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天气一日日寒冷。封后的日子也一日近一日。宁册媛这几日一直难以入眠。她曾经痴心妄想的执手偕老,如今名分倒是快来,可是还能是那时候单纯的爱吗?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册媛。物是人非之后的感慨,是谁都会悲伤。小环在她身边劝着,“娘娘再吃一点吧,这天气冷的,娘娘身子又那么弱。”
宁册媛摆手。她再吃不下一滴水。
“小环,你来我身边多久了?”她忽然想不起身边这丫头到来的日子。
“回娘娘,奴婢是一个月前过来的。”
“哦?”宁册媛的声音跟她现在给人的感觉一样,懒懒的没有生气。
小环心里戒备。莫非是娘娘发现了什么?
“娘娘还有什么想吃的,奴婢这就去准备准备。”
宁册媛想了许久。“要是有米粘子就好了。”米粘子是她家乡的一种食物。用糯米制成,加桂花蜜上锅蒸,这时候厨子里一定是满室芬芳的。这东西一定要趁热吃,刚出来就吃掉才最有味。宁册媛已经快三年没有见过米粘子。
“好说好说。”小环欢快地跑开了,“小环这就去准备!”
西央国人皆是北方旱地远征过来,又怎会懂米粘子做法?
宁册媛疑惑,难道小环曾在武昭南地生活过?可那时西央国举国都在北方。若她不是西央人,那她又是怎样进入西央皇宫的?
这个疑问一直到宁册媛吃了小环做的米粘子后,愈发沉重。这么熟悉的味道,除了她生活过的南方小县,哪里还能出来这样的美味。
她厉声喝道,“跪下!”
小环大惊,扑通一声双脚跪地,脑袋中流转过各种想法。
“你知道本宫为何要你跪下吗?”宁册媛不动声色。
若她真是武昭帝派来的卧底,那他也是太不信任她!
小环拨浪鼓般摇头,“小环不知。”
宁册媛止不住咳嗽。那年打入冷宫时,冒了一夜的雨都没有染上一丝病痛,反倒在现在锦绣富贵的时候得上寒症。
“你说是不说?”
“小环不知娘娘说的什么?”小环仍是死犟着。
“如果你此刻说,本宫可以饶了你。若是你再不说,休怪本宫如何对付你了。”
“小环不知娘娘说的什么,还望娘娘点醒。”这丫头如她一般倔强。
宁册媛顿了顿,突然大笑,“起来吧。本宫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小环起身,仍是噤若寒蝉。
晚上西央帝来册媛宫里。屏退一并下人。他在床帏拥着她。
两人并无多话。从前都是她不停的说,现在只有他不断说笑,她也只是淡淡回应。
“可是紧张了?”相处数月。他仍是摸不透她的内心。
那五六年隔断的声息,她以为他早已是另个世纪的存在。忽然冒出来从前的那个人。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状态。生怕自己动作过猛,一个梦就给撞醒。
宁册媛只是摇头。她的牙尖嘴利没有用在自己心上人身上的先例。
面对他。她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若是黄粱一梦,醒来她还是那个年轻的贵府千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人。该有多好。
咳嗽又止不住起来。他忙帮她拍背。
她无意中对上他眼。
还是那个翩翩少年啊!若无这身份的悬殊敌对。这场景是有多美好。
他不自禁吻住她。这梦中人,这个在他梦里拥住过无数回却总也抓不住的女子。此刻真真切切在他怀里。
她是他的女人。她即将成为他的后。堂堂西央大国的王后。
他给的荣华富贵。只是早已不是当初一心白头的诺言。
他是西央的帝,他的后宫会越来越多人。更何况她肩上背负的目的,她还有恨在身。她没法原谅这样一个背弃她又跟别的女子沾染的男人。
爱,很多时候在人的私心下,也都是排于末位的。
宁册媛她知道她的性子。
后宫本无事。但是某日竟来了一名刺客,口口说是武昭遗臣,要来刺杀这前朝后妃。却被琳贵人正巧赶上。不幸负伤。宁册媛想不通除了使啸然还有谁还在武昭帝麾下。可是若说这是使啸然的下臣,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
皇帝自是多日在琳贵人府上停留。本就娇惯的贵人身子又挨了伤,整日里眉头蹙蹙,让见者心疼。
宁册媛不知,牢中已审出犯人口供。据说这次琳贵人受伤都是这宁妃一手安排。刺客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杀琳贵人。这样皇帝的爱就只属于她宁册媛一个了。
琳贵人在听到下面人这样议论时是不相信的。她觉得人再坏也不会坏到这种程度。从小被父兄保护的小女孩儿,成人之后一如所愿成为西央后妃,无人能与之争宠。她的人生那么单纯,又怎么会想到人性的灰暗。
西央帝让她好好休养,一切不要想多。
可看见宁册媛的时候,他的神情里有一寸远离。册媛福福身子,问道,“琳贵人可还好些?”
西央帝只说,“她刚睡下。你也先回去吧。”
宁册媛低头不语。
这世上所有的阴谋诡计,难道就全是她的错?
“皇上以为是臣妾所为?”她还是那个大着胆子的小册媛。一如当时从管家手中夺过棍杖以身护他的她。
“宁妃多想了。”
她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端倪。只是她感受到了这一份隔离。
是啊,她是武昭国人。她是亡国之人,故土不再,她在这敌国又是做的什么?
他一直不愿承认。哪怕手下证据再确凿。他也甘愿为之闭目不见。他要护她周全。
冬天终于是来了。而这时的宁册媛也已是宁后。身份之尊贵不可与昨日等同而言。她在武昭帝那里乞求的,如今在另一人这里已得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忘记自己身份。
但是她知道武昭帝一定不会。他既派了人监视她,就一定有足够的把握。否则他怎还能咽气吞声在小山沟里隐忍着。当年那个只爱美人不顾江山的帝王,也毕竟是骨子里流着王族血脉的后人。一点点权谋计划总能演练。
可或许,招娣活着的时候,他的爱,对招娣的爱早已爱过他自己江山。权谋计划竟也能被美色堪堪耽误。
她还记得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南国少有的寒冬。她兴奋得跑出院子去玩雪。却在柴堆里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他惊慌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
“你冷吗?”这是她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男孩好像听不明白,她又重复再问一句。
这时男孩才默默点头。
册媛立马奔回房间拿出自己的大袍子来。可一回身就发现这小男孩被管家用木棍大打着。
“哪里跑来的小王八蛋,竟敢私自跑入县衙老爷的大院!”
管家越是愤恨的想着,手下力越重。
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跑进来,他的权威还哪里放?
册媛几乎是下意识的,想也不想就冲过去抱住男孩。
“不要打他了!不要打他!”她的声音带起了哭腔。
管家一看是大小姐,立马停下手。
她用带泪的脸偷偷对他笑。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跟二十多年后的这个冬天一样。都是冷的让人发慌。
只不过,小的时候她是惊异雪,对雪的惊喜甚过对冬天寒冷的抵触。而如今她只剩孤身一人,也许心里早先冷下来了。
琳妃身体一直抱恙。那次受伤虽然好了,但身子比以前更加单薄。冬天的多数个夜晚,西央帝都是陪在她那边。
前尘往事倾泻而下的夜晚,她无法平静。
这一生,还有多远路要走。可惜这盛世满堂也与她无缘了。
西央帝治下的国,百姓一一称赞。改朝换代又如何呢,下面百姓可不管你谁是皇上。只要他们的生活有保障,谁也不会想着去造反。
她在最后一块绣帕上写上两字。
武昭帝收到宁册媛绣帕的时候,西央新后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他没想到他还能收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上面只有两个字:别过。
从来没有好好开始,却用这一场隆重的告别,让他的心生起从未遇过的冻疮。如这冬日寒天冻地气温,他忽然像是被谁拽入悬崖。
此生,但凡有一个错误的开始,接下来便是绵延不息的后因了。
乾和1446年冬,野史载,武昭帝薨于五马地小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