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寻何处有（百四）》萧奇子

1、祭日 百目鬼的祭

　　“我回来了，四月一日。”
　　“欢迎回来，侑子小姐。”
　　——四月一日君寻
　　又是一个凉薄的清晨。
　　少年睁开了略有些雾气的眼，呆愣地望着有着华丽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他下意识地抬手，终是覆在了自己的右眼上，似在回忆着什么，良久，嘴角浮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惯有的温柔……
　　“已经第二天了啊……”轻喃着，他坐起了身子。朴素宽大的和服使他本就瘦削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瘦弱。
　　“四月一日。”摩可拿小心翼翼地从门的夹缝中探出半个身子，低声叫唤。
　　四月一日不再是当初那个敢与摩可拿打闹戏耍的少年了，自从他接手了这家店之后，他越发沉默，甚至在某些方面像极了那个曾经情绪莫测且爱痛饮作乐的侑子小姐。
　　四月一日懂事得令人心疼，令人心疼到无能为力，令人心疼到摩可拿再也不同以往般肆意。
　　“哦，摩可拿啊。”
　　君寻下床，玉足踏在古朴厚重的地毯上，他将摩可拿捧起。摩可拿只觉得面前苍□□致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一对平静无波的眸子就这么盯着摩可拿。
　　“我没事的哦，摩可拿。”
　　“可是四月一日看上去很难过哦。”摩可拿心疼地说道，“四月一日很伤心。”
　　“嗯。”君寻却笑了，微凉的手指又一次触碰到了右眼，“我是有些伤心啦，但是绝不能以这幅表情去见那个家伙啊。”
　　摩可拿看着四月一日君寻的笑颜，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那家伙啊……”君寻小声嘟哝着，“去做一些豆皮寿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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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一个挺特别的日子，君寻在厨房中有条不紊地忙碌。
　　自从接管了这家店，他没有再去看他的朋友们，他不想看到他们眼角渐渐有的皱纹，不想看到他们因老去而病弱的身子，不想去忍受最终离别的哀伤。
　　小葵这么可爱，老了就不好看了；百目鬼那张脸，老了都没有什么表情，不如不看；小羽这么善良，见到我就会心疼的……他想着，逼迫着自己不逃离这里。烟雾缭绕，酒精和尼古丁麻痹着神经，他觉得，他有一点理解侑子小姐的世界了。
　　可是当他再次回神的时候，朋友已然逝去，他如愿以偿，却更加哀伤。
　　“你这家伙真是的，都和小羽结婚了还葬得这么远，麻烦的可是我啊……”跪坐在冢前，素白的手将吃食一样一样的摆好。百目鬼静死后被葬在了寺院，那棵曾经住了蜘蛛精的樱花树下，而小羽却葬在了较为偏远的地方。
　　“多亏了我，你每年才能吃这么多好吃的。不过，都是给小羽做的时候顺便给你做的哦！”少年眼神平静，语气却仿佛又是那个爱与百目鬼较劲的四月一日。
　　“你不用谢本大爷我了，只要……”
　　君寻的声音忽而低沉下来，带着落寞，“只要你们幸福就好了……”可是，看上去你们并不幸福……
　　君寻沉默不再言，他半阖着眸子，静静地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天空辽远，澄澈干净，隐隐有鸟鸣穿过，却是使空间更加辽阔寂静。风飘动，吹起披在身上华丽和服的宽大衣袍。君寻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碑文，然后笑了，轻声道:“我该走了。”
　　君寻将带来的青瓷酒杯整齐收好，然后起身，向门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男子是百目鬼静的孙子，长相气质颇像高中生时代的百目鬼静。
　　百目鬼净平静颔首。这个苍□□致的少年每年都会来上几次，或是赏樱，或是与祖父闲聊，大部分时候都是端着酒杯沉默。
　　祖父曾经跟他说过，要好好陪伴一个人。他没有具体说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只是很模糊地描述:“如果要说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气质温柔又孤独吧。”记得祖父冷硬的眉眼也随之柔和，百目鬼净意识到，这位故友，于之祖父来说，是很重要的。
　　祖父去世后，每年都会有一个面貌柔和精致的少年过来，祖父的生日，忌日，和一些重要的节日，他都会过来。看到他的第一眼，百目鬼净就知道，这是祖父一直在等的人。
　　明明性格与祖父大相庭径，却能成为挚友。百目鬼净不解，但不纠结，只是沉默地接待他，放任他兀自与祖父独处。
　　君寻踏着木屐，眼神不明地望着樱花雨纷纷，道:“樱花倒是如往日般美。”
　　“若是您喜欢，可以摘一支也没关系。”百目鬼净抬眼，说道。
　　“不了。”君寻古井无波的眼对上百目鬼净，深邃至极，“我可不能……随意收取别人的代价。”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寺院。
　　君寻的朋友不多，年少时喜欢的女孩子九轩葵，他已经找不到了。如今他只懂得五月七日小羽和百目鬼静的下落。
　　无数次地想起西装革履的百目鬼静，那是君寻对他的最后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