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白夜醉时歌

1、1 香樟树的叶

　　香樟树的叶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柏油马路热的像要化开的溏心巧克力。冰品店里坐满了人，服务员穿梭的其中，不乏几个笨手笨脚的兼职学生，不是把客人的咖啡洒出了一大半，就是记串了桌号，把这桌的冰淇淋船端到那桌去，端来端去，找对原主时，五颜六色的球都晕开来，像小丑卸妆后狼狈的样子。店主搭着条白毛巾，一边给客人赔礼道歉，一边呵斥着这些年轻人。
　　张太太坐在楼上慢慢搅着杯子里的方糖，心里早就开始不耐烦了。她看见自己的老同学李太太气喘吁吁地上楼来，在门口四处张望。“寿芳，在这呢，来来来，快坐下歇歇，热坏了吧，这家店就是不太好找，现在旺季要订上楼上的雅座也是蛮不容易呢。今天就委屈你了。我刚给你点了杯柚子茶，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喝得呢。”李太太胸口一起一伏，抬着帕子搽汗，右手把服务员端来的茶放在桌上，“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大热天跑来这里。”
　　张太太歪着头笑着“你可知道昨天接到谁的电话？”
　　“谁的”
　　张太太低头摆弄她手上的戒指：“可是个大人物呢。”
　　“呦，还卖关子。”
　　“她当年还为了班费的事和你闹过呢。”
　　李太太那飘乎的五官骤然聚了起来，“呀，她不是都出国好多年了吗，都毫无音讯。”
　　“可不是吗，昨天晚上我赶巧和我们家老张怄气呢，听见外间里打来一个电话，说是找太太，我就吩咐老妈子，是先生的话，就说我睡了，那老妈子就说，是位太太。我还寻思着是不是老张他们家那些穷亲戚过来打秋风。我在屋里接起来，只听见那边说“瑞杉，我是顾萍。”后来听她说偶然从一个亲戚那里得知我夫家的电话，还有呀，就是他们一家下周要回国了。”
　　“哎呦，可真是意外呢，怎么好端端的要回国，她之前要出国时候可是大张旗鼓设宴，还以为就此一去不回了呢。”李太太吹开茶上的浮沫。
　　“她简单说了几句，说是她母亲生病了，正巧她先生也想着回国办医院，她儿子呢在那边找了个洋太太，可不巧前年生病去世了，所以一家人都要搬回来了。”
　　“也是，看来在那边也不怎么好嘛。”
　　张太太端起的杯子，“可不是，说是还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非要留在洋外婆家里，不肯和他们回到中国来，她儿子也是名校毕业的医生，来这里什么人不能找。”
　　“你不会是想替人家介绍对象吧。”
　　张太太被突然被咖啡呛到，尴尬的咳嗽起来，继而又讪笑道“你想到哪去了，我这么着急把你约出来不就想着，我们的老同学那么多年没见面，好好聚一聚。你看欧陆皇宫怎么样，人家留洋多年见过大世面，也不能让人家小看了咱们小城市的乡里乡气的。”
　　“依我看行，他们也是里出来，谈什么嫌弃呢。我回家和老李商量一下，让他那个当经理的朋友给定个大房间，选几个好的菜……”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呢。”
　　棕色的火车椅背透着凉气，屋里却是闷燥的慌，店里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女人，靠最里边的是章巧莉，她在附近大学的做中文助教，坐在她对面的叫唐莎莎，章巧莉的大学同窗。唐莎莎嫁给了一位年轻的大学老师，是巧莉隔壁英文系的教授。巧莉看着莎莎樱粉色的裙子下高高隆起的腹部，又看到那薄纱的床帘上飞扬起来的蒲公英，“你这样对着风扇不太好吧。”
　　莎莎倒是不以为然的说“没事，我在家也这么吹，老胡他也没说我什么。你放心吧，而且呀，我有一种预感，这一次一定是个男孩。”
　　她低头啄了一口牛奶“巧莉，你可真是薄情呢，约你这么几次都不出来，还得我一个大肚婆来找你，我腿都走的肿起来了。”说着她要拉开裙子下面浮肿的小腿给巧莉看。
　　“这几天都在帮同事代课，又忙着找房子，你看我一有时间不就过来了吗。”
　　莎莎接着抱怨：“那你看的怎样了，哎呀这个夏天好热呀，我也好想吃冰淇淋……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呢,夏天做月子可是真的很可怕呢……不能洗澡，不能吹风…..不过，巧莉，你要是做了妈妈就知道了，怎么辛苦为了孩子都能忍呢。巧莉，巧莉!你在听我说话吗？”
　　巧莉搅着碗里的烧仙草，黑褐的膏腴在牛奶里起起伏伏，微微一股药草的焦香气濮出来。她抬头望着莎莎，粉白的裙子衬的她的皮肤有点黄，削尖的下巴埋在浮肿的肉里，眼波里却是神采飞扬的，看着昔日的小女生醉倒在一串红的花蜜里面，有一种手触到毛茸茸的皮毛上的惬意。她突然鼻尖有点发酸，忙低下头去，害怕被莎莎看到，莎莎还是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不安，忙着问她“你没事吧，巧莉，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是，快期末考试了，工作很多。”
　　“傻巧莉，那些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你那些同事就是看准了你脾气好，又不懂得拒绝，就这样压榨你，搞得你都没有时间处对象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就让老胡去帮你骂他们。”
　　莎莎不知道，最近巧莉躲着她的原因正是因为老胡，几个月前办公室里就在谣传胡教授和一个女学生好上了，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她向来不去理会和参与这种流言蜚语的讨论，可是偏偏那日到去宝山巷，看到了在对面的西餐厅，老胡起身为一个女孩子披外套，这本没有什么。女孩子侧过身来，娴熟地为老胡摘掉衣服上的一根线头。巧莉顿时觉得被什么击中了，她慌忙低下头看杯子里面的冰块撞击在一起，是心室碎裂的声音。她看到了那个女孩子的眉眼，很像几年前唐莎莎。老胡大概也没有料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会遇上熟人的。
　　她突然回想起来，刚刚拿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和莎莎乐颠颠的跑去校门口的大饭馆里面，小店里一盏盏吊灯光照在木质的桌上，周围的西装革履谈生意的人隐在黑暗里。木头的缝隙里塞满的油污，她和莎莎窝在带扶手的桃红沙发里，用柠檬水擦桌子，催了好几遍才，服务员才板着脸端上菜来，在昏黄的灯光里，她看到自己雪白的米饭里赫然夹着一根头发，她趁着莎莎夹菜的时候，悄悄扯出来，丢在桌下，在她专心剥虾壳的时候，她瞥也到莎莎灵巧的一缠手指，把一根毛发抛到桌下。虽然那顿饭是吃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恶心，她们还算是“快乐”的吃完了。
　　她抬起头对莎莎挤出一个微笑“听说最近平安路上开了一家母婴专卖店，我陪你去给逛逛吧。”
　　“今天不加班了？算你还有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