某种野性的动物。

      吸血鬼,狼人?脑子里蹦出这两个词。太荒谬了。这些只是传说中的生物。

      而后她又莫名打了个哆嗦,因为她想起了刚刚衣柜下的那双眼睛。

      会是他吗?

      阿岑试图在脑海里反驳自己的推断和猜测:刚刚有看到他一派正常地像个人类一样吃东西,喝的酒也是查理士从同一瓶红酒里倒出来的,阿岑也喝了,是正常的酒。但是,晚饭一定要等到太阳落山?这也太奇怪了。又或者只是巧合?

      阿岑摇摇头,努力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林固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阿岑,这个女人自一进门表情就很丰富,时而懊恼,时而狡黠,然后自以为把情绪掩盖得很好,但实际上一览无余,包括她对自己这张脸的兴趣。对,没错,她总是盯着他瞧。他却并不反感这一点。

      看到她摇头,林固不自觉地开口道:“怎么了?”

      “没什么。”阿岑有点蔫,可能喝了酒的缘故。

      这船太旧了,确实有些压抑,总是让自己胡思乱想。但对于作家来说胡思乱想是好事,看来今晚可以熬夜创作了,有了一点点头绪,阿岑想着。

      晚饭没有持续太久。阿岑很识相地早早提出告辞。她还特意观察了查理士的表情,没想到查理士居然露出很欣慰的神色,这让她有些吃惊。她本来以为,这气氛尴尬到不能再尴尬了,查理士一定很后悔邀请自己来。

      回到房间阿岑便打开电脑,斗志昂扬地准备开始码字。

      但实际上熬到十一点,还是一段满意的剧情都没写出来。

      阿岑狠狠地喝了一大杯水,决定早点上床睡觉。

      但是上床后也不自在,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她就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开灯看手机,是00:08分。

      作为一个写恐怖小说的,阿岑理应不会觉得害怕。就像她昨天下午遭遇的衣柜惊魂,她应该对这类奇怪的事情感到兴奋才对。但她还是不由得想起白天时弗兰切的话,那个叫迪迪的吉卜赛幽灵,然后一阵惊悚。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她很确定这么大的声音,其他房间也肯定听见了。她愤愤起身,决定去找杰西卡说说这事。

      阿岑打开门,伸出头,想看看其他房间的人有没有反应,结果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一个巨大的鲜红色水晶球,几乎占据了整个走廊,冲着自己的方向飞速地滚了过来。

      那一瞬间阿岑大脑一片空白,没来得及去想这合不合理,赶紧缩进屋子,“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的手抵着门,揉了揉眉心,她觉得自己一定写小说写出幻觉了,或者是梦还没醒。她贴着房门听了听,轰隆声渐远,再过了一会儿,屋外已经回归平静。

      她再次开门,船舱走廊内一切正常,侍者推着小推车走来走去,还有从酒吧归来的游客,满是说笑声、嬉闹声,就仿佛,刚才那颗巨大的红色水晶球没有滚过一样。

      阿岑有些懵,回到床上,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幻觉,一定是时差。

      当晚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船舱走廊。看到那巨大的鲜红色水晶球轰隆滚来,眼看着要碾上自己,自己却一动也动不了。

      这时一只叼着红色玩具球的黑色的巨犬蹿出来,小球被它扔到地上,骨碌碌往前滚。她在发呆,巨犬冲她吠叫,试图让她跟着那小球前进的方向逃走,而它挡在水晶球的前面。巨球滚过,阿岑变成了第三视角,只见那黑色的巨犬浑身骨骼被碾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脖子上的项圈写着“温斯顿”。梦里全是血,走廊里,甲板上……血在扩大范围,直到把那颗救了她性命的小球吞没。

      画面转换,那只巨犬吱咯咯地又从地上爬起,血肉骨骼充盈起来恢复如初,从污血里将小球找出,叼着这只灰突突的满是污渍的暗红色小球走过陆续登船的人群,将其放进了阿岑的行李箱里——确切地说,是将其放进了挂着808房间号挂牌的行李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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