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铃姬

12、第五章。[中]

　　旧历年的节日气氛，总是不免要掩盖在香港这座物欲都市的放纵之下。
　　再一次回到自己华贵气派的豪宅，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深夜。贺炼刚进入门厅，就听见无比欢快的德沃夏克《斯拉夫舞曲第一号》，继而和坐在宽阔沙发里默默看片的乔沐恩对个正眼。
　　矮小滑稽的卓别林正提着他的标志性拐杖转过一处街角。
　　昏暗灯光下，女子清亮的视线，从黑白屏幕转向贺炼。
　　“回来了。好晚。”
　　贺炼没有立刻答她，目光停留在较远处的黑色吧台。那里有一道优雅身影，坐在线条简洁的高脚凳上。并未饮酒，只是冷冷坐着，坐着彻底的阴影之中。两条手臂，交环胸前，静静观看屏幕上的经典喜剧默片。他很清楚，自己被贺炼远远盯着，可是面上神色自若，眼中专注卓别林的一举一动，毫无旁骛。
　　流畅的钢琴曲，还在重复着带有加花装饰的旋律和弦。
　　贺炼走向乔沐恩，在她身旁坐下。
　　“沈爷的情况不太好。”
　　他说，沈爷指沈青昌，青帮帮主。叱咤□□的大人物。他跺一跺脚，东南亚□□也要跟着颤一颤。
　　乔沐恩转头把贺炼看着，等这位自己名义上未婚夫的进一步说明。
　　“人再强，也经不起时间摧残。总是要老，谁也逃不掉。”
　　贺炼的声音很低，带着不能掩饰的疲倦，或者也有些感慨。他从街头混混打打杀杀起家，坐到今日青帮四堂口堂主的位置，除了自己玩命打拼，也赖沈爷提携器重。
　　昔日呼风唤雨的赫赫人物，终也难逃重病缠身无力回天的残局。任是曾经笑傲群雄，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也不免要在生死胁迫之下，败下阵来。
　　“青帮的下任帮主，沈爷现在还未拿定主意。他准备请一位忘年之交，回来主持大局。”
　　说着，贺炼突然停下了，把乔沐恩淡淡看着。末了，竟是从嘴角的冷峻阴影之中，浮出一抹复杂的笑来。
　　乔沐恩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有贺炼三分话面，她已立刻明白了余下七分。
　　“京森。”
　　她缓缓接道，没有半分疑问的语气，仿佛称述一个太阳从东边升起的真理。
　　贺炼点头，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
　　“不错。“狙击手”陆京森要返港了。”
　　音响里的斯拉夫舞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首德彪西的《黑娃娃的步态舞》。熟悉的旋律刚刚起个头，乔沐恩猛然一颤，三年前的盛夏之夜，她遇见他，也是因为这样一首钢琴曲。
　　一袭黑衣的男子，咬着烟。站在雪白钢琴边，静静听了开头两个四四拍，即用熟捻英文念，“Debussy，Golliwogg’s Cake-Walk。”
　　而后，便是情海沉浮痴狂贪恋笑对众生千山万水纵身红尘只羡鸳鸯不羡仙。
　　却终于各自冷暖，各自知。
　　所谓真爱厮守。究竟是可遇而不可求，抑或是可求而不可遇？
　　坐在身旁的贺炼，无比疲惫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环起双手交于胸前，喟道，“我安排你们见面罢。或许，他自己会找上门来？”
　　乔沐恩没有接话，到了此时此刻，多少心绪翻翻涌涌，盘根错节，却是无从说起。
　　两个人，默默坐了片刻。
　　“贺爷，”怅然女子终而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非桐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不过这两三日相处下来，我了解到他长年吃素，不沾烟酒，大约也是诚心忏悔过去种种不端。能否就此化戾气为祥和。相逢一笑，泯却恩仇？或许，你放他一条生路，也是解脱自己。”
　　贺炼头枕着沙发靠背，闻言后偏向沐恩那方。两只眼睛微微眯起，冷笑道，“我若叫你不爱陆京森不恨陆京森，安心守在香港当我贺炼的女人，做得到么？”
　　人生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大概以爱为首当其冲。
　　若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诚然不错。可是但凡舍身爱过的人，能够朝夕厮守的，又有几分胜率呢？
　　总不免会为着这样或那样的阴差阳错身不由己，末了天各一方。
　　退一步讲，即便真是有那样的福分，成了眷属双宿双飞，就是真正的完满无缺么？有时人生的另一种憾事，或许又非“得到”二字莫属。
　　乔沐恩笑了笑，为自己的单纯幼稚觉得荒唐。
　　“这些日子，多赖贺爷照顾。沐恩感激，恐怕无以为报。”
　　贺炼挥挥手，打断她。继而手掌轻轻落下，揉揉美丽少女的漆黑卷发。
　　“我娶你，当然是一堆利益驱使作祟。贺炼的身边，从来不留没用的人。乔小姐是珍奇尤物，难怪能使见惯红尘的陆京森动了真心。不过男人的事情，你现在恐怕也清楚，不是仅仅有女人有爱就能过得长久。又或者准确说，没到失去那一天，总不会懂得拥有时的可贵。所以，乔小姐要学会看得开。贺炼敬佩你，在这花花世界坚守自己的信念，威逼利诱不为所动。但愿你和这信念都能守得长久。”
　　唏嘘一番话，贺炼看着投影屏上的黑白默片，缓缓说完。
　　乔沐恩目送他起身，走过自己，走向置身于黑暗翦影里的另个男子。
　　她注视贺炼的背影，突然地，发问自己：在转念消逝而永不再现的流年里，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究竟有多远？
　　是一瞬间，还是，一万亿光年？

　　男人说，上楼。
　　卢非桐顺从下凳，上楼。
　　男人说，右转。
　　卢非桐依言右转。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房门前，男人说，进去。
　　卢非桐搭下把手，进入房间。
　　室内漆黑一片，能够依稀嗅到淡淡的麝香和烟草味。
　　楼下飘起流动的钢琴声，来自音乐巨匠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深夜之中听来，这一曲竟似有无限苍凉和刻骨。
　　卢非桐几乎可以想象出乔沐恩弹琴的样子，黑色琴键，白色琴键，木质榔头击打黄铜色琴弦。完美修长的手指自如触键，几乎静止不动的身体无比端庄，在黑色斯坦威钢琴的陪伴下，将人性的恶与善，人生的悲和欢，都娓娓道来。
　　凝重琴声，在黑暗中缓缓渗透，扩散，侵占每一寸脆弱的感官。
　　贺炼一面走到落地窗边的檀木躺椅中坐下，一面熟捻点燃指间香烟。
　　深深向肺里吸入一口尼古丁，以手颐头，用那一双分外冷峻的眼，把仍旧立在门边的卢非桐看着。
　　片刻后，弹了弹烟灰。
　　“脱衣服。”
　　他说，无比冷静地说。声音极低，持续的疲态仍旧显而易见，却不带丝毫容人置喙的余地。
　　卢非桐一颤。愣住，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寒意森森，说不出的惶恐无助。他有强烈冲动，转身从这间漆黑卧室逃离，可是，他又能逃去哪里？
　　在贺炼的注视下，他即便穿着这一身无懈可击的衣物，也仿佛被脱得精光一般。无处遁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