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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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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答应?!”他素来严谨冷静的二弟,头一次在妹妹面前失态,他转过身看着怀玉,那双眼睛里神色却很复杂,半是心疼,还带着对自己的责备。
怀璧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此时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有他们不满十五岁的小妹妹,用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两位兄长,秀致的小脸上满是苦涩笑容,“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总会有办法的。”可是此刻连怀璧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他转过头去,只将一只手搂在小妹肩膀上,
“燕方不会出卖公主去换片刻偷安,怀家人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妹妹。”
“若你不想嫁他,不要勉强。”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们的小妹妹忽然退后一步,退开了他的庇护。他们是刚刚从外面进来,怀玉身上穿着一袭明烈的北方裙裾还未褪下。侍女们刚刚在她的身后点上了灯,鲜艳裙裾便在那烛火中摇曳着,怀璧看见少女高高站着的影子仿佛在燃烧。
她极力做出一副满不在意的脸,可她单薄的肩膀明明就正在颤抖。他刚满十五岁的妹妹那样坚毅地看着他,俯首一拜至地,
“湾儿愿嫁,若湾儿一身,能保我燕方家国。”
她这样说,声音清越如同春莺喟叹。
怀璧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就没了主意,他想不出若父亲得知了这件事会作何感想:他最宠爱的幺女,没能嫁给挚友的孩子,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没能在北地的雪原上有一段如赤玉般鲜烈的爱,却要在这阴沉而肃穆的万秦,嫁给陌生的王长子。
不能拒绝,因为拒绝便会让兄妹三人落入无解的死局,而北地的沃野平原之上也必定要重燃战火。
怀璧想,那会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国婚,只是他再不能作为怀玉的长兄,遵循着燕方的古老风俗,在她的衣带上结一串珍珠,把新开的付子梅带上她的发鬓。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那样的景象。
他只看见怀梁屋子里灯亮了一宿,天还没有破晓的时候,他的二弟便仍旧按着往日习惯,提着剑去到后院里练武了,只有脚步似乎比往常沉重些。
再等两次梆子声响过,天就大亮了,可是怀梁还没有回来,不仅如此,连妹妹也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怀璧只得命人将已经备好了的饭食拿下去温着,准备先去房间里看看妹妹,然后再到□□把怀梁叫回来。
他的动作却被一个侍女的传话给止住了。
“公子,一个人在外面自称守江姬卿尺,求见公子。”
姬卿尺……?那日初到秦安时他们遇到的那位守江王的公子?
侍女仍在等着回话,他只好点了头,“请他进来吧。”
姬卿尺进来后欣然落了座,把玩着手中折扇,仍是眼带三分笑意,他的笑容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味道,让怀璧看不大透。但他仍旧依着礼数奉了茶,然则终究不知他来意几何,只好枯坐着陪他干瞪眼。
所幸,姬卿尺也不在意他无话可说,只饮茶,赏玩他自家手里的折扇。
当静默的尴尬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的时候,怀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知守江王遣公子过来有什么要事?”
姬卿尺闻言收了扇子,微微一笑,“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家父听说小公主让秦王指了婚,着我来看看你们。”
他消息很灵通。
怀璧抿了抿嘴唇,嘴角向下折起来,“难为守江王记着这事。
那色调素净的杯子在姬卿尺手里打了个圈,
“家父身子不大好,深居简出,偶然听说了这事,心里深恐你们受了委屈,故而今儿一大早就把我掀了起来,叫我赶紧过来看看……他少时同北地王交情不浅,在燕方也住过一段时日,心里把你们都是当自己的小辈看待的。”
怀璧愣了一下,回道,
“要守江王费心了……劳烦公子回去捎个话儿,就说怀家兄妹都好,请他莫要挂念。”
这确是他们自从来到秦安之后,所接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旁人的善意,尽管如此,怀璧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这个自然。”姬卿尺放下手里杯子,“大殿下可来过了?”
“还未来过,只是昨日见了一面。”怀璧点点头。姬卿尺又问,
“可对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并没有……怎么,有哪里不妥吗?”
姬卿尺看他半晌,叹了一回,“大殿下性子阴阳难测;小公主年纪太小,只恐骄矜之气不能完全去掉,总让人心里放不下。”
怀璧心念一动,旁敲侧击道,
“公子跟大殿下熟识,他为人究竟如何?”
姬卿尺答道,
“说不上熟识,但我在这里待得到底比你们久些。这一两年来,终究也看了一些在眼里。”
怀璧为他又斟一杯茶水,“愿闻其详。”
姬卿尺接了拿在手里,低垂眼帘,澹泊地说下去,
“这位大殿下出生的时候,从娘胎里带出来虚寒的症候。一年竟是有半年在药罐子里泡着,多少人见了都只说活不得,故而秦王也不怎么待见他,从小给教养嬷嬷看着,又专爱访道造丹,礼待道士,陛下便更加不喜。”
他顿了一顿,抿下那一口色泽青澄的茶水。
“后来王后娘娘又生了幺儿,到今年就七岁整了,聪明伶俐,教给诗书礼乐,无有不通,无有不会,开始还是太傅教导,后来便是丞相大人亲自指授。”姬卿尺压低声音,
“……如此这般,秦王可不就有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怀璧一惊,“此话当真?”
姬卿尺眼中一派浅淡,也不答他话,“我只说一边是丞相亲自指授,另一边却本应该是东宫殿下,不但如今手里连半点兵权都无,就连储君之位也是迟迟未定。要恕我冒犯,就连日前发兵燕方,都选的是何冲将军,虽然军功赫赫,不过,要不是秦王有心不给长子在军中立威……”
“就不能是陛下怜惜儿子体弱,不忍他上前线劳动?”怀璧会意,却不好说破,刻意往别的地方引。
“也或许吧……这其中关节我不好说破,也不敢乱猜,你只自己寻思去。”
姬卿尺忽然“唰”地一声收了手中折扇,他本生得风流俊美,一双桃花眼灼灼地望向怀璧,挑出十分潋滟的笑意,
“其实要真这样倒有趣了,大殿下来日一旦失了势,北地王是他泰山,要处的好了,他必然倚重你们。只怕小公主年幼,别有什么不该说不该做的触了他的霉头。”
“兄长。”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怀璧抬起头看见了自己的弟弟,怀梁对姬卿尺的到访却好似颇为惊讶,一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公子。”姬卿尺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怀梁身边唯剩一把佩剑,他招招手要下人给解了拿出去,可怀璧环顾四周,除了一个泡茶的女侍,身边也竟是没一个人侍候着。
姬卿尺看了摇一回头,“府里下人不利落,你们住的日子还浅,要是两位公子信得过,改日我给你们选几个好的来。”
“那倒不必了,劳动公子费心。”
怀璧一笑,接了自家兄弟的剑搁在身边,招呼他坐过来。怀梁抹了一下脸颊的汗水,坐在哥哥身边。所幸姬卿尺也不坚持,倒免去了怀璧再推辞的麻烦
——他心里固然感激他,可是跟这位守江王养子的交情终究还浅,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他的人就这样随随便便放到身边。
“湾儿虽然年幼,却晓大义。”一想到妹妹怀璧心中便是一阵隐痛,那杯中一泓青澄的新叶倒映着他的眼波,
“我如今只怕委屈了她。”
“要小公主真如此的话,我父想是也能放心了。”
“……只不知公子的消息从何处而来?”
“这城中自然是有许许多多能够搜罗消息的地方。”姬卿尺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我本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故而喜欢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见的人见不得人的小话儿,他们随口一说,我就纵情一听。怀公子要有意,择个日子我也带你去听听就是。”
他这样说,怀璧也大致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位公子倒并非他看上去的那么糊涂。
怀璧微微一笑,从容回道,“这府里一应事我还要看顾着,轻易也不敢擅离,就不知道能腾出空来会是何时了。但要真说起来,我倒是颇感兴趣,要是姬公子不嫌弃,可以带我出去走一走。”怀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也容易,我现下跟家父也住在外廷,承华苑里。那里出入也方便,两位公子不嫌弃,得了空上我这里逛一逛就好。”
姬卿尺撂下茶杯将折扇重新拿回手里,站起身抖了抖衣裳,宽袍广袖越发显出他身材颀长,风流俊美,几有名士遗韵。
“我的话也说完了,今日来只是看看公子们和公主,既然列位安好,我的心也就放下了。要没别的事,姬某可就先告辞了。对了,我家老爷子还要我告诉公子们和公主,在此处若有什么难的,尽管来找他,也不要过于思念家乡了。”
说罢他又少待了一刻,似乎在等着怀璧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说,怀璧稍微斟酌一下,忽然开口问他,
“公子也想念家乡么?”
“这话说得,那山地潮湿,家父的老寒腿每到阴天下雨就要发作,好容易在秦安住了这些年,好酒好肉,万事不到心头,他乐还来不及。我自然更是愿意在这儿留着,束马城外斗酒万钱,想什么守江呢?”
姬卿尺大笑,整衣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