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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你素衣白裳,我将绚烂与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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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撕扯开深深的一道口子,喷薄出灼热的红色。风中渐渐染上热烈的味道,在一瞬间席卷整个大地。
是花开的声音。
扶彧执笔落下最后的一画,画上白衣女子衣袂飘飘,宛如神女般不食烟火,超凡脱俗。
扶彧眉眼映笑,天边已然泛白。
“素素,早安。”
“师……师父……”
南国的天气总是那么不忍心让人们叹息,温柔得像是女子在耳边的呢喃。
“ 擫、押、钩、格、抵。”
扶彧修长白皙的手指执住笔,示范的在白纸上写了一个“素”字,字体瘦劲清峻,却神韵超逸。
“会了吗?”
白衣少女接过笔,颤颤地写下一横——“王兄,你也忒狠了吧。”扶安凑过来一瞧,马上握住素染的手,硬生生地把这个字掰成了“扶”,“咱们小素染才多大就让人家写那么难的字。对吧,小素染”
素染没有理他,低着头琢磨“素”字的写法,心里念着扶彧开课时说的第一句话
“学字得先学会自己的名字,做人不能忘本。”
“得,不谈这个。王兄……我带了好酒,要不要尝尝”扶安扬扬手中的酒瓶,牵起一抹笑。
扶彧凤眉一拧,深邃的眼睛掀起寒色。扶安一怔,还是添了一杯酒,展开折扇的一瞬,金樽便旋转几圈像利剑般朝扶彧的桌子飞去。
“九丹金液”扶彧手指勾着酒杯,“好酒,”他嘴角微微一扬,从容地闻着空气中渐渐散开的酒香,“不过有些烈,本王有要事在身,五弟的心意,心领了。”扶彧手指向下勾起酒杯,酒水哒哒滴在地上。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转眼便入了冬,素染也已十八,长大的她越发亭亭玉立。
算来,与扶彧朝夕相处,也有十八年了。
雪很大,纷纷扬扬覆没了整个京都。
这个冬天异常的冷。
——凤北王府——
“这玉一直跟着我,是我的护身符。现在将它挂在你的剑上,祝素素生辰快乐。”
扶彧宠溺地搂她在怀里,素染抱着镜琛的手臂,“师父能不能多抱抱素素”
扶彧一笑,“素素喜欢,师父就多抱抱。”
……
“在想什么握剑要直,手腕要有力量。再来一次。”
扶彧负手立在素染身旁。素染这才回过神来。她脸冻得泛白,手指僵得几乎不能动弹。
扶彧无奈地拿起剑,硬是用剑光在这鹅毛大雪中割开了剑法的纹路。
“会了吗?”
素染点头。
扶彧这才发觉她的脸色不佳,走近了握住她的手,才又拧眉,“怎生这般凉”
见她不语,才把她抱起。温热的气息与胸膛使素染脸颊红润了些,手紧紧攥着扶彧的衣襟,有些害怕。
“是……师父不好。”
“师父,不要生气……”素染声音很小,像散在空中的雪花般轻柔,带着惶恐不安的情绪久久不愿落在地上。
“素素……”扶彧把白衣少女一直抱在怀里,“师父让你苦练……你有没有怪师父?”
“不怪不怪……素素不怪。”素染抬眼。如墨玉一般好看的眼睛就撞上扶彧心疼的眼神,扶彧瞳孔一缩,便抬眼看向了窗外。
“素素……人,有些时候,自私一点,总是好的。”
“只要为了师父……素素都愿意。师父为了素素,也会不自私的,对吗?”
扶彧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对……傻素素……生辰快乐。”
转眼已至隆冬。
扶彧出门也有半月了。
素染每日除了练剑便在门口候着,师父说不出十日便回来,可这已经足足半月了!
今晨练剑,素染手突然失力,硬是将剑甩出去砸到石头上。
剑流苏上的碧玉碎落了满地。
素染脑袋一沉,姣好的面容白得煞人,眼泪便滑出了眼眶。
玉碎即为不祥。
素染就这样在王府门口等了一天。天已经四合,管家好说歹说素染就是不进屋,痴痴地望着街的一头。
直到子时,才见扶安公子的轿车急急忙忙的冲向王府,心里不由得一紧,忙上前去。
见扶安拖着扶彧,扶彧头发并未像以往般束着,风吹开他额前的发丝,却发现他紧紧闭着眼睛,玄色的衣袍湿了一片。
“师父怎么了?”素染帮着扶他,“怎生就你们两人也没人来帮着扶?”
看到扶彧,素染才渐渐放心下来。只是他衣服上黏黏的液体,似乎……不是水。
“不要惊动了家丁,就说王爷喝醉了。我扶他进房。”扶安小声交代,素染一怔,这才颤着伸手出来看看,竟全是血!
“快请大夫啊!安公子,你们不是去巡逻吗?怎么……”
“这是他欠你的……此番冒死夺鲛人泪……”扶安将床帘掀开,轻轻拉过素染冰凉的手放在扶彧的脉搏上。
扶安见素染呆滞的眼睛,有些不忍,但还是说到,“他气息微弱,已经无力回天了。”
素染觉得头很吃痛,全身轻飘飘的,哭得也没有一点声音,像是怕吵醒了正在睡梦中的扶彧。
这是将死的征兆。
“素素……”扶彧拧眉,惨白的脸映着月色更是苍凉,“如果……师父骗你……你……会不会怪我?”他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在抽离他的魂魄。
素染握住他的手,“不怪不怪……素素不怪。”
“此生是我……欠了你……素素……。”
“安公子……告诉我一切。”
素染抱着扶彧越发冰凉的身体,窗外纷纷飘起了雪。
扶安自嘲地笑了笑,“你师父确实骗了你,从一开始,他便在骗你。”
“你以为你为什么一直着白衣?”
“你以为他为什么直到你十岁那年才教你识字?”
“你以为你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凉?”
“你以为你为什么最近会越发体力不支?”
我听得有些发懵,我的故事,自然我来讲比较好。
扶彧,帝国二皇子,扶安的兄长,我的师父……
八年前,他执笔落下最后一笔,鲛人泪滴上画卷。我,便从画中走了出来。
我是他的一幅画。
他为我编织好梦境,让我觉得之前那十年是真实存在着的。他是我的恩人,我的师父,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扶彧命里有劫,可他又是命定的君主。曾有仙人说过,只要有画中仙替他灰飞烟灭,便可化劫。”扶安说,“知道十年前,他为什么倒掉我给他的酒吗?里面掺了同一鲛人的泪,他喝下去,你就灰飞烟灭了。”
“就像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本来说好了,你一诞生,便让你灰飞烟灭。”
可是他看到了他命里的第二个劫数,便留了我。
所以我替他身体越来越凉,替他越发体力不支……
他从小让我习武,却是怕我受不了劫数他得另外找人替他受劫罢了。
他抱着我暖我的身子,却是减少他心里的愧疚罢了。
那么现在又算什么呢?
扶彧?
师父?
你不是要君临天下吗?
扶安告诉我,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扶彧让我多在世间八年,有违天命,自然一切都将改写。
这是他欠我的。
此次去夺鲛人泪,他是真心悔过了……我喝了它,从此便能好好活在世上……他也就心安了。
我握着这个小瓶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师父?
我该恨你么?
素染走到窗边,仰头喝下瓶中的鲛人泪,窗外雪早已停了,漆黑得可怕。
真的好想再看一眼太阳。
“素染,你愿意替扶彧死吗?”扶安走过来扶住素染,素染释然一笑,“自始至终,我都是愿意的。”
“凤北扶彧亲启”素染写下这几个字,却再也动不了笔。
她深深地望向镜琛,似乎想把他揉进自己的眼底。
她身体渐渐透明起来……
“素染……你要怪便怪我吧。你师父他……”扶安顿了顿,天边破晓的那一刹,一滴泪落在信笺上,“他心里一直有你。”
再看,桌前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