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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何如当初莫相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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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梁浅十八岁生日时黎王宫来了消息,是黎王让人接她回去,但却不是回黎王宫,而是作为长公主嫁给黎国的大将军李修然。
“师父......”
“回去吧,回去吧。”十几年过去,静慧师太也已苍老。
宫人为梁浅梳妆打扮,穿着火红的嫁衣,从黎王宫来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将梁浅接走。
马车直直地驶向将军府,梁浅就这样从灵山观嫁到了将军府。
从始至终,梁浅都未见到任何一个来自黎王宫的亲人,包括梁漠。后来她才从侍婢的口中得知,邻国来犯,梁漠出征了。
经过繁琐的礼节,拜了天地,梁浅在侍婢的搀扶下顶着红盖头坐在新房的喜床上,等待着她素未谋面的丈夫。
案台上的龙凤双烛燃得很旺,蜡油顺着柱身缓缓流下来,淌成一片,没来得及流下来的又凝固在上面等着重新燃烧。
只是那红烛快燃到底了,新房的门也没被推开。梁浅顶着盖头靠在床栏上睡了一晚。
第二日她是被侍婢叫醒的,醒来时还就着昨晚睡着的姿势,梁浅只觉全身酸疼,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夫人,奴为您梳妆。”侍婢为梁浅换好衣裳,又梳了发髻。
“有劳了。”梁浅顶着妇人的发髻被侍婢带到饭厅,这才看到她的新婚夫君,以及她夫君身旁坐着的小娘子。
“燕燕拜见公主。”那小娘子刚想起身行礼,却被李修然按住手,小娘子只好冲着梁浅歉意一笑。
梁浅虽长在山野,但看这二人也猜到他们的关系,便冲着燕燕笑了笑:“你叫燕燕?多大了?”
“回公主,十七了。”燕燕的声音很好听,想黄鹂鸟似的明艳。
“真是个好年纪。”梁浅道,“我既嫁与人妇,往后便不必当我是公主,也不用太客气,唤我的名字就好。”
“啊......好。”燕燕没想到梁浅这么好说话。
“初次见你,没准备见面礼,”梁浅说着将手上的对镯摘下来放在桌上,“这对镯子送你吧。”
“多,多谢。”
梁浅选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
李修然见她来了这么些时候竟也没正眼看过自己,有些怒意:“燕燕的首饰都是特意打造的,戴不惯这旧镯子。”
“哦,这样啊,是我考虑不周了。”梁浅便伸手将那镯子收了回来,“等我准备些新的再送你。”
“不,不用麻烦的。”燕燕连忙道。
梁浅笑道:“不麻烦的。”
“公主好大的气派。”李修然哼了一句。
“将军也不必客气,唤我梁浅就好。”梁浅盛了碗粥,“我有些饿,就先吃了。”
梁浅喝了两碗粥,吃了些小菜便留下李修然和燕燕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修然,你刚才不该那样说话。”等梁浅走后,燕燕才道,“她是个随和的人,就连你昨夜......那样,她都未计较,你该好好对她。”
“燕燕,我此生只想娶你。”李修然道,“昨夜本该是你嫁于我作将军夫人,而不是她。”
“如今这样也很好。”燕燕笑道,“她既嫁了你,你也应当好好待她。我和她都是女人,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很好的人。”
“燕燕。”
“修然,我希望你像待我一样待她。”燕燕笑了笑。
一转眼,梁浅嫁到将军府已有半年,刚来时盛夏烈日,如今已是白雪皑皑。
这半年来李修然很少宿在她的院子,偶尔来一次也是倒头就睡,不曾碰她,也不多言。梁浅知晓李修然心里都是燕燕,也不计较。
冬日大雪下了有三日,院里的积雪被扫成雪堆,只留下中间一条可通人的小道。
梁浅窝在躺椅上,抱着燕燕送她的汤婆子,盖着狐裘的毯子,身旁的小火炉上煮着青梅酒,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
看着外面的大雪,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也算是惬意,要是往后几十年都这样过,倒也不错。
入夜后雪虽停了,却下起大雨,侍婢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儿炭。这样的大冷天,梁浅不忍心,便打发了侍婢,免了她们守夜。
她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睡去。这样大的雨只有在盛夏才会有,如今却下在了冬天。
这夜,梁浅做了个梦,梦见许久未见的梁漠。
在梦里,她见梁漠在冷风呼啸的荒原中被人斩下头颅。在他倒下时,那把剑晃了她的眼睛,梁浅看到那颗滚下的头颅上的眼睛在望着她,似乎还有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梁浅努力想要看清杀掉梁漠的人的长相,却是只能看清梁漠。
“兄长!”梁浅在睡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外面在打雷,好大的雷声,是冬日里从未有过的雷声。
梁浅回想起刚才的梦,还有梁漠在梦里的眼神,心里很是不安。这样的梦,她在小时候做过许多次,每次做梦之后,那些梦里的人就会像梦里一样死去......
梁浅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埋起来,无声地抽泣。明明已很久不做这样的梦,为何如今又会梦到,梦里的人还是一直疼爱她的兄长......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李修然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梁浅。”李修然喊了一声。
梁浅抬起头,满脸泪花。
“你在哭?”李修然只觉不可思议,这是梁浅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将军怎么来了?”梁浅用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掉,语气平和地问。
“燕燕说外面打雷,怕你害怕,让我来看看。”李修然道。
“我没事,将军回去吧。”梁浅道。
李修然看了她一眼,如她所言转身离开,但刚走到房门口,就被梁浅叫住。
“将军。”
“何事?”
“我兄长可还好?”梁浅问道。
“昨日传来捷报,殿下刚打了胜仗。”李修然道。
“我能否去见见他?”梁浅道。
“你想去边关?”李修然皱了皱眉。
“可以吗?”
“好,等过几日,我便安排人送你去。”李修然爽快地答应。
“将军,多谢。”
李修然真的说到做到,七日后真就安排了人要送梁浅去边关。只是车队还没出城,便被拦住了。
由城外来了队人马,随行之人都穿着素衣,腰间绑着白绸,撒下的纸钱飞得满天都是。
“这是......发生了何事?”梁浅问道。
“将军,不好了!”
一小厮急匆匆跑来,对着李修然的耳朵说了句话,李修然的表情当时就不对了。
“发生何事了?”梁浅隐约觉着事情不对。
“你不必去边关了,殿下回来了。”李修然道,“他......死在了敌军的刀下。”
李修然话音刚落,梁浅便觉眼前一黑,眼看着要倒下去,李修然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梁浅深深地呼了口气:“你说......我兄长他......死了?”
“你......节哀。”李修然道,
梁浅生生止住了眼泪:“他是怎么......怎么死的?”
“被周国人砍下头颅而死......”
得到答案,梁浅推开李修然,摇摇晃晃朝着府中走去。
又是那个梦,害死了她的哥哥。她在梦中亲眼目睹梁漠的死状,梁漠的眼神,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对她的歉意,他至死都没能将自己的妹妹接回家的歉意......
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梁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像是从地底下伸出了一双双手,握住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