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奈何》西遇了無

7、山有木兮木有枝（二）

　　万年前的某天，清漪去寻凉起，意外发现凉起未关好的密室。
　　她偷偷进去，却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东西。
　　密室里的一张羊皮卷上记载了如何令一个灰飞烟灭的神仙重生。
　　清漪没想到凉起会为了破沙做到这个份上，挣扎良久，还是将那张羊皮卷上的秘术记了下来，她终究是不能让凉起赴死。
　　南海从来都是个神秘的地方，不仅因为这里是天涯海角之地，少有人踏足，更是因为这里有神秘的鲛人族。
　　鲛人这种异于三界其他物种的存在，人身鱼尾，非妖非仙，体内鲛珠可活死人，鲛人幻术可肉白骨。凡人饮鲛人之血能治百病，死人注入鲛珠便可起死回生得永寿。
　　鲛人想要救活的人没有一个是死去的，但鲛人也得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只因起死回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就连曾经法力无边的花神桃兮也不能幸免。
　　凉起找到的方法便是以鲛人之躯修炼南海秘术，一命换一命。
　　他用了三万年才找到复活的方法，清漪知凉起想用自己的命换回那个人的命。她更清楚自己不能让凉起回头，唯一能够阻止的方法就是代替他。
　　凉起的秘术已然大成，不日便会前往北冥，清漪便要赶在凉起之前，帮他做完所有的事。
　　今日是南海庆典，各路神仙都会来，凉起不会有空闲，她便可以得此机会，去凉起的密室将龙骨拿走。
　　龙骨是鲛灵世代守护的圣物，是凉起拼尽性命才得到的。可以根据气息幻化成任何事物，包括一个灰飞烟灭的肉身。
　　清漪趁着宫中四下无人，悄溜进凉起的寝殿，将写好的书信放在书案上，又亲手拔下一片自己的鳞片，放在书信之上，鳞片泛着蓝紫色的光芒，甚是好看。
　　她留恋地看着寝殿里凉起的一切，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踏进有他的地方......
　　出了寝殿，双腿化成鱼尾，从南海海底潜到北冥，纵身一跃，跳上一处礁石上。
　　她开始吟唱，北冥有鲲驻守，鲛人的歌声能将鲲都困在幻象里，这样鲲就不会引来九重天的人。
　　歌毕，鱼尾消失，又变回双腿。
　　她从礁石上站起来，朝着鲲海中间的悬棺走去，每踏一步，水便结一处的冰，当她走到鲲海中间，鲲海已变成冰原。
　　清漪施法将悬棺放下，打开灵柩，便看见那盏莲花灯。虽已过万年，但上面仍然残存着那人法力的痕迹。
　　随后她划开手臂，她祭出龙骨，用自己的血将它唤醒。
　　待白色的龙骨逐渐泛出金色，清漪便将莲花灯上的气息引在龙骨上，结印飘出淡蓝色的光辉，龙骨将光辉悉数吸收，清漪的身体逐渐飘在半空，悬棺里的莲花盏也逐渐变成烟雾附在龙骨上。
　　龙骨缓缓落在悬棺里，随着法术的加深，龙骨辨识出注入的气息，渐渐变成了那人的身体，躺在悬棺之中。
　　眉目依旧，只是没有生机。
　　清漪收回法术，跌坐在冰上，口中溢出淡蓝色的血，鲛人性寒，就连血也是冰冷的淡蓝色。
　　她又一掌打在胸口，逼出体内的鲛珠，将带着微光的鲛珠引入他的眉心，再施法将鲛珠封在他体内。
　　最后拿出向破沙讨要的曼陀罗华，将它放在那个人的胸口。
　　纯白的花瓣吸引着周遭的灵气，逐渐化成一颗鲜红的心脏，融进那人的身体。
　　鲛珠虽可活死人，但用龙骨塑造的人没有心，只有鲛珠还不够，还需要一颗心，清漪讨来曼陀罗华就是为了给他造一颗心。
　　有了曼陀罗华的心，便可吸收鲲海甚至北冥以外的灵气，如此一来，过不了多久，那人便会活过来。
　　一切大功告成后，没有鲛珠的清漪已然支持不住，双腿再次变成鱼尾，跌坐在冰面上，靠着棺柩，只能用残存的气息不断喘息。
　　鲛珠就像人的心，人没有心活不下去，没有鲛珠的鲛人也同样只有等死。
　　宴会结束后，凉起回到寝殿，今天很奇怪，清漪没有像往日一般纠缠他，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习惯性地坐在午于书案前，便看到了那片泛着光的鳞片和书信。
　　凉起，你我相识数万年，我也伴了你数万年。本想着，若能平生伴你左右，也会很开心。
　　只是凉起，你为何连这点奢望都不留给我？我不知你为何突然倾慕破沙，也不知自己为何独独倾心于你，但我知帮你达成心中夙愿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自七万年前起，你便成日在藏书阁寻觅，我以为世上没有那种秘术，直到那天我看到那张羊皮卷。
　　你是南海的王君，怎能轻易死去。所以我决定代替你，去完成你未完成的事。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快乐。你想让你心里的人快乐，可我也想让我心里的人快乐。
　　今后不能伴你左右，便让我的鳞片代替我留在你身边，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凉起，我喜欢你，就自然而然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喜欢的人。
　　锦书难托思君意，笔下付尽心中情。
　　凉起手中鳞片的光泽逐渐微弱，读完信才知清漪已代替他去了北冥。
　　凉起一刻也不敢耽误，即刻朝着北冥去。
　　可一切都太迟，鲲海已被冰封，鲲也沉寂在清漪地幻术中。
　　清漪倒在灵柩旁，微弱的气息让她不能维持人身，只能以半人半鱼的样子出现。
　　“凉起，”清漪有气无力，“我以为我等不到了，还好你来了。”
　　凉起将清漪抱在怀中：“你，你为何.....”
　　“凉起，你为我而来，我很高兴。”清漪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该怎么救你......”不知不觉间，一滴泪划过凉起的脸。
　　看着他的泪落下化成珍珠，落在自己身上，清漪笑道：“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能为我流泪。”
　　凉起伸手在胸前，想要将自己的鲛珠逼出来换给清漪，却被她阻止：“你忘了，你的鲛珠救不了我。”
　　“我怎么救你......你不该这么做......”凉起开始慌了。
　　“凉起，你知道，鲛人一生只能有一颗鲛珠，我的鲛珠没了，已经活不下去了。”清漪费力的抬手，抚上凉起的眉，“若今日是你，你让我今后没有你的岁月如何度过。所幸今日是我，所幸你不爱我。我不愿看你皱眉的样子，你要常笑，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你别说了.......”凉起怀里的清漪苍白脆弱，就像是个随时都会碎掉的琉璃盏。
　　“凉起，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为何会喜欢破沙？”清漪道。
　　“我......”
　　“你为何独独喜欢她啊，明明，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清漪的气息很是不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凉起道。
　　“凉起，我回不去了，我快死了。即便你不爱我，我这一生也从未后悔爱上你。只是若有来世，你也爱我，好不好？” 清漪努力让自己笑着。
　　话音刚落，清漪的手便垂下，连带凉起手中的鳞片也失去了光泽。
　　“清漪！”凉起抱着清漪，声音响彻北冥。
　　清漪死了，幻术也消失了，天上的鲲开始急躁地啸鸣。
　　凉起抱起清漪，消失在了鲲海。
　　自那日起，凉起便终日素衣白衫，拿着那块碎掉的石头发呆，腰间也多了件鳞片作为配饰。
　　后来他去了冥府，想去寻清漪的残魂，可冥界怎会有死去的神仙。
　　他又开始成日流连于藏书阁，看遍天下经书，竟也没能找寻出复活鲛人的法子。
　　万年的纠缠，清漪早就在他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了，只是他在追逐着破沙时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忽视了。
　　清漪盼了一辈子，想和凉起一起去四海诸地，将万物尽收眼底，却到死都没实现。
　　或许清漪应当高兴，她的死让凉起将她放进了自己的余生。
　　世上最令人神伤的果然是故人已逝，生不能同欢，死又不能同眠。

作者有话说

　　与其去追逐一个没有结果的东西还不如珍惜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