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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失我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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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失我爱
亦舒说,一个人经历过美好的初恋,他就像有了防身的童子功,很难再变坏了。这是人生初始的美好,人生若只如初见,完美如初。第一次恋爱,像一枚永远的青橄榄,一生都咀嚼不尽,芳香隽永。它失败了,却留了一条令人欣喜的尾巴,不算太坏,初恋就是用来练兵的嘛。梅朵相信夏澜宁会遇到他的女孩,而自己也会。
梅朵卖力地读书,本科毕业后,又读研究生。也是那一年,锦坤的妻子去世了,锦坤辞去教席,开了一家广告设计公司。
对于祝锦坤来说,人生的辉煌仿佛来得太早,太眩目,他一早把它用光用尽了。在整个中小学阶段,他获奖无数,谁也不怀疑他会是江浦市的毕加索,从江浦走向全国,全世界,一路为他铺好了星光灿烂的红地毯,。
可是,最终他成了江浦师院的美术老师,成了芸芸众生中面目模糊的一个,他不知道是哪一步踏错了,乱了基调,随即转了旋律,再也不是他的节拍。那也无妨,锦坤天性纯厚,安分,他的理想只是有自己的职业,房子,画笔,有一个与他相知的女人,生育一个可爱的孩子,平平淡淡,一生足矣。很快,锦坤遇到了明秀,她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小巧玲珑的身材,温柔娴雅,却教一门让女生望而生畏的物理,无可非议,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他们像一块早年失散的玉符那样,欣喜地找到了对方,两手一合,天衣无缝。
很快有了小可,小可的美貌,在她两岁以前就风靡了整个师院,那么粉雕玉喙的小女孩子,谁见了都想抱一下。相比明秀的冷静理智,锦坤爱小可发狂,他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堆砌在小可的面前,一时找不到的,就用画笔画出来。明秀说,因为小可,锦坤把自己荒废了。锦坤却说,给小可什么都不过分,她才是他这一生最杰出的作品。星期天,锦坤带了小可去写生,小可一点也不乖,不仅把自己,还把锦坤雪白的画布泼满了油彩,锦坤却不恼,兴冲冲地带回家给明秀看,这是女儿最早的作品,明秀,她不是很有天份么?
明秀不应,她淡淡笑了笑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是啊,我天天在悔,悔我不能给她太多,你不觉得小可担得起一切宠爱么?她如此美好,如早晨初开的那枝百合。
都说爱孩子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明秀看着锦坤,深觉安慰。她反身回到房间,心情恻然,外面灯光点点,屋内,狭小的客厅里,父女俩追逐嘻笑成一团。如何告诉他,这个孩子似的男人能够承受么?他比她高大,有力,但绝没有她的坚强与忍耐,结婚八年了,明秀比任何人都了解锦坤,他就是美好如初的那种人,如果可以,她多么愿意一生一世照顾他,让他永远那么纯净快乐,不忧不惧,他的世界里只有画笔和他的女儿,那,多么好!
她如何向他开口,对他说,她得了尿毒症,她的生命也许只有几年,几个月,谁知道呢!。想及此处,她泪流满面,锦坤会如何何面对,而她又如何面对他的伤心与慌乱。不如来一场车祸吧,让她毫无防备地离开,那样的话,锦坤就不会怪罪她的。而让他与她一起面对病痛和绝望,明秀一想到就心如刀绞,她心疼他,她不想让他受那份罪,因此她想过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可是,那样的话,如何对年幼的女儿交待,她还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给她留一点东西呢!
终于不能再拖了。
锦坤噌地站起来,吼道:“明秀,不要开那样的玩笑,举头三尺有神灵呢!”
明秀看着他,眼眶里满是热泪,她自己,何尝不想那是个玩笑,可她,已经在他与女儿欢喜耍乐的时间里跑过三家医院了,得到的诊断是相同的,并且无一例外地劝她入院,抓紧治疗。
“明秀,你不用怕,一定有办法的。”锦坤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慌乱无措。他紧紧抓住明秀的手,试图把力量与信念传递给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去确症,你怎么那么傻啊!”锦坤想到这些,犹如万箭穿心。因为小可,他太不顾及明秀了,她是大人,她坚强独立,她把自己和女儿照顾得那么好,他以为她强悍着呢,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妻子会患上这样的恶疾,明秀这样的女子,果然独自承担了一切,自己算个什么丈夫呢,在她最疼痛无助的时候,他却一无所知。
明秀很快住进了医院,与此同时,小可也被送到了桃湾的外婆家,小可小的时候,曾长时间由外婆带养,所以锦坤可以放心。当然不放心也没办法了,现在他心里只有妻子,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妻子留住,医生说她只有几个月的生命了,他要把这几个月拉长,直至永远。要与自己白头到老。
一方面,要尽量延长妻子的生命,另一方面要尽快寻找合适的肾源,两者齐头并进,有一丝闪失,妻子就会离开她,永不回来。寂静而凄凉的长夜里,锦坤总是无法控制地设想妻子离开的情景,如果她走了,自己和女儿怎么活得下去呢?不不不,老天爷啊,让她留下吧,我愿意给她我生命的一半,让我们再陪伴一程吧,看着小可的成长,长成大姑娘,就到那时。
也许是锦坤的祈祷起了作用,医院通知锦坤,合适的肾源已经找到,只要交上费用,他们就准备给明秀做移植手术了。
锦坤还没有好好松一口气,治疗费用像山一样压了过来。因为长时间的血透,补充身体营养,再血透,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用尽了,两家老人也早已竭尽全力,锦坤借遍了同学好友,还是杯水车薪。
明秀说,算了吧,锦坤,借了那么多债,你和女儿将来怎么生活,一想到这,我就十分不安,你尽力了,就让我去吧,我不会怪你的。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答应你,我们要一生一世的,你才三十岁啊。
可是,有很多人,换了肾也未必能活着,与其如此,不如让我走得安心。明秀抚摸着锦坤的面孔,平静地说。
锦坤说别瞎想,我再去想办法。
那就是梅朵看到锦坤与老校长大吵一架的日子,梅朵多么想帮帮祝老师,帮那个安琪儿小可留住她的妈妈。
明秀走得那天,天气爆热,毫无症状,她突然深度昏迷。锦坤嚎哭不止,扯着医生的手臂求了又求。医生说,现在不是手术费用的问题,而是明秀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不能进行手术,锦坤破口大骂他们见死不救,而明秀,再也没有醒来。
锦坤没有马上去接小可回家,他还没有勇气和她说妈妈再也不会回来这样的话,他怕自己的心会在女儿面前迸碎。
正是暑假,校园里寂静冷落,他搬了一箱方便面,关了手机,锁起了门窗,他想独自呆一段时间。他抽烟,哭泣,晨昏颠倒地过了两周。
走出家门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梅朵,她远远站定了,叫他祝老师。他对她印象模糊,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有心思和任何人搭讪。
“祝老师,我是00届的梅朵。师母的事很伤心,同学们临走时叫我一定来看看您和小可,因为我们今年毕业了,大家都走了,我考取了研究生,所以还在学校里。” 锦坤觉得梅朵说得太快,有点跟不上,他只听了个大概。
“放假了,你为什么没有回家?”他问她。
“我下半年开始读研了,想在学校里看看书。”梅朵说。
“啊,是这样。我要到车站去,再见啊,看书吧。”锦坤原来就瘦削,这会更加仙风道骨似的,飘然而去。梅朵站了一会,转身走了。锦坤的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两周里,她每天都抽空来走一趟,开始她以为锦坤去桃湾接女儿了,可是今天却偏偏遇上了。看他身子还好,精神却恍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