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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窗外大雪飘了整宿。

      怀玉信步走到门外,天色尚早,整片大地泛着光,映在她眼睛里一片苍茫,像是盖了一块水晶。刚刚升起的太阳把白花花的地面照得一片雪盲,她伸出一只手,挡一下眼睛的功夫,那半块火红的狐裘披肩顺势就从单薄削瘦的肩膀上滑落下去。一只寒鸦正在不远处歪头打量她,披肩落地溅起一片洁白的雪沫,它向前跳了两步,也张开翅膀飞走了。

      怀玉低下头要捡,早有另一个人在身后捡了递给她。对方也不待她伸手来接,便把她半个人搂在怀里,重新细致地围好,顺手摸了两把火红的狐狸皮毛和少女的脸庞。

      长兄转到怀玉身前,细细地把金丝绣的带子系成一个巧妙的结,结尾落在她胸前像是一只翩飞的金蝶——他一向心灵手巧,细腻得让身为女儿的怀玉叹为观止。

      有几点雪被风吹落下来,长兄用修长的手指拢住怀玉胸前那只他亲手结成的金蝶,黑发落在他胸前,如同一段流动的墨绸,他温雅,聪明而身材高大,是每个女孩儿做梦都想要拥有的一个兄长。

      “这么大的人,只是毛手毛脚的。”

      怀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威慑力,怀玉知道他向来不会真心责难她,

      “回来风吹了,又闹着嬷嬷给你做姜丝鸡煲汤喝,白占着锅灶,一炖就是好几个时辰。”

      她就扬起脸看着他笑,假装无知地揭短,“那你要嬷嬷也给你做去。”

      长兄眉头一挑,

      “我们怕是没这个福气……嬷嬷只爱公主爱得紧,我没有妹妹的好模样,怕是入不得她的眼。我总琢磨着,要是你的话,即使是要活人脑子,嬷嬷怕也能给你剜出一个做羹来吃。”

      怀璧拍了拍手,眉眼柔和地看着她——他其实也是极其俊秀的公子,说出来的话这时候却有些刻薄,带着兄长对年幼的小妹妹独有的那种坏心眼,

      “要剜的话,没准剜的就是我跟你二哥的……要嬷嬷不愿做,你叫重荣来,他必然是唯你马首的。到时候只要你一句话,他可不就从了。”

      怀玉听他越说越不着调,不由得又羞又气,等他带着三分戏谑,说到“从了”的时候,她终于恨恨地一跺脚,恼了,

      “成天胡说八道,再不学好!这些我告诉父王去。”她一着急,单薄的身子动了动,那火红的一束狐裘眼看又要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胸前的金蝶也散开了大半,在寒风中惊颤颤地,好像要鼓翼飞逃。

      怀璧赶着过去重新把披风给她系好,在他们身后有个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我可不敢,公子要掉了根毫毛,我爹非把我给公主炖了汤不行。”

      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人站在院口,身后跟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车。这是东府李明堂的孩子重荣,他靴面上沾满了雪,怀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趁着清晨刚刚赶来的。

      三个人一同大笑起来,等到笑够了,怀玉首先登上车,哥哥和李重荣紧跟在她身后,三领火红的披风在大雪中呼散开去,风在他们耳边急切地飘摇而过。

      “父王叫我们赶到昂河关去,究竟为的什么?”怀玉问道。

      长兄的脸色却沉了沉,“湾儿,你到了便知了。”

      怀玉见他如此,心头也袭上一丝阴霾,

      “又是为打了败仗的事?父王已递了降书,如今又要怎么办?”

      怀璧不语,李重荣道,

      “北方与他们苦战三年,才得一败,他们早该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更何况……”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万秦的王位来路不正,北地是最后的太子党人,他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怀玉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怀璧忽然皱了眉头,“何必又来说这些没用的。”

      “是,公子,臣下多嘴了。”李重荣恭敬地低下头,果然不再说话。昂河关离燕都大津不过数里,须臾便到,那是怀玉的次兄怀梁镇守的地方,亦是北方最后一道要塞,要塞之后,是燕方的都城。

      更近一些,她看见次兄麾下那些勇猛的红袍铁骑,在城楼上烈烈燃烧着,如同火焰。只是她沉默安静的那位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下城楼来迎接她,只是在她终于来到城墙的时候,怀梁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紧绷着嘴角抬抬手,示意手下士兵升起那道高高的城门。

      怀玉知道,他心里必不好受——这位哥哥是上惯了战场,也打惯了胜仗的,故而这一次,她决定要原谅怀梁的冷漠了。

      她一路穿过覆盖皑皑白雪的城墙头,昂河关地势极高,寒气逼人,高高的城墙垛上,飞檐挡住初升的太阳,飞檐之下几乎不见一丝光亮,一只铸铁的兽踞坐在飞檐的最高处阴鸷地俯瞰着怀玉,石头珠子镶嵌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怀玉突然觉出这个自己生长了十六年的地方变得既陌生,又恐怖。

      经过城楼的时候,怀玉诧异地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士兵们——他们并非她家乡的兵士,那些从没见过的肃穆的银盔银甲比白雪还要刺眼,晃得她眼睛发疼。

      ——万秦的士兵。

      在他们身前密匝匝铺满一地骄傲的北方狐裘——他们本该在风里,在大雪中飘扬,此时却一齐拜伏于地,雪地上,一时如同染满了殷红的鲜血。

      怀玉听见一名银甲的士兵道,

      “你们的旗,怕是挂不得了。”

      “听凭处置。”说话的正是她的次兄怀梁。借着眼角余光,怀玉看见他的拳头在衣甲底下狠狠地收紧,脸上却仿佛是万古不变地神色如常。

      不知何时,怀璧和李重荣都已经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凛风中猎猎飘扬的苍鹰泅海旗,皑皑的冰川中,苍鹰羽毛依旧像是历代公主们最初刺绣的时候一样鲜亮。怀玉也绣过,在那苍鹰的左翅膀根下,是最鲜亮的一片羽毛,因她也是北方最末的一位公主。那是三年之前,她才十三岁。

      但是那银甲的万秦士兵随即拈出一股箭,“噌”一声射落绑绳,在一片肃穆之中,骄傲的苍鹰悠然跌落地面,怀玉畏惧地向长兄的方向挨了挨,她的眼眶里突然一片酸涩,觉得好像有眼泪在里涌动。怀璧伸手抱着她,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没有哭。

      他们的父王从城楼之后一步步走出来,身边不再是跟随他数十年的监国大臣,燕方东府,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面容冷峻沉肃,眼神如雪冰冷。紧接着才是那张怀玉熟悉的脸——东府大臣李明堂,父亲的挚友,李重荣的父亲,兄妹三人的次父。

      陌生人的眼神严厉而摄人,怀玉忍不住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但她的恐惧对他来说似乎什么也算不上,那一把沉稳的声音古井无波,

      “降书已经备好,”他偏了偏头,看起来似乎是在征求燕方的王和公子们的意见,但是怀玉知道他心里一点也不在意,她已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

      “我家殿下要两位公子和公主入秦安为质,这一点也清楚了吗?”

      质子上京,而且是北地王所有的公子,那远在万秦的王,其心昭然若揭。长兄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什么,次兄和李重荣并肩站着,怀玉不敢去看他们脸上的神色,不敢去听陌生人接下来又说了什么,甚至不敢去看父亲。

      可她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哀求似地盯着父亲的脸。

      “我知道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一个她最不愿听到又最是早有预料的一个答案。

      怀玉感觉自己的魂灵一下子沉下去,她也没心思再去管问,任由长兄怀璧拉着她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谢主隆恩”,她把脸深深埋下去,最后一次贴在故乡的白雪之上。

      雪冷得刺骨。

      父亲站在廊下,看着那个不知名姓的陌生男人近前,冷冰冰地拉起他的儿女,行礼,随后扬声问道,

      “若公子们和公主准备好了,我们能否就启程呢?”他语调淡淡的,“上灯节要到了,我主很想有些小辈陪着他过节。”怀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怀梁在身后悄悄握住她的手。那些穿着银甲的士兵闻声围拢过来,在黑色的正殿里,他们的身影十分鲜艳。

      怀玉僵硬地转过身,她以为自己会动弹不得,但是她施施然地迈开了步子,当那来自万秦的陌生使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竟有余力,在脸上留出不屑的一个轻笑。

      她到底是北地的孩子,燕方的公主,北地冷峭的悬崖就是她的骨头,北地凌凌的冰海在她的血脉里流淌——怀玉能听见那些雪花落在她身上,冰冷,高傲,说什么也不肯被染上一分颜色。

      “……等等!”父亲突然唤住他们,怀玉的表情有了些微破碎,她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一点温暖从身后裹上来——那是父亲撤下了她肩上的狐裘披肩,把自己的狼鬃斗篷围在她身上。

      怀玉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去,只看见一张仿佛是在一夕之间苍老下去的脸:父亲镇定地注视着自己,神色并无异常,只有那只放在怀玉肩上颤抖不休的手出卖了他。可是当万秦使者的目光投向此处的时候,他随即就平静地收回了手去藏在衣底下,于是连这最后一点情感的表露也消失不见。面对自己的敌人,即便是输,他也断不会让破绽显露半分。

      怀玉对着父亲了然地点点头,移开目光去向一起长大的玩伴告别,但是李明堂突然撂下的一句话让她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重荣,你跟着去。”于是怀玉就眼睁睁地看着李重荣自动自觉站到她和怀梁身边,侧头给了她一个明亮的微笑。一片寂静之后父亲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东府,你这又是何必。”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背对着自己半生挚友怅然一叹。

      “重荣是公子近侍,公子去,他自然也要去。”

      父亲只是又怅怅叹息了一回,怀玉以为他不会再拦阻了,但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而浮现出凌厉的光芒。

      “不。”他吐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就让重荣留下。”怀玉怔怔看着忽然强硬起来的父亲。重荣抬起头向李明堂望了一眼,后者把头点了点,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颤抖两下。

      万秦来的大臣,正用严厉的眼光催促他们启程。她的长兄已经走出几步,却忽然转身折返,他握住了父亲的手,低声道,

      “只能将他接回来了。”

      “他”?怀玉不知长兄所说的究竟是谁,她甚至也没听见父王的回应,只看见长兄随即返身携起自己的手。

      走下城头的时候,原本已经停了的大雪又开始铺天盖地向他们袭来,漫天的风雪尖锐地鸣叫着,如刀一般将庭院中直挺挺站着的那些枯竹吹得七零八落,怀璧,怀梁,怀玉在那些陌生士兵的簇拥下登上马车,厚重的珠帘放下,风雪的呼号也便被阻隔在窗外逐渐减弱,马车渐渐在大雪中变成一个小点,也没入漫天的大雪,再也寻之不见。

      怀玉的故乡,也在那大雪之中渐至消隐了。只有十六岁的女孩望着逝去的故园,突然觉得自己被抛掷进了一个尚未可知的人世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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