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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岁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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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郊外,树林里。霜风烈烈,夹着雪片,吹打着瘦弱的枯枝,地面上的雪积了将一尺厚。
夏愉躲在树干后,以免被发现。他凝神听着不远处一群土匪似的彪形大汉交谈,只是北风将人的说话声吹得有几分模糊,听不真切。
“......最好跟我们走,否则......”
那群土匪个个拿着刀,好像围着一个什么人。
夏愉拔出背上的长剑。
“我就想问一下,你们土匪是不过年的吗?”夏愉握紧了手里的剑,从树后跳出来,对他面前是十几个土匪说道。
土匪们正围着一个衣着破烂,浑身脏污的少年。少年跌坐在地上,一直在发抖,看上去吓坏了。
夏愉今天带上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铜板,进城买了一只烤鸡腿准备晚上吃,他在回他准备凑合凑合过年的荒郊小屋的途中,竟遇上了一群土匪,他们还正围追一个穷小子。
平时这附近方圆几里都荒芜不见人烟,今天是腊月三十,土匪也该准备过年才是,出现在这里,十分不合常理。
那些土匪显然也没料到这种荒郊野外还有别人出现,立即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那个少年趁包围松懈,想借机逃跑。
夏愉注意到少年的动作,准备帮他脱身,他不想耗费体力和土匪们硬碰硬,况且看身板,他极有可能碰不过,只能靠抖机灵。
“各位好汉,我只是路过,路过…..”夏愉赔着笑,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悄悄运功。
突然,他摆出一副发狠的样子,伸出左手一挥,霎时雪花四散,四周的积雪被炸起,扬起一片烟雾似的雪粒。
虽然雪雾迷住了土匪们的视野,但也让夏愉一时间无法看清少年所在的方位,混乱中,夏愉感到肩上一痛,随即冷了很久的身体感受到了热意——是血。不知是哪个土匪的刀砍伤了夏愉的肩膀。
夏愉的手腕忽然被抓住,他刚要发力回击,抬头却对上了那个少年的眼睛,少年抓着他,夏愉迅速反应过来,反抓住少年的衣袖,带着少年就跑。
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像朵朵凌寒而开的红梅。
夏愉对这附近颇为熟悉,三拐两绕,就带着少年摆脱了土匪,跑到了自己藏身的小木屋。他拉少年进屋,两人气喘吁吁,呼出的水气在空气里凝成霜——屋里也冷得很。待两人呼吸平复了几分,夏愉这才看清少年的模样。
本以为瘦弱的少年实际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他双颊冻的通红,高挺的鼻梁上沾了灰,看着很是邋遢,只一双黑曜石珠子似的眼睛被风吹得晶亮。
少年没有一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眉头皱得死紧,满脸一副倒了大霉似的嫌弃表情,夏愉一看就来气了: “小兄弟,是我把你从土匪手里救出来了,虽说不求你谢我吧,你也犯不着摆出这种我欠你钱没还的表情好吗?”
“……”
少年抿了抿嘴,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你的肩膀……”
“没事,小伤。”
如果让这少年知道他本想帅气地行侠仗义但结局却被乱刀砍伤,直接说出来的话实在太挫了。所以得装作不在意才行。真男人从不怕受伤!
“……”
少年又抿了抿嘴,将心中快冲到嘴边的话咽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多谢相救。”
“不必客气,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夏愉满意地说出了他准备好的台词。
“宋景风。”
“景风是哪两个字?风景的那个景风吗?”夏愉有些摸不着头脑,景风啥意思?
“嗯,是那个两个字。”宋凛不准备多做什么解释。
四时和谓之景风。景风者,四时祥和之风也。
“我叫夏愉。夏日的夏,愉是欢愉的愉。”
“夏愉......说来你这「夏」和「愉」竟和现在的情景全然相反。”
他不知为何一听见夏愉这个名字,就没来由的想到了小时候夏日里,自己跑到自己跑到蓝仙苑玩时,站在回廊里,日光透过古树繁密的枝叶,在庭院里投下的那一大片斑斑驳驳的树影。
宋凛侧头看着小屋外,琼花飘落,凛风如刀,一派荒凉的冬日之景。
夏愉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外张望着,满不在乎地答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四时有别,夏天总会来的。”
“嗯。”宋凛应了一声。继而又问道: “ 你是打算在此处过年么?”这里在宋凛看来,不像是能主人的房子。
“这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很好了,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被土匪追?”夏愉捏了捏宋凛的破旧的衣裳,“瞧你这样也不像个有钱的,有啥可打劫的。”
难道是因为长得还算不错?打劫色相?
不过宋凛确实是个有钱的。他是洛京城有名的显贵,楚国公宋永叔的大公子。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追着我不放。”宋凛一副头疼又后怕的样子。
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山贼,而是国公府的人,只因少爷不听话与国公爷大吵一架闹翻了,就一气之下乔装打扮离家出走,在郊外被侯府的人发现了踪迹,一整天粒米未进的宋凛纵使身手再好,一时间也逃不过侯府众多高手的围追。他穿着这么点衣裳在这大雪天要冻死似的,是以夏愉撞见宋凛时,看着他一副“对着土匪瑟瑟发抖的惊恐样子”。
宋凛心想,回去一定得和老头子讲,国公府办事的人不能总选些莽汉,行事土匪一样,实在要不得。
本来宋凛已经计划好了如何脱身,谁知夏愉半路出现,而且他身手实在一般,再加上脑子看上去也不怎么好使,自己往刀口上撞。这样的人牵扯进来,说他拖后腿都是夸他。宋凛在心里快把夏愉嫌弃死了,他计划得好好的,脱身之后就和太子取得联系,在洛京城郊和太子的人会和,借太子的车马,避开国公府的耳目,大摇大摆地回洛京城。
现在必须解决掉夏愉这个麻烦。
夏愉是个心大的,还在为自己做了件行侠仗义的事情高兴,也没怀疑宋凛为何浑身邋遢,却生的细皮嫩肉,半分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
方才肩膀被刀割到时,夏愉并未觉得多痛,现在从土匪手里逃脱之后,夏愉这才意识到肩膀不怎么能活动。夏愉摸了一下被血浸透的衣服,一摸就蹭了一手粘腻的血,看上去骇人得很。
宋凛抓住夏愉乱摸伤口的手,“别瞎动。”
宋凛让夏愉先坐在角落那堆干草上,打算先看一下他伤口的情况。他说了一句失礼便将夏愉的衣服剥下了一边,瘦弱的肩膀露了出来,血蹭得乱七八糟。
宋凛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染满血污的皮肤,伤口很长,好在并不深,现在已经不流血了。比起疼痛,夏愉觉得此时此刻尴尬更为强烈,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在谁面前脱过衣裳。宋凛指尖的温热让夏愉忍不住抖了一下,宋凛以为夏愉冷得厉害,决定先生一堆火。
夏愉乖乖坐着,不敢乱动。
夏愉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失血的脱力感和伤口的疼痛让他心里发慌。这和自己一个人过除夕一样,让人发慌。但现在有人和自己一样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也算是同病相怜了吧。
“这里......不会是你家吧?”
“算是吧。”夏愉是去年偶然在洛京城郊找到这座空无一人的小院子的,这里十分隐蔽,极不好找。他找到这里的时候,简陋的房屋里为数不多的陈设落满了灰,蛛网四布。已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夏愉流落多年,找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独居在此。
现在夏愉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宋凛是第一个。这种下意识地选择信任的做法让夏愉有些不安。
夏愉的房子称得上是家徒四壁,宋凛找到了火折子,转头问夏愉:“你家用什么生火?”
夏愉摇摇头:“不生火。”
宋凛自小锦衣玉食,离家出走这两天是他吃苦最多的日子,他不禁暗叹一声穷人生活不易,大冬天都不能烧火。
真是难为了,数九寒天,怎么活下来的。
“那怎么烧饭?”
“不烧饭。”
“那你会烧饭吗?”
“不会。”
“......”
夏愉想了想,说屋外角落应该有一堆枯枝。
宋凛出去找,把那些树枝带进屋里,在国公府的时候他可从没弄过这些,折腾了好一番,在宋凛更加灰头土脸之后,总算是点燃了。暖融融的火光燃起来的时候,摆了一天苦瓜脸的宋凛,终于还是藏不住少年人的脾性,得意地冲夏愉笑了一下,然而夏愉却垂下了眼睛,疲累地佝偻着背,低着头,目光聚集在身前的一小块地面上。
“夏愉?”宋凛叫了他一声,让陷进纷繁思绪的人回了过神,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宋凛的眼睛。他弯着腰正对着夏愉的脸,两人的脸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
“愣着干什么,不烤烤火吗?”
夏愉努力压下对火光的排斥感,整理了一下心情,站起身。明晃晃的火焰总是让他想起以前家里的房子就是因为失火烧掉的。以至于他面对火焰的时候总有些心病,即使是偶尔点根蜡烛这种小事,小火苗燃起来的时候,夏愉心里还是会狠狠惊悸一下。
宋凛小心翼翼地扶起夏愉,让他坐在火堆旁。他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用力撕下一块比较干净完整的,替夏愉包扎起来,夏愉很瘦,透过薄薄的皮肉能看见伶仃的骨骼。宋凛虽然不太懂医术,但因为从小就皮,再加上习武总会磕磕碰碰,简单的包扎多少会一点。不过夏愉伤得并不轻,宋凛便格外小心。
夏愉一直不停地抖,宋凛以为他冷,自己手上又忙着包扎,分不开身去照顾柴火,就问夏愉: “你另一只手方便活动吗?拨一下柴火,别叫它灭了。”
“不方便。”
“行吧......”
夏愉不自在地绷紧了身子,宋凛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夏愉侧头看向屋外,说道: “外面雪好像又下大了。土匪到现在都还没有追来,看来现在我们安全了。”
摆脱了土匪,那么也就意味着宋凛可以离开了。
“你家在哪?还能赶回去过年吗?”夏愉心里莫名的期待着宋凛说出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我回不了家。”宋凛的语气带着几分愁绪,当然,他愁的是自己不回家势必会引起很多麻烦,他必须想办法给太子传个消息,不然国公府的大公子失踪这件事闹大了,自己将来在京城就不好混了。要是太子的生母,也就是宋凛的姑母责问起来,怕是就更不好混过去了。
他刚要说自己得去别的地方,夏愉闻言却转过身来,看着宋凛,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说道:“那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过年吧!”他声音清脆活泼,好像伤势在一瞬间痊愈了似的。
夏愉的眼睛里的期待映着火苗,荧荧闪光。这个人也太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了吧,宋凛想,那就多陪他一会儿,毕竟多少也是因为自己受了伤.....那就过了子时走,过了子时,就算过年了吧。
“好。”
“你看我今天还特意进城买了鸡腿!过会儿我分给你吃!”夏愉用没受伤的那一边手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鸡腿,拿在手里朝宋凛扬了扬。
宋凛问: “你不是胳膊不方便吗?我看你舞得挺欢呀。”夏愉动来动去,弄地宋凛很不好进行包扎。
夏愉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掩饰道:“今天有人和我一起过年,我高兴。”
“弄好了。“宋凛打了一个结,完成了包扎。
“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留我过年吃鸡腿,”宋凛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补了一句“还有谢谢你救我。”
天黑得更浓了,两人围着火堆,啃着夏愉掰开的鸡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宋凛拿一根木枝拨弄着火堆,另一手拿着夏愉掰给他的鸡腿。稍感意外的是,在他吃惯珍馐的国公府大公子看来,味道竟然还不错,就是已经凉了。
“鸡腿味道还不错。”
“那当然,长乐街西头那家烤鸡,人间美味。”夏愉颇为自得,他虽然没什么钱,可在吃喝上却一直挺讲究。“说起来,我们混成这样,也算是难兄难弟了。”夏愉看了看两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时间分不出来谁的更破。
“是啊,混成这样。”宋凛的语气颇有些愤恨。
“你也实在是可怜,大过年的不仅遭上了土匪,还无家可归。”宋凛一脸郁色,看着实在可怜,夏愉在想宋凛是不是也举目无亲,独自飘零,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今年贵庚?”
“十七。”
都还未及冠。夏愉便觉着宋凛更可怜了。
“你呢?”
“二十三。过了年就到本命年了。看不出来我虽然没你高,但是比你年纪你大吧!,快叫夏愉哥哥!”夏愉像比赢了什么似的笑起来。
宋凛一时想不出年纪大却长得没自己高的优越感到底在哪。并再一次确定了夏愉脑子不好的事实。
“不叫。”宋凛小时候总称呼过太子‘简哥哥’,不过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等他长大懂事之后,虽然宋凛和太子仍旧玩在一起,可不知不觉中,宋凛对太子的称呼渐渐变成了“殿下”。
“那你想怎么叫?”
“就叫你夏愉。”
“好,那你想我怎么称呼你?景风?或者你年纪比我小,我就叫你小风?”
“随你。”宋凛拨弄火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就叫小风了,小风?”
“嗯......行。”宋凛表情有些怪怪的,他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
“景风”是宋凛的字。他的名叫“宋凛”。长辈们通常叫他“凛儿”,同辈们就叫他的字,只有太子喜好叫他“小风”。
“小风,你看,雪停了。”
宋凛听得这称呼愣了愣,走到屋外。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无星无月,寂寂无声。没有爆竹,也没有人声喧哗。
“子时到了吧。”宋凛说道。
“你说到了就到了吧,新年好。”
“新年好。”
丑时,东宫。
“你说撞见小风被一个人拉走了?你还没追到?”宫中的宴会刚结束,太子谢简方回东宫,就听见影卫来报。
“那片树林怪异的得很,一进树林就不见宋公子人影了。”
“怪异?京城郊外,天子脚下竟也有怪异的地方?继续去查,年节下的,别让小风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好。”太子忍不住担忧起小自己七岁的表弟来。
夏愉吆喝着守岁,到后半夜的时候熬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宋凛把他挪到床上,听见夏愉低声嘟囔,说梦话似的。
“等明早……”
宋凛没继续听下去,他已经离开了小屋。
第二天早上,夏愉醒来时,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木枝燃剩的灰烬也凉透了。
他走到屋外,昨夜雪停之后,不久又下了新雪,现在小院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夏愉搓着手呵气: “年轻人性子急,走得真早。我其实还想告诉你,我不光有鸡腿,屋里床底下木板下面,还藏着屠苏酒呢。”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