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铃姬

2、第一章。[上]

　　一．沉默的城市，为什么最后，会停止呼吸。

　　如果说，睁开双眼之前的世界，属于黑暗；那么睁开双眼以后的世界，是否就属于光明？
　　吴桐无解。
　　二零零九年，一月二十四号，旧历除夕前一夜。他被绑架了。
　　事前毫无任何先兆。
　　那一天梧桐书店生意寥落，相较于平日进账三四百元的兴隆交易，二十四号这天的安静冷清，近乎病态。从早至晚算下来，仅仅三个顾客，而且均是光看不买。直到吃过晚饭的八点零四分，有学生模样的一对情侣，说说笑笑来到店中，购走一本时尚杂志。
　　吴桐找还零钱那一刻，听见不远处的大学校园里，传来肆意嬉笑和喧嚣鞭炮声。这一年，停放烟花爆竹的决议刚刚被政府解禁。
　　耳畔回荡着年轻爱侣渐行渐远的欢畅笑声。书店卷帘门同时哗哗落下，吴桐关门歇业，准备上楼睡觉。
　　半个小时后，三个黑衣男人，闯入了位于商铺二楼的卧房。
　　所谓人生，当然包含各种意外。其中一小部分，可能带来惊喜；而另一部分，则很难界定。
　　吴桐再度醒来时，发觉自己位于一处陌生寓所。房间宽阔昏暗，借助一盏壁灯的微小光亮，依稀可以看出装潢及家具的豪华气派。四周墙壁均使用隔音极佳的材质，完全听不出屋外动静。
　　除了一团混乱的自己，室内没有别人。
　　黑色幽默。黑色幽默。
　　吴桐心里扩大着这四个字的短语，呆滞地盯着纹路晦暗的天花板，试图理清头绪。这一切，究竟从何开始，又在哪里结束？
　　约摸一刻钟后，房门被打开。一道瘦削身影，走了进来。
　　拧亮床头灯的同时，男子看见吴桐清醒而漠然的神情。终于醒了，他心想。随手拉过一张靠椅，坐下来。
　　吴桐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眼前这个人，美得近乎不可思议。仿佛用任何词句，都不足以形容他外貌的精致与无暇。
　　“我叫越夕。”男人笑道。冷淡声音中夹杂一丝疲惫。
　　吴桐看着他，看着他下唇左侧被钉入的一圈黯淡银环，默不作声。
　　“要见你的人，今天傍晚飞回香港。”越夕一面说，一面神色倦怠地转了转脖子，吴桐透过床头灯的光亮，看见美艳男子的脖颈左侧，有数处疑似吻痕的淤红印迹。
　　“我不确定你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出去。如果还有牵挂的人，想说的话。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尽量替你转达。”
　　说着，美艳男子顿了顿，看见吴桐维持一脸沉默的表情，倏地笑起来。这一笑，竟有些惊鸿一瞥倾倒众生的味道。
　　“说起来，七八年的时间，不能算很长，但是你的变化很大。和我当初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卢非桐，完全不一样。”
　　事情的发展，因越夕这一句无心之言，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吴桐眼中，掠过一道惊疑的光。虽然是极迅速的一霎，仍然被靠椅中的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别有深意的笑容瞬时浮上唇角。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他说，面上神情平静，十指交叉处的关节弯起优雅的弧线，“恐怕从今天开始，你必须重新活在卢非桐的世界里。”
　　凉凉说毕，越夕站起身，双手插入裤袋。“你体内的药效还会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到时若有任何需求，都可以下楼让管家平叔替你安排。”
　　迷离的灯光，迟缓地滑过金黄把手。厚重房门被拉开，瘦削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范畴之外。
　　室内恢复为一片空洞的寂静。
　　吴桐艰难地撑起僵直的身体，轻薄毛毯从上身滑落。他发现自己衣衫褪尽，赤身裸体。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因为床灯的照耀，反射出一片微弱而奇异的光。
　　这一套陌生的房间里，孤独地突兀着一个陌生的自己。各种错觉袭上心头，挥之不去。时光仿佛逆流的大洋，在疯狂的漩涡里倒转。整个世界，顿时陷入巨大的浑浊和疑问之中。
　　吴桐就这样，睁着眼，对峙着一间布满冷峻家具的房间，不能动弹。
　　现世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没有任何工具，帮他定位分针与秒钟的角度。不需要交流，进食，行走，休憩，他就这样，在若即若离的光明中，在若隐若现的黑暗里，一直持续，一直持续。坐累了，就躺下。躺倦了，又坐起。
　　直到房门被再一次打开。
　　两对目光，在5.8米的距离之内，精准交接。昏暗钝木的感官，倏然被刺痛。
　　吴桐心中一窒。

　　所谓命运，终于要在渺小人生的狭窄路上，制造一次无法回避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