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竹小听

27、番外七

　　楚轩并非他的本名，他叫荆忻恺。每当他把一些人与物划归进他的内心时，他便喜欢使用本名去思考。
　　楚轩第一次与赵韫妍接触是在拍摄《星火》这部电影。当时他很奇怪，张导在开拍前还定不下来女主是什么情况。结果，张导有天突然告诉他，女主定了，明天进组就拍对手戏。
　　这种措不及防让他深深怀疑女主是带资进组的空降兵。这种现象在娱乐圈早就见怪不怪，但在张导手下什么大仙也得老实规矩地演戏。楚轩也没有多做猜想。
　　他被通知的是下午六点来剧组。九月的天气并不冷，但是风吹日晒之下大家都会穿得舒服凉快又能尽量少晒到太阳。所以，在一个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男演员的剧组里出现一个穿着白底绿萼梅绸面连衣裙的女人如何能不突兀？再走近些，他看清楚了那女人的模样。这姑娘他认得，只是不曾接触。原来要饰演阮星的是赵韫妍。
　　先前读剧本时，别的人物都刻画得极细致。便是未见演员其人，楚轩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大概。唯独阮星这个角色，除却开头几幕的经历描写，后面大半本子里出只有寥寥几笔。编剧笃定地告诉他阮星是女一号，只是剧本还在完善。可是他想象不到阮星的形象，也让男主束火在情感上显得苍白。
　　“束火，她是阮星。”张导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就要求两人开拍。
　　束火只是这个□□集团的一个小人物，阮星则是被狠心父亲卖给集团小头目抵债的。其实阮星也上过学懂不少知识，但是自幼失怙、后母带大的她养不成大家闺秀的气派。她长得还算清丽，可是缺少那一点性感就没能吸引到这个小头目。可是束火远远一眼就看呆了。尽管刚被带到组织的阮星束手束脚颇为惊慌，但束火觉得这个姑娘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张却没有怯懦，束火在猜她是否在寻找生路呢。
　　初见的戏一条就拍过了，两个人才真正以自己的身份交流。知道对方却不曾见过面的状态让两个人交流起来有些尴尬。聊了几句之后，张导把两人喊去说戏了。当夜，两个人就拍起了下一个情节。
　　小头目做的事情触及组织底线，他的命要保不住了。一干情人统统被他送走，可是阮星没有这个待遇。阮星和他其余的财产一样，就是个物件罢了。小头目决定让这些物品为他陪葬。作为信息部门的人，束火领命寻找他。束火因为担心阮星就格外尽力。一番波折，束火找到了阮星。他故作凶狠地表示要带走战利品，阮星也在心理斗争后和他走了。
　　楚轩在拍摄中怀疑自己和赵韫妍拿的剧本不一样。赵韫妍表演的各种小细节让他觉得阮星与他想象的有区别。演员在导演喊停之后不能出戏，这是职业素养，也促使两人无形中建立着默契。楚轩想，这次合作应当会很愉快。
　　如果…下一次拍摄不是床戏，可能真的会愉快吧。但那一刻赵韫妍肉眼可见的畏惧让楚轩也有些不自在。反正阮星在这场的心情也不快乐，楚轩想了想，任由这么去演吧。
　　后来的赵韫妍是真的紧张了。不同于电视剧会拍远景或切外景，电影中的特写让她担心自己会表现成什么样子。开拍指令一下，她立马看到了楚轩神情中的欲与爱。手指的触碰使她肌肉紧绷，唇对肌肤的爱抚更使她感觉整个人飘渺迷茫。赵韫妍自以为小心翼翼的克制全都落在楚轩眼里。此刻最绅士的做法是什么呢？是给对方自我调适的空间。故而结束拍摄后，楚轩客套地打了招呼便收拾离场了。坐在车中假寐的楚轩正在努力放空自己走出演戏的状态，现在这种想到赵韫妍还充满悸动的感觉不太对。他该出戏了。
　　说艺术家都有几分怪异并非偏见，至少张导真的很怪。前面两三天让楚轩和赵韫妍一鼓作气拍完了四场戏，接着一个月两个人没有一点对手戏了。偏偏张导交给两位演员一个任务，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在束火家那个棚子里无剧本表演。棚子里除了一部摄像机什么也没有，副导在外面交代下每天的框架就跑去显示屏看两人自己发挥了。助理也不让跟着，也只能从屏幕看里面的情况。
　　初夜过后阮星沉默寡言起来，束火也知道是他当时莽撞了。可能在屋外束火还不想让那些人发现他当时那么积极行动是为了阮星，在屋内束火不善表达却也不加遮掩的爱意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要归功于他俩目前最后的那场对手戏了。阳光初起挑破的不仅是夜幕也有夜幕之下的暧昧。餍足的束火切实感受着有阮星在家的滋味。一组从小小饭桌走到组织世界的长镜头，楚轩被张导卡了将近三个小时。现在他知道那天磨戏的好处了，至少他现在集中在这每一个小时都不是那么疲累。
　　演着演着，他好像能体悟到张导的话了。张导在这个训练前对他说：“你试戏那天，我觉得这个角色你能演好。我请到黄老师演反派那天，我觉得这个角色你能演活。选定阮星之后，楚轩啊，你想不想冲击影帝？”楚轩坚信赵韫妍的剧本和他不太一样了。每一次对戏，他都得试图去猜度心上人的想法。越去思考，楚轩越发现束火在后来的剧情中情感自发地被阮星影响。哪怕在后来的故事中，阮星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家，偶尔讲几句自己今天怎么过的。
　　这样想来，演阮星这个角色的演员实属不易。付出良多，剪辑之后戏份却会很少。如果观众看得粗略，只怕还说她累赘多余。楚轩越是这么想，越忍不住去关注赵韫妍的情况。楚轩从最近的最佳新人奖提名看到赵韫妍的出道作品，也关注了她出演的综艺，还有那次和周羽成等人的舞台。在剧组待久了，两个人也能说上几句，聊到投机处也会相视一笑。
　　到了高潮的末尾，束火从一个小人物走到颠覆组织，他被免罪释放之后第一反应还是去寻找阮星。阮星泰然自若地坐在家里，桌上摆了几样饭菜。束火突然发现自己留不住她了，埋头闷声地与阮星吃了这顿饭。阮星如常地把碗筷摞在一处，束火哑着声音说：“我来洗吧，你别沾水了。”阮星没听他的话，端起了碗筷，“以后让你洗，这顿免了。”束火一愣，正在辨别她这话的含义，都看到阮星把手中的东西砸了个稀碎。不止楚轩，所有工作人员都吓到了。楚轩想，束火会让阮星继续做下去吧。于是，束火由着阮星去释放，哪怕阮星最后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上去。身体的疼痛阻止不了束火笑得灿烂。
　　这场拍完，赵韫妍又踢了一脚那个饭桌。张导半开玩笑地说：“我们道具撑不过半年啊。韫妍，你不带资进组还破坏道具，真是来演□□戏的啊。”楚轩也觉得如释重负，听着赵韫妍砸东西的时候，他也觉得与过去灰暗的日子做了个了断。
　　张导的想法比楚轩深远。导演、编剧可以塑造人物，演员也可以。他决定把自己犹疑很久的结尾拿出来与两位谈一谈。

　　杀青之后，楚轩很久没有与赵韫妍联系了。他给自己的客观理由是自己挺忙，还有很多行程要完成。他说服了自己，除了偶尔空暇时晚上七八点钟。演员的黄金档，他不看片子也不想刷手机。这个时间，他只希望自己什么也不要想。戏外他是荆忻恺，不是楚轩演的星火，他不想念阮星，他只是想起了温柔坚毅的一个白裙姑娘。这是爱吗？楚轩凭什么要想这些？他摇了摇头，决心坦诚面对自我：他为什么不能去欣赏一位女性呢？
　　因此在《星火》的首映会，楚妍看到赵韫妍时心态很稳定。坐到一起看成片时，他也会转头去观察赵韫妍的神态。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很快的，电影已经播到了结尾处。此刻的色调比前面明亮很多，顺着阮星束火的婚纱照看去，阮星正在洗碗。屏幕里传出滴滴滴的声音，阮星在此刻回头。屏幕一黑一亮，镜头转到另一个空间，滴滴滴的声音之中，无名指戴着素戒的束火正在处理网络信息。这个镜头也只给了几秒，全剧戛然而止。饰演剧中组织首领的黄老师也是首次看到结局，他朝张导点点头，又对另一边的楚轩说：“这个结局有点意思。”楚轩便介绍：“这个结局是张导征求过我和韫妍的意见的。我俩拍的时候还有点懵，剪出来效果却不错。”赵韫妍也笑着说：“到底是前面拍的伏笔多。黄老师在最后对峙那处的词比剧本更贴切，把束火这个角色拔高很多呢。”黄老师笑了笑，用手肘碰碰张导，“老张，你能让轩轩当上影帝吗？”张导还未表示，楚轩便连道不敢，“我是什么水平，还和前辈差得远呢？”张导看着全黑下来的屏幕，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妨让轩轩试试。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呢。”黄老师拍了拍楚轩的肩膀，“小楚啊，你联系公司多运营着点。咱们这种男主角并不多见呢。女主角觉得吗？”赵韫妍被前辈点名自然要回应：“咱们这剧其实只有一个主角。我不是女主角，只是剧中少有的女性配角罢了。”黄老师也是个懂戏的，与张导又是多年好友，如何不知道赵韫妍演的上百场戏被删去十之八九。这倒是年轻人中沉得住气的了。
　　后续的宣传活动中，他也一直这样和赵韫妍时时说说话、偶尔吃顿饭地接触着。随着《星火》大热也开始被公众一起提及。他在与张导夫妇吃过几次饭之后，也曾为张导新戏寻找演员提意过赵韫妍。想来张导也对这个女演员颇为满意，新戏的女二都可以直接给她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刚悄悄给赵韫妍透露了点消息，没过几天就有爆她恋情的消息上了热搜。楚轩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点进去却发现闹剧已然收场。他细细地看过肖雨潇的每一句话，盯着那张照片阅读着两人的神情。良久，楚轩确定了一个结论：赵韫妍爱过一个不爱她的人。
　　助理阿朗问他晚饭吃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先回家更好。打开外卖的APP，楚轩觉得赵韫妍现在应该顾不上吃饭，便问阿朗还记得赵韫妍的地址。阿朗回答归回答，依旧出言提醒：“她今天可是在被关注的中心。”楚轩在意这个吗？显然易见，他现在心底只有一点点难与人言的不悦。而当他把电话打通的时候，这点不悦尽数转化为了企图温柔地占有。那句三十五岁结婚的约定，在世人眼里总是善意却虚假的约定，可是对于约定的双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不伤情谊的羁绊与试探？二十七岁的荆忻恺，面对这种男女默契的小暧昧，面对并无深入了解的情感，用这看似怯懦实为草率的方式系住了他与赵韫妍的情感。
　　后来，赵韫妍果然签了那部戏的女二。他还悄悄探过张导的口风。谁知张导已经洞悉了他的想法，“我挑定的人哪里会因为空穴来风就改了？”楚轩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来上海跑得倒是勤快了不少。他还专门在录节目时选了正在练习昆曲的赵韫妍见面。相处没有什么不适应，他在交流中却有了危机感。也许经久未见，赵韫妍突然有了蜕变，有了拼抢的那股劲。
　　那年十一月是他的辉煌时刻。“束火，楚轩。祝贺你成为最佳男演员！”他站在舞台的焦点，所有人在倾听他的发言。
　　楚轩的身上散发着自信，纵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合也不怯场。“首先，我想和我的父母分享我的喜悦，相信他们此刻也会为他们的儿子高兴。我猜，我爸爸一定会因为把奖杯放到书柜里观赏太久，然后被我妈妈喊去做家务。”楚轩笑了笑，“这个问题上，我支持我妈。”会场上响起了笑声和掌声。
　　他继续说道：“然后，能站在这里我要感谢很多人，感谢评审组，感谢支持我的人，感谢《星火》剧组里每一个工作人员。我尤其感谢四个人。感谢张伯克导演陈亦竹编剧创造了束火。感谢黄老师一直以来帮助我升华表演。还有，赵韫妍小姐。是阮星成就了束火，阮星绝不是多余的角色。感谢所有人！”
　　楚轩在台上鞠躬，享受所有人的赞誉。他同时看到赵韫妍笑得很美。他突然有了另一个愿望：他想帮助赵韫妍站在这里。即使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他也想尽力而为。
　　庆功宴上，楚轩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是了，赵韫妍离他真的好遥远。是了，他楚轩所求不过行路能与她相牵绊。是了，这是拍摄《星火》的一段欢喜。
　　可是楚轩不认为自己是因戏生情。记得在上海的时候，他问过赵韫妍有没有很难出戏的时候。赵韫妍当时的回答是经常有，但是赵韫妍同时也说：“能把作品的角色活得那么真挚，那么对待自己的感情也得小心啊。”总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一个遇事谨慎、行事稳重的人和一个内心敏感又炽热的人有多少概率把一生命运连结呢？
　　渐渐地，楚轩相信赵韫妍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是两个人就是充满默契地、不疾不徐地相处着。从事业上的交流到生活中的接触，两个人的了解越来越深。彼此介绍自己的朋友圈更是让很多人怀疑两个人好事将近。甚至有一次在饭局上，赵韫妍的前男友肖雨潇都旁敲侧击他和妍妍的关系。楚轩觉得自己应该考虑告白的问题了。他曾经和妍妍说过一个28岁之约，现在想来真的是束缚啊。

　　后来，把告白拖延了很久的楚轩，遇上了大胆主动的情敌周羽成。其实那天的餐桌上风平浪静，两个男人都心里较劲。那个夜晚，他终于打通了电话，让概率确定为了1。“妍妍，我连二十八岁都等不到了，怎么办？”

　　今年荆忻恺三十岁了。趁着赵韫妍没过生日还在二十多岁的年龄，他正式向赵韫妍求婚了。他难得的那次主动，换回了赵韫妍日益增长的爱意。
　　他最近听到了他们合作的新电影可能让赵韫妍登顶的风声，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与她更亲密一些。小红本揣到手里的那天晚上，赵韫妍的紧张害怕让他突然想起阮星的反应。他勾起嘴角，用最轻的动作吻上她的唇，“妍妍，你不许闭眼哦。”
　　待到云散雨歇，安卧枕衾之时，他吻上了赵韫妍的额头。比起束火之于阮星的支柱式爱情，楚轩更欣赏新戏中男主对女主的精神支持。不过，他的爱情是荆忻恺和赵韫妍的携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