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都的大火 ...
-
平安京的那场漫天大火，将漆黑的夜幕烧成赤红色的灰烬，皑皑白雪融化成焦灼污泥。恶鬼磨牙吮血，在街头巷尾寻找着猎物，华丽辉煌的宫宇和金箔装饰的彩灯摔在地上，妖火在其上噼里啪啦地跳跃舞动着。
这是一场盛世的悲景，宛如地狱一样可怖却又艳丽的画卷，以鲜红的血液和疯狂的火焰为装饰，加上铺天盖地的烟尘和歇斯底里的怮哭声，还有兵戈相撞的争斗声。更有无数的生命悄然逝去，而不知是在欢庆还是在哀悼的钟声响彻天空。这一切都杂乱无章地混合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真实又污浊的人间炼狱。
那是源赖光再也不愿回想起的画面，那时的他只是个刚拿剑没多久的少年，第一次品尝到那种无力感和极端的愤怒，那些死去的阴阳师，无论是他所认识的或是陌生的，都是他的同族。
京都的大火，彻底地点燃了他的野望。
“京都被玉藻前大人变成恐怖的地方了...”
“是的呢，宛如死城一般，这种时候还敢前往那里的，恐怕也是怪物吧。”
两只小妖望着京都的惨状，在城郊议论着。就在这时，一架马车从它们身边踏着尘土奔过，车身上的金色标志，赫然是象征着源氏的龙胆花。
“那个，小姐，真的要去吗？实在不行先在周边的城镇歇歇吧，我们赶路赶了整整三天了，我倒是习惯，可是怕您身子吃不消。况且，现在的京都...”
负责驾驶的车夫心中惶惶不安，他是奉分家的命令，护送那位小姐到京都的本家。临走之前，没有一个人来送别，更没有携带的侍卫。分家的那些人对她像是趋之若鹜，车夫也觉得奇怪，因为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传来京都大火的消息了，人们在庭院里议论，说本家这次损失惨重，地位不保。那么，这位年幼的小姐前往京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用，我没事。继续前进吧。”
听到那从车里传来的稚嫩少女的声音，车夫微微松了口气。这一路上那位小姐实在是太过安静了，甚至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她用白瓷般的手掀开丝绸窗帘的一角，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平安京。
少女紫色的双眸中映着漫天火光，冬日清新的空气被烟尘污染到无法呼吸，她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宛如不沾任何烟火气息的谪仙。
“抱歉，我实在是无法再往前了。”车夫驾驶到城门前，声音微微颤抖着，马儿也发出不安的嘶鸣，望而却步，妄图挣脱缰绳。他已经闻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遍地被烧毁至模糊的尸体，还保留着死前惊恐无比的模样。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确确实实地害怕了。
“无妨。剩下来的路我走过去好了。” 少女轻盈地下了马车，身着一袭素白的和服，上面用金线绣出大片熠熠生辉的龙胆花，绚丽到令人眼花缭乱，柔软华贵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托着娇嫩的身躯，她踩着木屐，头也不回地朝那炼狱般的残破宫城走去，宛若从天而降的神明。
这一场大火把京都变得荒凉不堪，就算是繁荣的源氏也遭到了非常沉重的打击，无数的阴阳师命丧火海，那样的场面在源赖光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在那之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战争，死亡都离他那么远。
偏偏这时候，家主还因为退治妖魔而出远门了，那些怕事的家老们又躲起来不肯出面，一切的烂摊子都落在源赖光手上。他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再加上灾难过后的压抑和愤怒，让他头疼不已。
“大人，” 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轻声说道，“有一名女子求见，说是分家过来的小姐。”
“分家？在这种时候过来？”源赖光皱了皱眉，“让她先在外头等着，我还有事处理。”
那位侍女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源赖光烦躁不安的样子，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微微鞠了一躬便告退了。
现在的天气，看样子是要下雪呐，笼罩在平安京上空久久不散的厚重云层，缓缓地迫近了。没过多久，果真晶莹的雪花便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
京都已经被烈火烧的伤痕累累，如今又被白雪填满了断垣残壁间的沟壑，那些在寒风中飞扬的雪花，宛如沉淀着忧郁和悲叹一般，沉重地压在屋檐和腐朽的枯木上。
侍女有些不安地，在源赖光的房门前屡次三番地经过，也不敢上门打搅。源赖光本想训斥几句，忽而想到侍女应当是在提醒他什么，那位分家的小姐，已经等了他约莫有两个时辰了。而外面在下着铺天盖地的雪。
源赖光急忙起身，推开门便感受到凛冽的寒意猝不及防地钻进衣领，庭院里散落着被风所摧残的遍地断枝残叶，如今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少女安静地伫立在风雪中，那身洁白的和服好似要消融在苍茫的雪色里，她低着头，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冻成淡淡的红色，竟有种病态的美。她的衣服和头发上，理所应当地布满了簌簌飘落的白雪。
那明显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尽管年纪尚轻，还保留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但身体柔和的曲线已渐渐有了漂亮的雏形，如同含苞待放的蓓蕾。乌黑如同墨潭的长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瞳，却怎么都不像源氏的血脉。
不过现在都不是纠结的时候，源赖光所烦恼的，是如何跟少女开口，他有错在先，甚至都忘了要唤她进来，让对方在大雪里漫长地等待着。可是源赖光作为本家的主人，上来就道歉有失威信，也不是他的作风，思考良久后，源赖光解开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少女纤弱的肩膀上。
她明显受宠若惊，有些局促地后退一步，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目光相对的一刹那，他好像从那紫色的双眸中看见了什么，灼热又孤独的感情，在熊熊燃烧着，那其中分明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一时间源赖光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燃烧，还是女孩内心里生生不息的火苗，也要将他点燃呢？
“我知道近日家主不在，又突发了这种事情，您很辛苦吧，必然是因为疲劳而忘了时间了，没关系的，我也没等多久，这种天气的话，还是可以忍受的...”
想不到居然是少女先一步开口替他解围了，源赖光于是也顺了她的意思，低声说道，“进屋谈吧。”
二人面对面坐下，女孩挺直背脊，姿态落落大方，“初次见面，源赖光大人，我的名字是祗园寺祭，是来自分家的养女。这次特意前来，是想来辅佐您的。”
源赖光愣了一下，面前的名为“祭”的少女，年纪比他还小，却能淡定自若地说出这番话，在没有见识到她确切的价值前，一切漂亮话都只是空谈罢了。不过这倒是提起了他的兴趣，在此时赶往京都，足以见她的赤诚之心，应当没有怀疑的理由......突然，源赖光意识到祭真正的意思，面色一变。
“你说的只是辅佐我，而不是投奔本家？”
“哎呀，不愧是您，”祭露出惊喜的表情，如同樱瓣般柔嫩的唇角微微上扬，她掩嘴笑着，眉眼弯弯，“毕竟现在的源氏，不等同于您的源氏呀。”
这句话确实激怒了源赖光，确实，他天生反骨，桀骜不驯，不愿意追随那些老一辈的腐朽思想，因而被排斥，明明身为长子却经常得不到相应的待遇，甚至有人传言未来的家主之位已经决定给他的二弟。
关键是，本家的这些局势，身为一个分家的小姐又怎会知道呢？
“放心吧，小少爷，只要有我在，整个源氏必然会属于你，也只有在你手上，这腐朽的源氏才能延续这无上的荣光。”
祭的话语仿佛有魔力一般，环绕在他的耳边，源赖光无法拒绝，虽然他还对面前的少女一无所知，虽然他们不过今天刚见面，可是那双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内心已经响起千万遍的“答应她”。
“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现在的困境，好好利用的话，也是能成为走上巅峰的垫脚石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京都的大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