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生死誓约 ...
-
溯梦铃是一件天生至宝，天阴将它用于假想构造新世界，实验天命因果轮回，是现今九界都曾待过的摇篮。而现在在襁褓中的，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九界之外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新世界。
对于这棵脆弱的“嫩苗”而言，血衣尊的存在就好比是当头高悬的烈阳，他过于强大的神力就如同烈日暴晒，不需多久就会对幼苗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他如果要留在铃中，就必须要束缚自己的力量。
当初莫忘降世时，天阴以试炼为名给他的封印有两个。一个是所谓“试炼封印”的戒指，另一个则是那具脆弱敏感的灵躯。
为什么影响封印松动的内容会是“对沈叙舟心动”？为什么要下双重封印限制力量？当初的莫忘对此毫不在意，现在他却已经深刻知晓了天阴的用意。
天阴虽是九界至尊，可她自身也是处在九界法则支配下的一子，她并不能随心所欲去操控九界的运转。一切都需要有因有果，遵循秩序才能得到延续和发展，正因为她是无上神君，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九界的运转，轻则动荡，重则崩溃，因而她最是不能去做破坏规则的事情。
不能做破坏规则的事情，那……创造一个符合法则的规则又当如何？
明确的规则，适格的参与者，让一切都处在规则范围之内——天阴费尽心机铺设这一张大网，给每一个仙君都设立“试炼晋升”这一道坎，等了亿年终于等到血衣尊即将登临“无上神君”的时机。
——心魔试炼。
天阴终是赌对了。就算灭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魂魄深处纠葛最深的执念、令他痛不欲生的心魔也一定是天阳。
凭依在“试炼”的规则之上，再耗费九亿年的功德，终于换来了天阳的复刻魂魄——沈叙舟。
天阴所给的封印戒指，其真实作用是抽出灭生魂魄上天阳所下的记忆封印，让他重新记起过去的记忆，让“心魔试炼”真正开始；而另一半的封印灵躯，则是为了给他继续留在溯梦铃中的时间。只是如今一半封印已毁，饶是灵躯再怎么优质也无法长期存纳血衣尊的神魂，因此他必须对自己做出限制。
想要不借助法器助力去封印一位神君，最迅捷、最立竿见影的选择，自然是封神咒了。可是，封神咒却也是副作用最大的对神封印，一旦施用，咒术便永远无法根除，被封印者的修为永远只能停留在当下这一阶，再也无法突破上界了。
不过现如今的灭生……不，莫忘，他现在哪有心思去思虑这些，他毫不犹豫就对自己施加封神咒限制了五成力量，时不我待一头扎回溯梦铃中。
溯梦铃的时间于真正的九界而言是不对等的，因此，莫忘度过的七日，于沈叙舟而言仅仅是一瞬间。
“我的。”
沈叙舟话音刚落，就看到昏迷的莫忘睁开了眼睛，他大喜过望道：“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哥哥欣喜的笑颜，莫忘有种恍如隔世的晕眩感，愣了好一会才稍稍清醒了些。他的思绪握着那根得来不易的线头，不敢去捋纠葛在大脑中的那团乱麻，结果就是他像当机的电脑一般，钝拙地躺着一动不动。
看他这般古怪的僵着没有回应，沈叙舟的笑容像泡沫一般化了，露出他藏在笑容之后的几分忐忑和不安，他难掩慌乱的微微抿紧唇，脸和唇色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伸手触碰到莫忘脸颊上，小心试探着缓慢地抚上他，声线微微有点发颤，轻声道：“大仙？”
他的指尖因为慌乱而发凉，掌心也不如平日里那般温暖，可就是这一点点火星般微弱的温度，一下子就把莫忘心中那团乱麻都引燃了，引燃了，将一切纠葛都燃烧殆尽，烧得他体无完肤，烫得他撕心裂肺，莫忘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滑落濡湿了耳际鬓发，又打湿了枕头一片。
明明是这样平静无声的落泪，沈叙舟的心却比上一次更疼了，因为他觉察到，莫忘这一次是真的怕到失去了棱角，不敢去做抵抗了。
明明是那么坚定，那么要强的人，究竟是什么把他击垮了？
……
不管是什么，既然他撑不住，那便由我来扛吧。
沈叙舟看着他的眼泪，颤抖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了，他不再犹疑和慌乱，展露出如春旭般温暖的恬淡笑容，俯身捧着他脸颊，温柔的亲吻他眼角泪水，亲了亲，押着声音安抚道：“宝贝，别怕。别怕，我在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哥哥一定替你摆平去，别哭，嗯？”
——不管是什么事，哥哥一定替你摆平。
莫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自由不羁，从来都是因为有他在做后盾的。
“身而为魔无从选择，往后余生要如何走，却可由你自己抉择。”
“你从未纵意枉杀，不用去管他人妄议，问心无愧就好。”
“哦，上次打你那个？不会再来了。对了灭生，给你看个新鲜的，过来过来。”
天阳包容了生而为至邪心魔的灭生，把他当不懂事的顽劣孩童一般悉心教导，那三亿多年间，他曾为他挡下了多少“除魔卫道”的仙君，做过多少离经叛道的荒唐事？天阳从不会去与他议论这些，他关心最多的，问的最多的，永远都是“今天身体还好吗”、“杀心有没有缓解一些”、“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啊”，像是一位啰嗦的老父亲一般。
沈叙舟呢，只要莫忘安全，只要莫忘问心无愧，他完全是在纵容他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的。即便莫忘自己决定去涉险了，沈叙舟也不会跟他置气，只会提起一口气做好最糟糕的思想准备，摆出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想把自己推到他跟前做他的盾牌，只为保他平安。
天阳也好，沈叙舟也好，哥哥他永远都是把他摆在第一位。
灭生沉溺于天阳的宠爱，理所当然的觉得天阳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结果丝毫未能察觉他的决意，得了相忘永诀的终局。
现在呢……莫忘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沈叙舟的爱恋，放纵着自己的本能去占有他，越过了他的承受力，甚至一度想要毁坏他的自我，因为他知道沈叙舟绝不会因此而埋怨自己，离开自己。
他愿意为了自己给出一切——
可当他真的得到过“一切”，他才知道，这一切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耗尽两位神君九亿年的功德才换回来的魂魄，这一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哥哥……”
莫忘哑声唤着他，抬手搂上他的背揽近将他拥入怀中，像是抱着易碎的珍宝一般，不敢多施一分力量，更不敢松手。他恍然记起，当年去剧组探班那次，沈叙舟也曾经这样抱过自己。小心翼翼，格外珍惜的抱过自己。
那时候，他还只是懵懵懂懂的学了他的举动，到现在，他终于能够体会他那时就已经决定的心意了。
“哥哥，我爱你。”
莫忘这一句话并没有带着太大的情绪起伏，沈叙舟却隐隐感觉到哪儿不一样了。这淡淡的一句告白落进心底，像是落下了一弯明月，用清冷的辉光温柔地照进了他内心的深渊。他的魔心在这辉光下蜷缩成了一团，像是听了安眠曲后安然入睡的小兽一般乖顺，不再躁动，也不再叫嚣着要爬出深渊。
“嗯。我也爱你，特别特别爱你。宝贝，我爱你。”
沈叙舟就着他的拥抱俯身躺下，枕在他胸口，抱着他说着情话，只怕说的不够多不够清楚，特别认真的重复了好几遍。
莫忘半侧肩被他枕在身下，另一手轻轻搭在他发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动着，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哥哥，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唐昇时，我让他立了心魔契约。”
“记得。”
好不容易看他情绪似乎平稳了，沈叙舟一点也不想在这时去质问他原因，没想到这一次他主动开口要说，这让沈叙舟有些意外，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事情怎么跟唐昇扯上关系了。他微微蹙了下眉，状似不在意的随口问道：“怎么突然说起他？”
“我向天道立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这一句话，莫忘的语速比平日快了近乎一倍，等沈叙舟反应过来，他已经字句清晰的说完整了。沈叙舟眼睁睁看着一道小指粗细的光链从天而降坠到眼前两寸不到的地方，直直刺入莫忘胸口，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平静地看着沈叙舟。
沈叙舟猛地坐起身在他胸前一阵胡乱摸索，意识到锁链真的已经进了他体内，急切道：“收回！把刚才的话收回！！！”
莫忘淡淡道：“誓约已成，绝无可能更改收回。”
“莫忘！！！你犯得着这样吗？！啊？你非得这样吗？！”
沈叙舟从没对他动过怒，这一次却是真的生气了，怒吼着拽紧了他衣襟，把他揪的微微提起了身，可当他将莫忘那双黑眸中的决意看尽了，他便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他松了手劲，眼眶泛红，躬下背将额头抵在他胸口上，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般愈来愈紧绷，最后绷断了弦泄了力，伏在他身上颤抖着低声啜泣。
“我……我活不久的啊……”
别说百年了，自己可能连半数五十年都活不过。沈叙舟早在培养皿中时就听实验员说过，自己这异于常人的自愈力实际就是在透支生命。他原本想着，幸好莫忘能够探寻魂魄所在，自己死后轮回，下一世二人或许可以相处的久一些。现在好了，莫忘把自己的性命赔在他这一世，等于扼断了二人的未来，现在剩下的，只有这风烛残喘的寥寥数十年了。
沈叙舟是个非常隐忍自抑的人，几次被莫忘弄得意识全失时都未曾掉过眼泪，现在却是真的崩溃了，放任自己哭出了声。
莫忘撑臂坐起身，凑近爱怜地亲了亲他，轻笑道：“哥哥，现在我们只有这一世的机会了，要好好珍惜才行。”
沈叙舟被这话刺激的愈发神智不清醒，从放任自己直接跳到了放纵的地步。
（……）
改变了的不是沈叙舟，是莫忘。
这一次，他完全压制住了自己的杀意，没有施虐弄伤他分毫，单纯的满怀着爱意抱了他。
意料之外的，这样得来的满足和愉悦居然比放纵本心时来的更加强烈。
书房里的床一塌糊涂，现在回去只怕会再次引着火，莫忘抱着他去了主卧睡下，一直睡到了晚上十点多，沈叙舟才饿醒了，迷迷糊糊起来摸了包饼干吃，吃了一半意识清醒过来，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塞着一嘴干巴巴的饼干愣住了，又开始扑簌扑簌掉眼泪。
莫忘拿着水杯回屋时看到的就是他这呆愣愣鼓着腮帮一脸眼泪鼻涕的傻样。
眼眶通红，可怜巴巴，很傻，很可爱。
沈叙舟这人其实挺A的，平日里跟“可爱”这词怎么也沾不上边，现在这模样，却当真是可爱的紧。
莫忘的心被他这副模样勾的发痒，忍不住就想欺负欺负他，可想了想，忍住了。
他走到沈叙舟身边，俯身拿走他手里咬了一口的饼干塞自己嘴里，又拿走那包没剩几片的饼干袋，把水杯替换上去让他拿稳了，之后倚坐在桌沿上安静地看着他。
沈叙舟反应慢半拍的看莫忘吃了自己的饼干，垂眸看了眼手里的水杯，抬头仰望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莫忘，一股无名怒气慢腾腾冒了上来，他捧起水杯就猛喝了一口，凶狠地咽下了嘴里的饼干，又咕咚咕咚灌下了整杯水，呯一声放下水杯，盯着莫忘怒目而视，莫忘却回了他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还笑？”
沈叙舟的喉咙早哑了，说话声音惨不忍睹。
“哥哥，我爱你。”
莫忘的声音虽比他好一点，但也沙哑了不少。
他这话回的让沈叙舟喘了好几口大气接不上话来，最终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蔫巴巴垂下头不吱声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莫忘不懈执着的叫了他好一会得不到回应，蹲下身跪到他身边，伏到他腿上，用头拱了拱他，又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头上，软绵绵道：“喵～”
这臭小子，犯规的本事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尽往人软肋上戳。
沈叙舟最受不住的点，第一是他哭，第二是他撒娇，第三是他那头细软的头发。
现在第二和第三一起攻上来，沈叙舟心尖颤了颤，一嗓子怒气轻飘飘噗呵一声便散了，他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就动了手指，轻轻揉上了他的头发，揉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估计上套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随即破罐子破摔的继续揉着叹了声，道：“等会儿我去办个健身十年卡吧，多少努力活久一点。”
“活多久？”
“能活多久活多久吧，争取混满一百年。”
“不够，一百年太短了。”
“……臭小子，你知道人类平均寿命才多少吗？你、气死我了！”
“哥哥，至少要一百亿年。”
“你哥我真要能活那么久，早被人供奉成神仙了！对了……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你呢，大仙，你今年贵庚啊？”
“四亿七千六百二十一岁。”
“……你愿意叫我一声哥，是真给我面子。我的老祖宗啊……”
“哥哥你本来就比我年长。”
“啊？真的？我的魂魄这么厉害？！比你年长那得转生多少次啊？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大仙啊……你真傻。”
“彼此彼此。”
“哟嗬？先说清楚了啊，你哪天要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殉情的啊。”
“嗯。你不会。你会把命给我自己一个人赴死。”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傻的一人吗？”
“呵呵。”
“……说真的，大仙啊，心魔誓约……”
“改不了，解不了。”
“……”
“哥哥，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你活久一点比较实际。”
“哈……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有办法的。”
“……？？？”
“有办法。”
“有办法你不早说？！”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生死誓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