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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乌云离房顶只有一步之遥,天空浸满了墨汁。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晚预计有大到暴雨。
      屋子里沉闷至极,邝柔把楼上楼下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吹进来的风却也是闷闷的。这样低压的天气让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忐忑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索性坐在阳台的吊椅上,远远地望着海岸。
      岑慧的病好些了吗?医院这次要交多少钱?缺了三天的课,老师会发现吗?又该向舍友怎样解释?还有他......他会允许我明天离开吗?
      这样胡乱地想着,纷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成束,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靠着吊椅上柔软的靠垫睡着了。
      伴着夏日的沙沙晚风,她甚至睡得比平常还要安稳,醒来时海岸那边已亮起了灯光,依稀能听到孩童嬉戏的笑声。她恍然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是晚上八点。穿过卧室,下楼时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识相地止住脚步,又上楼回到卧室。
      没过一会儿他也上楼来了。邝柔赶紧扬着笑脸,迎上去,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裕生面色不豫,只回答了一句:“刚到。”就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果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她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回想了一番,确定他的心情不快不是自己做错了事。便去厨房切水果,香蕉和苹果切成片,草莓去掉蒂,再把西瓜剜成球状摆在盘子的边缘。最后倒了一杯牛奶,端进去放在茶几上。他正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邝柔从床头柜里拿出吹风机递给他,他却没有要接的意思。她只好打开吹风机轻柔地替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让邝柔有一种安全感,这时她什么都不用想。难得专心地做一件事,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激灵。
      “我明天返京。”
      “啊?”她被他骤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有听清他的话。
      “我奶奶后天生日,家里的人都要到。明天早上的飞机。”
      “哦,注意安全,”她点点头,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我明天.......”
      “你自己安排,我回漫都了再说。”
      “我明天去一趟芜山疗养院,我一个朋友病了。”
      他微微颔首,吹风机的噪声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得知他明天要走,她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像是沉浮在云端棉花样的云朵里,忽上忽下的。尽管屋里开着空调,还是有些许闷热,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从枕边拿了一方手帕轻轻地拭去。他进出邝柔的身体就像进出房门那样熟悉,她闭上了眼睛。
      高潮过后的身体还存留着绯红的余韵,微微痉挛着。他没有挪动,而是用手掐着邝柔的脖子,她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缩。他恨恨地说:“邝柔,你就是太柔太顺了,柔顺的让人连撒气的地方都没有。”邝柔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手上的力渐渐小了。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下雨声,天气预报说的不错,今晚果然有大雨。身侧之人已经熟睡,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睁着双眼,怎么也睡不着。这时才想起来窗户还开着,蹑手蹑脚地起身,窗外的狂风暴雨呼啸着,外面一片漆黑,她轻轻关上窗。
      第二天邝柔是被他穿衣的窸窣声吵醒的。梦呓般地问道:“我做早饭?”
      “陈姨已经做好了。你想睡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等到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昨晚还是狂风骤雨,第二天早上天已完全晴朗。梳洗一番,出了曙园,拦一辆计程车,朝芜山驶去。
      去芜山的路上,她又踌躇了起来。
      岑慧会好些吗?她宁愿岑慧表现出哪怕是歇斯底里的症状,可是没有,在她看来岑慧与正常人无异。但是那次自杀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殷红的血在浴缸里渲染开,岑慧的脸比墙上的瓷砖还要苍白,手腕上的伤口像婴儿那咧开的嘴......她不敢再想。
      芜山医院在城市东郊,是整个漫都最好的私立精神病院。她穿过门诊大厅,走到后面的住院部。住院部前有一处宽广的草坪,此时正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旁边有几位护士在守着。有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士微笑着向邝柔打招呼:“你好,又来了?”像一位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邝柔虽从未见过她,还是礼貌地回应:“是啊,我来看我朋友。”
      岑慧正躺在病床上,侧着身,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慧子,我来看你了。”
      闻言她从床上坐起来,见是邝柔,又惊又喜。
      “啊呀,你终于来了。我被禁锢在这里,每天循规蹈矩地活着,太累了。”又赶紧跳下床来收拾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终于能出院了,终于要重获自由了呀!”
      “我先问问医生......”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住了,有些不满:“不必问了,我真的已经痊愈了。”
      “问问也不碍事,你先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罢,邝柔走出病房,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杨医生低头翻着病历和记录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展,抬起头来看着邝柔:“是可以出院了,这几日患者的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不过即使出院了药也不能停,更不要刺激到患者。”
      她连声答应着。
      回到病房时,岑慧正蔫蔫的。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医生怎么说?”
      本来想开句玩笑,又不忍心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老实地回答:“是可以出院啦!好好收拾你的东西吧。”
      她欢呼了一声,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衣服。
      出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只差结清住院费。邝柔知道私立医院花费昂贵,岑慧又住了三月余,她这几月攒着的钱都存在自己的银行卡里。刷卡时工作人员面有难色,她问道:“是钱不够么?”
      “还差八千。”
      岑慧咂舌,窘迫极了。她心里万分焦急,和岑慧一起在包里翻来翻去,也只有零星的几张五十,一百的人民币。后面还排着长队,时不时有人瞟她们几眼。岑慧打开手机,在通讯里查找有谁可以借到钱。邝柔漫无目的地继续翻着包,忽然发现了隔层里有一张信用卡。这信用卡是刘裕生的副卡,他那时给的。她一直没有用,她不想和刘裕生牵连太多。这次却想不牵连在一起也不行了。
      “您好,可以用信用卡么?”
      “可以的。”
      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信用卡,又轻车熟路地输入密码,岑慧的脸色登时变了。
      “是刘裕生的钱吧?”
      邝柔没有回答,付款成功后替她拖着行李箱朝外面走去。她走得快,岑慧小跑着跟上,又问了一句:“是刘裕生的钱吗?”
      邝柔猛地停下,艳阳高照,外面的草坪上依旧停留着三三两两散步的人。
      “是他的钱,别问了。”
      岑慧的脸上浮现出悲愤的神情,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你怎么还和他有来往!你就值这么几个钱?你就这么廉价吗?”
      邝柔神色如常,她淡淡地反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岑慧哑然,缓和了声音:“我只是觉得太委屈你了......”
      邝柔打断她的话:“我没什么委屈的。他缺一个听话的人,我缺钱,我们各取所需。”
      出了芜山,周围渐渐繁华了起来。岑慧执意要回邻市的乡下,她从小到大都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在漫都反而无处可去。把岑慧送到火车站,陪她买了票,又叮嘱她要按时吃药。看着岑慧走向检票口,直至消失在人群中,她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回到学校时已是下午,宿舍里只有杨思隽在。
      “终于回来了,那天走的那么急,到底是什么事?”
      她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话:“我妈病了,我去医院照看。”
      “哦,那阿姨现在好些了吧?”
      她不忍心再面对这善良而真诚的关心,嗯了一声就匆匆去洗澡了。
      浴室散发着淡淡的馨香,是宿舍熟悉的味道,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热水冲洗着一身疲惫,她仰着头,耳边忽的响起岑慧那样悲伤的声音:“我只是觉得太委屈你了。”
      委屈么?她问自己,委屈是肯定委屈过的。只是人生在世,谁又不委屈呢?刘裕生那样的人,在北京的老宅里,恐怕也是委屈的吧。
      刘裕生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来的。
      杨思隽拿着手机,走近浴室,隔着门喊道:“你的电话响了,要我先替你接一下么?”
      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刺耳的铃声顿时充斥着狭小的空间。邝柔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的电话了,她相信那一刻的直觉。
      “不用,你给我吧。”她把门开一个缝,伸手接过了手机。
      刚一关上门就立马按下了接听键。
      “邝柔,”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什么宴会。这种乱哄哄的声音持续了几秒,他应该走到了清净一点的地方,又叫她的名字:“邝柔。”
      “我在听。”她的声音很轻。
      “声音怎么这么小,你在哪里?”
      “在宿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舍友都在。”
      他“哦”了一声,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邝柔想着他肯定已经知道她刷了信用卡,便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今早去了芜山医院看望一个朋友。她的钱不够付住院费,还差八千,一时半会凑不到这么多钱,我就......”
      “我不是问你这个。”
      察觉到他略有烦躁的语气,邝柔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又小心翼翼地说:“我会还给你的。”
      没想到这句话更是激怒了他,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这人真是奇怪,变化莫测,阴晴不定。邝柔很少能猜测到他的心思。
      其他两个舍友也回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清晰可闻。不好再占着浴室,她冲洗干净泡沫后就穿着睡衣出来。其他两人也问了相同的问题,她把刚才给杨思隽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爬上床准备休息了。
      她又梦到了曙园。曙园还是她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半遮半掩在深秋低垂的暮色中。
      施老师亲自开车载着她,一辆黑色的奥迪Q8,她受宠若惊。一路上施老师喋喋不休的话混杂着香烟的呛人气味,源源不断地飘过来。
      “曙园是漫都被日本占领时某高官的住所,再往前追溯的话,估摸着现在已有百年历史。小邝啊,”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刘老先生世纪初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但后来公司重心挪到了北京,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住。”
      邝柔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说了一句:“历史是很久远了。”
      “你真幸运,”施老师由衷地赞叹:“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就这么被你得到了。”
      “幸运”这个词在邝柔听来是莫大的讽刺,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更是诡异。一个一本大学里的正教授,平日里风度翩翩、儒雅博学、为人师表的教授,夸一个即将要去当妓女的学生“幸运”。
      “施老师,”她强忍着心里的不适,问道:“刘先生许诺的钱一到,那边的人便会同意撤诉吧?”
      “放心!”施老师哈哈大笑,“他们就只是想要钱而已,钱一到,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那察老师......”
      “能减刑,不过减多少年就看法院最终的判决了。”
      曙园这一带是漫都的富人区,依山傍海,远离喧闹的市中心,地理环境优越。曙园在这一众欧式或日式的建筑中格外突出。古老斑驳的围墙,远远延伸的屋檐,由于时光的磨损而略带暗淡的琉璃瓦,无一不显露着这座饱经风霜的建筑悠久而独特的历史。
      她想象不出来曙园会是这般模样。在曙园的映衬下,无论是什么人都显得渺小。历史的滚滚长河中,人只是一粒尘埃罢了。
      梦中的陈姨依旧露着那套挑不出错的笑容,冷淡而高高在上,注视着她走过长廊,穿过客厅,上楼梯,直到推开卧室的门。她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昏黄温和的灯光照映着她惨淡的脸庞。一转眼刘裕生已脱了睡衣压在她身上,粗喘的呼吸让她的耳垂一阵阵的发烫。没有按照时间线进行的回忆才让她怀疑是在梦中,梦却怎么也醒不来。
      她的一颗心已碎了千百次,身体依旧是顺从的。连反抗的呜咽都没有,按照他设想的那样低低呻吟,用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四肢百骸都在痛,是内在的痛。这痛又渐渐从她身上剥离出来,不知转移到哪里。他把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里,她的头皮一阵瘙痒,轻轻地笑出了声音。这笑声似乎是取悦了他,亦或是她精心编造的顺从取悦了他,又或者仅仅是这样玩弄一个没有尊严的人取悦了他。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邝柔。”她低低呢喃。
      狂风骤雨式的掠夺,连带着发泄般的暴力。几番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很快便起了淤青,她连一声都没有哭——那是当时的情况,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很聪明。”
      但是在梦里,她对疼痛分外的敏感。他的手刚一放到她的脖子上,她就哭了出来,是一种恐惧的哭声,是一种愤懑的哭声。他的动作顿时停了,依旧是那样平静的眼眸。像是电影的画面暂停后又恢复那样,他抓起她的头发,扬起手,她挨了在黑夜中格外响亮的一个耳光。她的哭声止住了,喉咙哑的发不出声音。
      原来是梦,梦到此处便停了下来。有人在轻轻地拉扯她的床帘,是思隽。她和声细语地问道:“做噩梦了吗?我听见你一直哭。”
      “做了一个太真实的梦,”她闷闷地回答,又道谢:“谢谢关心,早点睡吧。”
      在枕边摸索了一阵,找到手机,原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难得思隽还从床上起来问候自己。通知栏提醒有新的邮件,是岑慧昨晚间发来的,岑慧总爱在邮箱写信发给她。
      “这里是全世界最美丽的乡间,是我求之不得的美妙天堂。”这说的是漫都邻市的一个小镇,也是岑慧的故乡。
      “生活很自在,漫都遍地可见的大学文凭在这里格外稀有。问了母校的校长,他说我下半年便可入职。想必你明年的这个时节也在为找工作而苦恼吧......”这里插入了一个硕大的笑脸图片,“嘻嘻,城市太大,还是哺育我长大的小镇子适合我不思进取的灵魂。时常联系,勿念。”
      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邝柔放下心来,开始回复。
      “已收到。刚从梦中醒来,恰巧看见你的邮件,我能想象到你的家乡该是多么美好宁静。不劳你提醒,我现在都已感受到了就业的压力。”她选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周围人有考研的,有出国的,有找实习的,只有我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试探。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的事就等到明天再烦恼吧!晚安,时常联系。”
      发出邮件后,她生怕再听到手机的震动声。她怕岑慧又询问她关于刘裕生的事情。对于别的,她都可以稀松平常地和岑慧谈论,但唯独关于刘裕生的话题,她往往哑口无言。或许是她内心深处也认为岑慧的诘难不无道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忧虑了一阵子,这漫漫长夜终是没有再收到新的邮件,她在这忐忑不安中浅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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