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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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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渐染,暮色四合。
宫妇斜倚在院中的躺椅上,腿上披着红袍黄坎,眉间妆容精致,威仪不可侵犯。
放下手中的杯盏,眯起眼睛,望着洒落一地的金光。
红墙绿瓦,斜阳印衬,天边地上,满满的晚霞辉映,镀的是金光宝气,连鬓发上的珠钗宝玉也失了颜色。
茶盏中重新填上红糖水,丫鬟递上去,为宫妇捏肩:“娘娘,入秋了,天要凉了。”
宫妇只是躺着,感受手中杯壁传来的余温,没有回去的意思。
小丫鬟也默不作声,只是揉捏着她的肩膀,轻重缓急。
好半晌,大概茶凉的时候,宫妇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
“这么看来,还真有金屋的意味啊。”
扶桌站起,华贵的袍子落在地上,边上侍立的丫鬟轻步上来,欲将袍子捡起,宫妇先她一步,将袍子抱入怀中。
丫鬟止住步子,安安静静的退立一边。
娘娘最是不喜说闲话的,在这里,做哑巴才能活下去。
是了,满地金辉,宫墙高立,美人入宫出不得,不与外世想通,可不是“以金屋储之”吗?
今日是难得的秋水共长天一色,宫妇理着广袖,似是感慨良多。
“那赋可是送去了?”
“是,皇言此赋绝妙,不枉千金。”丫鬟低眉顺眼回道,顿了顿又补充:“皇今日似是繁忙,娘娘……”
“无碍。”陈阿娇素手一挥,只是拍了方才落在地上的袍子重新披在身上,带着一身斜阳,入了屋子。
“皇若来了,记得禀告。”
屋门关上,隔绝了落霞的余晖,与屋外一众人的视线。
丫鬟们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互相交换了眼神各自离开了。
人人都说前皇后陈阿娇骄纵跋扈,才让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贬黜,她们虽刚刚调来长门宫不久,却觉得,这位前皇后虽不好相与,却也没传闻中那么一无是处。
许是岁月无情,皇家无情,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足够让一个棱角分明的尖锐之人,变得没那么张扬了吧?
屋内漆黑,陈阿娇不着急点灯,反是抱紧了身上的袍子,始终威仪的面容温和下来,多了些小女人的娇羞。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她忽地将脸埋在衣袍内,耳尖不知是因映照着晚霞的余晖还是其他什么,漾起了红色。
过了好久,她才低低的,饱含情谊的唤了一声:“阿彻……”
夜幕降临,那位铁血皇帝才带队来了长门宫。
小丫鬟依言禀报,几年来,这位千古帝王终于又一次踏进了这座几乎荒废的宫院。
“皇上。”陈阿娇跪于门边,依礼跪拜。
灯色稍暗,看不清跪拜之人的眉眼。
宫中以色侍人,即便灯影朦胧,他依然能感受得到脚边之人卓然的姿态与气质,也不亏是长公主宠了一辈子的女儿。
“起。”帝王面貌依旧棱角分明,没什么多余的感情,就好像脚边之人和他并未有过夫妻之恩一般。
陈阿娇并不在意,依言起来,也不多话,只是引着帝王入内。
“皇后这千金倒是花的值当。”
自手揽大权,他便是这样,想说的,便直言不讳。
就像当初娘亲为她求情,却反被教导,悻悻而归。
阿娇跪坐在对面,同样直言:“妾如今什么也没有,也只剩下千金了,若不花的值当些,便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吾依言来了。”帝王放下赋词,点在桌上,一双鹰眼直直的望向对面的人,“你也该说了。”
阿娇的视线从那张明显被翻看多次的赋词上慢慢抬起,从帝王执印握权的大手到绣纹精细的袖角,从挺直的胸膛到厚重的肩膀,她的目光掠过他的领口,到下巴,到薄唇,到鼻梁,最后,对上他的目光。
棱角分明,不含情谊。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似乎没有变。
可实际上,是一切都变了,那面孔,很是陌生。
当初那个说“若得阿娇,定以金屋储之”的人,终究不是眼前这个人了。
那个少年,那个对她许下一生誓言的少年,眉眼干净,不像这般不通人情,他会说漂亮话讨她欢心,会为她找来世间奇珍异宝博她一笑,眼中看到的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权利斗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
……真的没有吗?
每一次仔细思索,阿娇都放弃了,做个蠢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不会为当年便陷入这个巨大的权势棋盘而感到胆寒,夜夜难眠。
帝王的手指轻敲在桌面上,咔哒咔哒的,似是在催促。
阿娇知道,他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皇可是要重用此人?”她说得肯定,不似问句。
帝王没回答,指尖的敲打停下,眉间微挑,依旧冷漠。
他在警告她管得太多。
阿娇不在意,回话:“此人确实惊采绝艳,却有一刺卡在心里。”
“哦?”帝王眉间舒缓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等着下文。
他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阿娇浅笑,始终平淡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心与期许。
“他如何了?”
他?
帝王舒展的眉头重新蹙起,带着疑惑,对上陈阿娇闪着希冀微光的眼睛,表情迅速阴沉下来。
“施用妇人媚道,还想如何?”
帝王盛怒,音量不自觉调高。
饶是他对那件事看重,现在也不是触逆鳞的时候。
“应斩首于市,以效敬尤。”陈阿娇低垂下眉眼,极尽姿态表现得温婉顺从,这并不是她本身的样子。
但这是帝王喜欢的样子。
帝王似是冷笑一声,微抬下颌,带着嘲讽的意味,“知道这些,看来皇后还没被彻底操控啊。”
陈阿娇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样子,小女子姿态,不言不语。
帝王回想让他感到屈辱的那日,张汤的禀报,算是彻底撕下了皇家的脸面。
那个女巫楚服,竟着男子衣冠,与陈阿娇一同饮食起居,佯作夫妻,做□□之事!
他怒极,恨不得拔剑而出,当即砍下那人的头颅,鞭尸三日!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得拿捏着这件事,将利用最大化。
此案涉嫌最终三百余人,他也终是将这个皇后的名头摘了下来,给了该给的人,他的卫夫人。
想到那个能歌善舞的温婉女子,他脸上的阴霾才下去一些,重新调整了心绪。
“皇后既知如何处置,又何须来问。”这几乎已经是帝王最后的耐性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不会只从废后的嘴里知道,他来,纯粹是让她死心,斩草除根。
陈阿娇浅抬媚眼,复又垂下,端正姿态,俯下身去,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行了大礼。
“妾心知损皇家颜面,犯了大罪,不求饶恕,皇念及旧情,容妾于长门宫度过余生已是宽容之至,妾不敢奢求别的,然母亲年事已高,妾一生无用,却不得报答,只求……只求死时,仍以皇家身份,与母亲葬在一起,到了地下,可服侍母亲。”
“你倒是孝顺。”皇帝嗤笑,并没有答应,只是盯着跪在面前的人。
她依旧瘦弱,可这般低垂着脑袋,只能看见头顶发旋的模样并不多见。
谁不知道长公主之女陈阿娇天生擅宠而娇,哪怕那次长公主绑了卫青,他来问责,也依旧高昂着头颅,不可一世。
这般伏低做小,竟只是为了葬在陵墓里?
真是可笑。
“允了。”
这位帝王终还是懒得去与这个即将于深庭冷院为伴的妇人较真。
“谢皇上宽容。”陈阿娇依旧跪着,转而回答最开始帝王的问题,“写赋之人心头的刺,便在于身份不够。”
她缓缓答道:“此子有一妻,名唤卓文君,是大家贵族,此子爱极,奈何身份不够,两情相悦不得父母同意,文君与其私逃,于路边卖酒为生,妾掷千金与他二人买酒喝,才得此赋。若皇有一日用此人,也算成全一段佳话了。”
“此子倒是一片赤诚丹心,皇后也是有心了。”
穷书生爱上贵家千金吗?
想他的卫夫人,当初也不过是一届普通歌女,现坐上后位,可不是有她的“功劳”吗?
帝王斜睨着依旧叩首在地上的陈阿娇,眸中寒凉,意味不明,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冷哼一声,帝王再也呆不下去,越过陈阿娇,大步离开。
“恭送皇上。”
她依旧跪伏在地上,直到脚步远去,喧嚣湮没,才重新站起来,淡淡地抬手,拍着裙边的灰土。
长门宫自她这个废后住进来,便再没有以前的辉煌了,即便到了夜间,也只剩下寥寥的灯火,勉强看得清路面。
陈阿娇踱进院中,仰着头望着满天阴云,唯圆亮的秋月高挂,是仅有的光亮。
没了太阳,满天绚烂的云霞便成这般阴沉低压的黑云了。
暗沉高耸的院墙围着四周,她只能看见不大的一方天地,说是长门宫,更像是暗地里的监牢。
嗯,可不是嘛?
没了他这个太阳,金屋便是监牢。
陈阿娇了然一笑,转身回房,门缝合起,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天空那唯一洁白的颜色上。
愿你也能一睹今日烟霞灿烂,皓月悬空。
凉风拂过,吹落院中婀娜垂落的柳枝,带下两片黄绿的残叶。
入秋了……
“皇上,长门宫那位,没了。”
帝王翻看手指的奏本,眼皮也没抬,“葬入长公主陵。”
“是。”
“……慢!”帝王放下折本,凉薄的眸光扫过去:“长门宫有什么不对的吗?”
来人回忆,片刻回道:“大体没什么不对的,像是那位感知到自己是时候了,准备好了,走得很平静。”
“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探究,挥袖站起,“去看看。”
陈阿娇正如禀报的那样,走得很安详,甚至于入馆之前,便是华服加身,珠钗美玉,天资卓越,华美精致。
这才是他印象当中陈阿娇该有的样子。
帝王眯着眼睛,目光仔细的流连而过,终是停在她微勾的唇角上。
入长公主陵,便这么高兴吗?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她的华服之上,衣服似不是很合身,手脚遮得很严实,红袍黄坎,有些眼熟。
是了,他小时便喜欢穿这样的服饰,张扬耀眼,仿佛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一样,她似乎也很喜欢自己这么穿,还效仿自己来着。
想着,帝王竟是笑了一声,“这服饰倒是有意思。”
边上跪着的一个丫鬟手指一蜷,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废后陈阿娇就这么入了长公主的陵墓中,穿着不是很合身的华服,妆容精致,埋在了地下。
永眠的那晚,陈阿娇回忆般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阳光干净的男孩微红着脸对她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储之。”
她娇羞的回应,两颊泛红:“阿彻哥哥。”
后来那个阳光干净的男孩一步步的当上了太子,再是皇帝。
手中权势渐长,他阳光干净的笑容愈加少了,只是偶尔督促她喝药,说那对怀上子嗣有帮助。
她总是深信不疑的喝了,虽然喝药过后,她总会头晕目眩,腹痛难耐。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不过一个小小的歌女,竟觊觎天子!
她不屑,连一个小小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直到她看到了阿彻捏着那个歌女的手,轻声细语,柔情四溢。
她知道了什么不对。
当初男孩对她说“当以金屋储之”的时候,从未展露过那样的柔情,那之后,更没有。
不对,这不对!
她慌了,去找母亲,大汉的长公主诉说她的不安。
母亲一向维护她,什么事都能摆平,她相信,那个歌女就要永远消失了。
碍于阿彻的保护,母亲没有直接动那个歌女,反绑了她的哥哥,卫青。
那是第一次,阿彻冲着她和她的母亲发火。
她高扬着脑袋,不甘于败在那个歌女手下,哪怕为千夫所指,也依旧执着的抓着自己的骄傲不放。
因为她才是真正的天之娇女,独宠长大,不允许任何不对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不允许自己的东西被抢走,那是她的,恩宠是,关怀是,维护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不容别人抢走。
可那次,阿彻没有安慰她,他盛怒之下,甚至出言顶撞了长公主,一直暗中扶持,帮助他的长公主,她的娘亲。
那个时候,她才真正重新审视了面前这个,与她同眠数年的男人,当朝天子,权利顶峰,如今的汉武帝,这位铁血帝王。
她挣扎着,妒忌着,看那个女人分走了帝王的所有的爱,却无能为力。
上天似还是垂怜她,没有让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
这种挣扎,在遇上她……
不,是遇上他的时候,结束了。
他说他唤楚服,可帮她重新获得帝王的恩情,只是需要她的配合。
他让她吞服一种丹药,睡上一觉,醒来一切便会变成她期望的那样。
她依言做了,醒来的时候,少年红唇白齿,红袍黄坎,正坐在她的榻边,柔声喊她:“阿娇。”
眼底,语意里,尽是柔情蜜意。
没错,这才是她的阿彻,只属于她的阿彻。
他们恩爱有加,夫妻和睦,是神仙都要艳羡的眷侣,直到那个人,破坏了这一切。
那个冷血的,可恨的帝王,无情的拆散了他们,将她的阿彻抓走,罢去她的后位,换掉她身边的所有人,将她常困于长门宫中。
帝王扶了那个歌女为后,两人享受恩爱情谊,留她一人在空旷无人的长门宫中,孤独魔疯,欲死不能。
直到她得知,他将被秋后问斩,因施用妇人媚道。
一瞬间,她清醒了。
那个帝王,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她没法救她的阿彻,甚至现在,她连自己也保全不得。
似乎自她嫁予帝王之后,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不,她要做!
怀中的衣袍早就没了温度,可她依旧坚信,他就在这里,他就在她的怀中。
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竭尽全力,给他最好的结局!
她散尽家财,于司马相如得一赋词,只为与那位帝王见一面。
她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低俯在他的脚边,温言细语,只为换取一个机会,一个入皇陵的机会。
不能救他,那便赴死。没有尸身,就用衣冠。
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谁也不能!
秋后微冷的一个平常天,她穿上那件衣袍,他的衣袍,束好簪发,描眉画唇,对镜贴花黄。
她要用最美的样子去见他。
阿娇笑了,带着女子的娇俏,柔柔的,温婉的笑了。
“娘娘,您要的炭送来了。”
“进来。”
丫鬟进来,始终低垂着眉眼。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最让人放心,你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吗?”陈阿娇睨着丫鬟,低低发问。
丫鬟垂首默立,僵了片刻沉声回话:“奴只听从吩咐。”
阿娇歪着脑袋,品味丫鬟说得话,绝美的容颜绽开了笑脸,挥挥手遣退了丫鬟,“回去吧,明日将炭盆处理掉。”
这是个聪明人,手脚麻利,伺候地很好。不动她,就当为她和阿彻积德了。
阿娇封闭了门窗,和衣躺在床上。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最让人放心,一种是哑巴,另一种是死人。
那个丫鬟做了哑巴,她才能放心,她做了死人,帝王才能放心。
这也是帝王能答应她入长公主陵的原因吧?
陈阿娇最后环顾了一眼周遭,解脱般的长出一口气,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阿彻,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