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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怀璧、怀梁和怀玉都走了,大厅里空旷得几乎有些死寂。李重荣一个人孤身走进大厅内,此刻天色晦暗,天边好像蓄积着另一场大雪。

      虽然如此,北地却向来崇尚朴素节俭,此时大厅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灯烛便也都熄着,大厅里浑然是黑铁的颜色,只有上一次点过的蜡烛和着凝固的烛泪,静静地趴在自大厅柱子两侧伸出的大蜡碗中。

      李重荣是燕方东府的孩子,他的亲生父亲是燕方三位公子和公主的次父。故而他从小就陪伴着,又或许,甚至可以说是围绕着兄妹三人长大。

      思及往事,他大多数的经历,都和兄妹三人或多或少地有着联系。

      李重荣现在十分想念他们,自己的儿时玩伴,和至交好友。怀璧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亲密地开玩笑,怀玉明眸善睐,肌肤如真正的美玉,喜与他和王兄们一道乘车出猎。

      她笑起来,可以融化北地的冰雪。

      在通往后院的漆黑大门前李重荣停了下来,大门摸上去冰冷而沉重,又有一种奇怪的磁吸力。在无边的寂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大门,让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呻吟来。
      刺眼的光线瞬间透入,李重荣不由得抬起手挡在脸上,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那雪地上刺眼的反光。

      长廊一面是住所,另一面则开给后院,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子正穿着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衣服在雪地上玩球,这大多数是仆人的孩子。

      一个生着附佘族金色眼睛的小姑娘一脚把球踢到了李重荣的面前。他笑了笑,伸手将球捡起来递给她。小姑娘也不怕人,反而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李重荣蹲下身,问她,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阿允原先是侍候公主的嬷嬷,我阿答给王上放马的。”

      熟悉的称呼又一次勾起他心里尚且新鲜的伤疤,他勉强对着姑娘笑了一下,摸摸她的脑袋。低声道,

      “行了,跟他们玩儿去吧。”

      小姑娘欢欣地跳走了,这之后李重荣也便快步走开了。他最后停步长廊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面前,没再多想,叩了叩门之后,就走了进去。

      房间亦无几分温度,整间屋子活像是冻在一块千年不化的玄冰里。李重荣人刚一进去,生生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屋子里两个人都抬头朝他的方向看来。李重荣道,

      “王上,父亲。”

      李明堂只看北地王怀镇,怀镇则冲他微笑一下,点了点头。不过几天的功夫,他鬓边已有丝丝白发生出,仿佛过去的不是短短数天,而是几年,甚或几十年。

      他身上穿的很厚,坐在火炕上,火炕里只些须地温着那一把火,手里倒是托着一个铜柄手炉,但是也没有点起来。在他的膝头,还放着怀玉临走那天披着的火狐皮裘——沉寂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李重荣想着,仍然恭敬地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王上和父亲唤我来,想必是有要事?”

      “不错。”怀镇道,“燕方不可以一日没有储君……北方新败,孤又病着。若燕方长久没有储君坐镇,久后必然生乱。”

      可是此刻,他的长子怀璧明明已经远在王都万秦,秦王的意旨,难道还可以抗拒不成?李重荣不得其解,但仍然恭敬地问道,

      “您有何吩咐?”

      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上,有一刻现出为难神色。但很快他的眼神又严肃,冷静起来,显示出不容错辨的坚决。他久久地注视着李重荣,直到这种沉默的注视让他近乎心慌,难以忍受之时,他终长叹道,

      “这事情虽说来不雅,但我曾于白云浮水生有一对双生儿,为今之计,只有请你叫他们找来,养在宫中,这才可保万无一失。”

      听他话,李重荣心里瞬间便沉了下去:王上和父亲要这样就放弃怀璧他们三个吗?如果他找到了那对双生子,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怀璧再不是储君了?

      可他们只是上京为质,又不是不再回来。

      李重荣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跟自己的王争辩,但父亲只用一个眼神就制止了他。

      “明白了吗?”

      李重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明白了。”

      父亲低声对王上说,“我能单独跟他说两句话吗?”

      怀镇想一想,对着他们点了头。李重荣在父亲身后走出门去,站在冰冷的门旁。父亲身穿狐裘和无袖大氅,背挺得很直,两手负在背后,眼睛像是两块冻琥珀。

      “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说罢。”

      “我……”李重荣敬爱自己的父亲,从未忤逆过他,他说的每一件事,他样样都会照办。可现在他却在迟疑了——因为他也断然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友人,不愿意背叛怀璧、怀梁和怀玉。

      可如果他遵从王命,远赴北方的白云浮水去找到那对不知名的双生子来替代他们,这便是背叛。
      他嗫嚅着,在父亲的目光中低下头去,

      “孩儿以为,以为此举不妥……”

      父亲没答话,孩子们仍在后院嬉闹,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

      “公子和公主们虽然身在万秦为质,可北地储君,说到底还应该是最年长的怀璧公子。更何况,怀璧公子自小就在大津长大,深受文武爱戴。孩儿以为,贸然寻找两位从未进过白狼关的公子来取而代之,并不合适。”

      “那以你所见,该当如何呢?”

      李重荣踌躇着,此时他觉出自己的说辞并不能让自己满意,“该当静待怀璧公子北归……”

      “那么,如若在这期间,北地因缺少储君而人心不稳,该当如何呢?一旦秦安有变,公子和公主们安危有虞,王上孤身临朝主事,独力难支,这又该当如何呢?”

      父亲的声调极为平静,甚至有些温柔。但话中不容反驳的威严确然使得李重荣从头凉到了脚,他将头深深埋了下来,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直到那沉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这一次语调稍微放柔,带着些劝说的味道。

      “从未有人想过要将怀璧公子取而代之,重荣,你想多了。不论是我,还是王上。我们都不过是想让北地多一份保障,不至于生杀大权尽落敌手,叫人掣肘,挣脱不开。”

      他一手放在李重荣的肩膀上,强迫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孩子,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李重荣苦涩地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温和的面容,听着他不容拒绝的语调,声音也在喉咙里变得有些干枯,

      “孩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父亲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文武大臣的孩子里,数你和公子们年龄相近,又最通附佘话,其余的要不是太大太小,要不就不通两位公子的言语,去了反倒是添乱。”他郑重地看着李重荣,

      “也就是你能去做这事了……重荣,事关北方安危大局,父亲能信任你吗?”
      李重荣的神色和语气都已经平稳了,他回答道,

      “如您所愿。孩儿午后就动身前往白云浮水。”

      “那里是红玉附佘的领地,过了雪山一切千万小心。出入白狼关的令牌,之后我会吩咐,你只管自己去向薛方宏薛大人讨便得。”

      “孩儿记下了。”

      “好孩子。”仿若心里放下一块重担那样,父亲的双肩骤然松垮下来,站姿不再那样挺直,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重荣只觉得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沉甸甸的。父亲又教训自己道,

      “如今天下未定,你的眼界也要放宽些,多为家国着想,不能总像个小孩子一样了,明白吗?你若真心里敬爱怀璧、怀梁公子和怀玉公主的话,就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替他们、替王上将这片江山守得稳稳的,可好?”

      李重荣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纷扰大局之中,却容不下一点点少年的小心思。

      他终于心悦诚服地点头称是,这时候日头正好跃上中天,映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那群孩子却仿佛不觉,仍然欢笑着,嬉闹着。

      父亲也放下了手,脸上展露一丝久违的笑意,

      “去吧,跟王上告辞,说你会去将这件事办妥。”

      于是李重荣又一次走了进去,北地王正坐在原地,一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火红的狐裘披肩,布料和皮料连接的地方还有女孩亲手用金线绣上去的几只惟妙惟肖的小狐狸。

      他的眼神极为温柔,李重荣身在其外旁观,却仍能觉出他心里那份巨大隐痛。

      那是他的儿女,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到北方。可是要这样做,北方先就不可沦为任何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因软肋在他人之手,不得不卑躬屈膝。

      ——北方越强大,越难以被人控制,远在万秦无依无靠的公子和公主们,就越安全。

      李重荣整衣拜倒在地,

      “重荣即刻动身,为王上寻回白云浮水的两位公子,保我北方安定。必定不辱使命!”

      父亲抱手欣慰地看着,怀镇的目光起先有些惊讶,但很快融化,变成了笑容。

      “如此甚好。”

      李重荣起身离去,匆匆穿过后院,那里阳光正好,孩子们仍在玩闹,但他已没时间看了,很快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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