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风》酒中荡起烟痕

78、陌路

　　南昱惊闻东岭噩耗时，已是一月后。
　　南光将许姜亲笔书信交到御书房，南昱才知道这一个月东岭发生了这些事。
　　信中提到，有人出入东岭如无人之境，不仅打破青木海结界下了海，还将他母亲许宋掳走。
　　许姜携弟子寻踪觅迹，追至南部一座高岭之下，失去踪迹。
　　苦守三日后，空中抛下一具无头尸体，竟是许宋... ...
　　信中声泪俱下，痛责凶手手段残暴，那高岭四周皆是悬崖峭壁，煞气甚重，又有强劲结界相护，普通修为之人根本无法攀上去。
　　南昱不愿相信，风之夕再不喜许宋，也不会做出此等断头索命之事，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母亲。
　　重返翻云台，却发现此处意外的冷清，主人看上去也是无心打理，满目萧瑟，杂草众生。
　　南昱在那覆雨殿前后找寻了一圈，终于在后山峭壁处发现了风之夕的身影，背对他负手而立，似乎等了他许久。
　　南昱不知自己是真想寻仇，还是打着寻仇的借口再度来这里，因为他上回离去时，曾言之凿凿不会再踏足此地。
　　还未等南昱开口，风之夕已握剑在手：“许宋是我杀的，动手吧！”
　　“... ...”南昱没想他会承认，还不作一点解释。
　　两月未见，南昱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风之夕似乎变了，没有冥王夙的煞气，却也没有了浣溪君的骄傲和冰冷，前两者虽性格各异，可断不会像现在这样，眸光如死水一潭。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你要索命，我无话可说！”
　　“为什么？”南昱道，风之夕杀许宋，他不相信毫无缘由。
　　“不为什么，想杀，便杀了！”风之夕很冷淡。
　　南昱毅然出手时，风之夕一愣：“为何不用龙吟剑？”
　　南昱也不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用夕无剑，他只想知道，那潭死水是否还会有波澜。
　　夕无和隐魂剑光交错，互不相让。
　　南谷一战时，南昱多少有些投鼠忌器，此刻的二人似乎都毫无保留。
　　风之夕灵力强悍，挥动剑气即可拨动风云，毫不留情将南昱逼得节节败退，南昱跃到屋顶，隐魂剑紧随其后。
　　覆雨殿上瓦砾横飞，主人丝毫不可惜，很快大殿屋顶就被剑气掀开一个大窟窿，华丽宫殿已是惨不忍睹。
　　夕无剑也不承让，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二人剑气所到之处并非对方要害，更像在泄愤，双方像在比着拆房揭瓦，看谁声响大。
　　转眼间翻云台上已是断垣残壁，满目苍夷。终于“轰隆隆”几声，昔日雄伟精致的冥王行宫——覆雨殿，倾覆倒塌... ...
　　俩人持剑伫立在废墟两端，四目相对没有一丝温润缠绵。
　　风之夕眼里是看不清的深潭，俊逸的脸不见一丝情绪。
　　南昱胸口起伏，怒意未消。那怒火不光是因为许宋，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打斗中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风之夕的右脚有些异样。
　　“为何不动手？”风之夕淡淡说道：“还是你下不去手？”
　　南昱：“你就算死了，也解不了我的恨！”
　　风之夕：“哦？”
　　风之夕，你是有多想死在我剑下？
　　无论你如何挑衅，杀我生母，将我的愤怒逼到顶峰，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死便宜你了！
　　你要活着，看着我，看着你不屑一顾的人，按照你所说的样子去活，然后，再好生品尝那滋味！
　　“原来如此！”风之夕朝前走了两步，步伐有些不稳。
　　“你的脚... ...”南昱顿住。这已经不再是他能关心的了，真是难为自己，留意这些婆婆妈妈的细节，成了习惯。
　　移开视线环视周遭，此处已久无人居，这番破坏，风之夕也不会再留在这：“夙殿下毁了此处，莫非已另觅爱巢，对了，如今你与孟章君在何处快活啊？”
　　风之夕神色一怔，随之收了剑：“齐王殿下既然不动手，那我就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南昱差点问出口。
　　“下月初五，我大婚，师叔来吗？”南昱脱口而出。
　　风之夕的背影猛的一怔，停在原处。
　　“我已请了师父和明朗，以及南谷众长老观礼，好歹相识一场，师叔不会缺席吧！”南昱紧紧的盯着风之夕。
　　风之夕没有回头，良久道：“不会！”
　　半月后，齐王南宫昱真的大婚了，娶了一位叫桑荷的女子，据说是南思成远在江淮水乡的表亲。
　　文帝从病榻上打起精神，主持了四皇子的婚礼。
　　大婚在皇宫举行，昭示了如今的齐王殿下身份已非同往昔，秦王南宫静更是难得的大方，不惜花重金大肆操办，煞是隆重。
　　陵光君代表神院，明朗以及南谷几位要好的同修也作为故友一同出席。
　　婚礼在神院祭司和礼部的操持下有条不紊。
　　好像成亲的不是自己，南昱身处其中，心却在别处，脸上挂了一副得体的表情，余光却在四处搜寻。
　　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红色身影——幻过容的风之夕，宛若路人。
　　任凭容貌怎么变化，南昱仍能一眼将他从人群里揪出来，闭着眼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梅香气息。
　　更何况陵光君还时时关注着那位，虽然没和南谷的人呆在一起，可显然明却是知道他身份的。
　　新晋齐王妃不是别人，正是那化名过后的边丰荷，弟娶兄嫂本有违伦常，可外人并不知晓，瞧着新王妃的身段丰韵，只怕是珠胎暗结，以齐王南宫昱放荡不羁的个性，未婚先孕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边丰荷恍恍惚惚，在繁复的礼节里犹如牵线木偶。
　　半月前，南昱突然求婚，并告知了她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此刻还都没缓过劲来，只是手抚腹部，不断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血脉，为了南宫策献出性命的天圣江山。
　　婚礼将成，众人上前祝贺。
　　南昱一直未正眼朝那个方向看，可余光和注意力却不受控被牵引。
　　眼前模糊一片张灯结彩，耳边喧闹嘈杂，直至有人提醒他：殿下，礼成了!
　　他不用转头，已知人群里那红色身影，此刻早已不在。
　　他背对着殿门，直至那一抹红消失，他没和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更没有挽留。
　　他很想看风之夕脸上的表情，想从那蛛丝马迹里找到他一点痛楚，才能平复自己心里那股愤恨。
　　可他又不敢看，如若发现风之夕眼里哪怕闪过一丝伤痛，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拉着他从这里逃掉。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什么都没有发生，麻木而平静。
　　这回，算是真正结束了吧！破罐子摔得很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风之夕，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
　　红衣男子脚步徐徐，从热闹喧嚣中悄然离场，始终没有回头，哪怕再看上一眼。
　　与南昱不同，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他，看着他一身喜服、表情僵硬的完成大婚，看着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见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宿命之位。
　　这本在意料之中，可为何无法轻放？
　　大红锦袍加身的南昱更加英俊朗逸，气度非凡，百官和皇亲国戚的簇拥下的婚礼庄严肃穆，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为何会呼吸不畅？为何心痛得厉害？
　　再也不是他的奇无了... ...
　　痛得喘不过气... ...
　　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怎能缺席？他邀约，他出席。
　　一切皆如自己所愿，他结束年少轻狂的错付，回归正轨娶妻生子，脑海中排练数次的场景如期上演了，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坦然接受。
　　无处安放的情绪，走投无路的感情。
　　求不得之苦，爱别离之痛，又岂是相识一场那么简单？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啊... ...
　　无声呐喊哽在喉间，惨白的脸色强压住心里的大雨滂沱... ...
　　陵光君追出宫门时，远远便瞧见那岣嵝跪地之人，他心中永远风姿卓绝的师弟，此刻如同卸尽了毕生的风骨，坍塌在地。
　　明却三步并两步上前扶住他：“怎么了你这是？腿伤还没好吗？”
　　“神木钗所伤，好不了！”风之夕吃力的撑着腿站起来：“我站一会就好。”
　　“亏你还撑了这么久。之夕... ...”明却见他似乎都快站不住了：“同我回神院吧！”
　　风之夕摇了摇头，额间冒着细汗，一瘸一拐独自上了马车。

　　南昱婚后去了一趟东岭，将宗主之位正式传给了岳伍，自从与四宗再无瓜葛。
　　而另一边，征北大军终于传回战报：南宫沛不擅带兵，又不肯听李沧澜谏言，执意下令冒进，终中伏击。大军折损半数，南宫沛退守孤城，又遭北军来犯，再遭重创。
　　南宫沛于逃亡中折断了腿，而留守孤城死战的将士全军覆没... ...这里面，包含了拼死战到最后的李焉。
　　李沧澜，战死了！
　　南昱几天回不过神。
　　容不得他悲痛，紧接着又频频传回消息，敌军连拿三城，已经过了黑水河，向天圣大势逼近，沿途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兵临城下，对方有《百城山河图》在手，对天圣关隘了如指掌，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北方各城池纷纷告急求援。
　　文帝沉疴难起，神智也愈发模糊。
　　宫昱下令庞博领了西军三十万赴北支援，召南宫沛回朝理政，李焕然辅佐。
　　摄政王南宫昱不顾群臣反对，于军机大营点兵二十万，亲自挂帅，前往北地。
　　数月后寒冬，临近新年，天圣上下却人心惶惶，康都城也没有一点新春气象和喜意。
　　北地战事吃紧，不管朝廷待不待见，还是有不少宗派坐不住了，自动自发加入了防卫空虚的康都城保卫中。
　　神院主持陵光君广发通文，国家存亡之际，宗派无法再置身事外，当为苍生百姓尽点薄力。
　　神院里，明却和明朗带着一众南谷弟子、以及几个自告奋勇前来的门派首领在议事，七嘴八舌誓与康都城共存亡。
　　“没想到会有出世的这一天啊！”台念东感叹道：“北境投敌，西原无人，东岭只顾逍遥快活。倒头来，还是南谷的人有情有义，与神院同生死共患难！”
　　李陶童却是异常兴奋：“放心吧宗主，哦，不对，现在该叫真人。有我在城头蹲着，北境宵小别想潜入康都！”
　　“身在世外，心系苍生，无所谓出不出世，西原形势本就微妙，俞秋守在那里也好。至于东岭，他们本就不好战，经过简万倾与许宋之事后，也折损不少，剩下的人能守住宗门已是不易，不必强求。南谷因为临近康都，唇亡齿寒，也算自保，没什么可骄傲的！”明却说道。
　　商定完毕，众修士领命散去，南谷负责留守康都，于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布阵施术，加强防控。
　　其余门派分散北部各个城池助阵，极尽所能辅佐守军，共御外敌。
　　“朗儿，你来我屋里一下。”明却留下了明朗。
　　明朗随着明却进屋，却意外的发现屋里有一个年轻陌生女子，看衣着打扮，似乎不是天圣之人。
　　女子见到明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她叫阿娜尔，来自西月。阿娜尔，这就是明朗。大约在两岁时，我在西原将他捡到。”明却分别为二人介绍。
　　阿娜尔嘴唇微颤的看着明朗，却说不出话。
　　明朗惊异的看着她，疑惑问道：“父亲，她是... ...”
　　“她可能是你的亲戚。”明却表情却很释然：“她有师父的密函。”
　　阿娜尔骤然上前，围着明朗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直到看到他耳后那块疤时，才忍不住眼泪横流，一把将明朗抱在怀里：“阿弟，你是我阿弟啊！”
　　明朗愣住，见明却点了点头，才轻声道：“你是，姐姐？”
　　阿娜尔泣不成声：“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被偷走的时候才两岁半，你耳朵后面那道疤，是小时候从土墙上掉下来摔的，这些年，外公一直在找你，我们以为你被天圣皇帝囚禁在牢里，谁知道你竟会在南谷，还做了宗主。外公要是知道，就不会去做哪些事了！也不会死了。”
　　明朗没见过西月国师，自然也不知道她说的外公是谁，可对方如此笃定自己是亲弟弟，那便是吧：“我在南谷很好，没受什么苦，你不要难过了。”
　　“跟我回家吧！”阿娜尔拉着明朗的手：“阿弟，我们回家吧！”
　　明朗一怔，家！
　　在他的记忆里，若说真能称得上家的，那就只有南谷了。
　　“姐姐，我不会回去的。”明朗道，先不说如今他已经是南谷宗主，而作为歃血为誓的龙渊阁老，自觉自愿，他都不会离开天圣。
　　管理南谷宗门是他的职责，而辅佐南昱成就大业是他的使命，两者皆不可轻言抛舍。
　　阿娜尔似乎也缓过劲来，笑了笑也不再勉强。此行主要是为了与阿弟相认，虽是血亲，却因天各一方各自生活成长，无论习惯和心境都亦然不同，一起生活更是无从谈起，都是大人了，各有各的路要走。
　　“姐姐有何打算？”明朗担忧阿娜尔的去向。
　　“你若不回去，那我便入宗门吧，正好俞秋长老也邀约了我数次，我们家族的巫医之术也不能失传，留在宗门，收些弟子，也算告慰了外公的在天之灵。”
　　这无疑是最好的归宿了！明却和明朗都这么觉得。
　　明朗离去后，阿娜尔又与明却密谈了许久，阿娜尔最后留下一个闪着光亮的血瓶，便离开了。
　　送走阿娜尔，明却手握血瓶，面色凝重。
　　“南昱身中蛊毒，唯有西月国师一族能解。”明却在院中槐树下徘徊，脑海中浮现风之夕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他为何会被许宋的神木龙钗所伤？
　　这半年他又去了何处，都做了什么事？
　　虽俩人偶有碰面，风之夕来找他时，明却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冥王夙的神态，渐渐在风之夕脸上消失了，而昔日那位不染纤尘的浣溪君，也再没了温润之色，说不清现在是谁，更像变了另一个人，冷清得没有一丝情感。
　　“天圣需要一场战争来汇聚渐散的人心，于是才有西疆的战事，才有了齐王。而你，明却，要坐稳神院，也得有自己的建树。”
　　昔日的同门师兄弟，自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相处起来宛若陌生人。
　　而令明却不安的是风之夕每次来，都会问及神木锥之事，让他将之存于南谷，妥善保管。
　　师弟啊，如今兵荒马乱，你在何处？
　　明却望月兴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