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零》颜若筠

1、第 1 章

　　沙漏开始倾倒，点滴时光。

　　他是地摊上一个可怜的穷画家，身无分文，每天靠为人画像挣取零碎，填饱饥肠。
　　她是一大家闺秀，锦衣足食，无忧无虑。

　　他恨透了这痛苦枯燥的日子，贫穷洗去了他的自尊，一无所有。
　　她乏味了这管束严谨的生活，每天都在父母的安排下度日，说无似无，说有又有。

　　他想自己拥有的只有不幸的过去，无从怀念。
　　她愿自己能创造自己的未来，充满梦想。

　　他甚至愿意攀龙附凤，只为摆脱这有一顿没一顿无从安心的生活。
　　她盼望自己有一日携着爱人，隐居山头，如书中一般。

　　一切不尽人意。

　　一日细雨如烟，她心一动，扔下绸伞，在巷中奔跑起来。这天这地，仿佛都是她的。浸湿了衣袖，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一日细雨如烟，他躲在桥头下，狠狠地咒骂着这天，想着今天又要无得而归饿肚子了，想着又往桥头里缩了缩。
　　她在雨中唱着歌，轻扬着步子，似水中精灵。
　　他在桥头，远远看见一女子正欢快地随雨而舞，蹙了蹙眉，叹了口气，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不同。
　　她越来越近，那淡淡的笑容，眼中的欢欣，让他情不自禁。铺下笔墨，开始作画。无奈不论如何勾绘，就是不能传神地描摹出她的神韵，她的身姿，虽说他作画极好，只是无人赏识。
　　他生平第一次不满意自己的画作。
　　雨毕，他收了笔墨，准备出桥头摆摊。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对盈盈笑眼。心一惊，想回头收拾画作，一双玉手已经先他一步抢了过来。
　　看着画中的自己，美妙如同仙灵，她自己都不相信起来。
　　她眉眼一动，笑意盈盈，将吹干的画卷好收进自己的衣襟中。
　　待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如同来时，让人难以预料，他出神地凝视着已空空的小桌。
　　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惟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墨香依旧飘摇。

　　他继续作画，来维持他每日的三餐。
　　她在家中继续学习着礼仪和琴棋书画，来迎合父母和未来的夫君。

　　他游历四方，不断作画，渐渐地名气响了起来，传至大江南北，甚至受到皇帝的觐见。
　　她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终日所见除了父母，丫鬟和教习的先生们，只有院落深深。

　　他们或许再次相遇过，抑或没有，莫名的情愫伴随着时间慢慢滋长，就像躲在石缝里的小草，悄然幽静。

　　沙子还在那个角落里安静地滴漏着，不知疲倦。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久到人们早已忘记了那个摆摊的作画男子，眼里耳中嘴边挂着的只有当今画师的风流韵事；久到连那个画师自己也忘了自己当年的落魄模样，仿佛那只是一场久远的梦，在那个梦中，除了每日的饥肠辘辘，还有一双眼睛，依旧若星辰，一段身姿，依旧似蝶舞，在如烟的雨中灵动。他终身未娶妻，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只是每当他流连于烟花之地，徘徊于皇庭园林，看见的每个女子，都比不上他记忆中的那双眉眼。不知情的人们纷纷猜疑，因他那清俊的面容，给人以无数遐想。
　　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当时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规规矩矩地在一处院落里教习着自己的孩子。她深知一切的不可变更，她只祈求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在这个比以前的家稍大一点的四方院落里。只是每当她望向那几张年轻的面容，洋溢着恣意的笑容，总会想到自己的似水年华，还有那次冲动离家遇见的儒雅青年，虽然模样落魄，却遮不去他想要大展宏图的眼眸。她收起的那幅画，被她藏在一个小隔间里，有时会拿出来细细欣赏，想起他的面容，然后继续面对自己那四四方方的小空间。

　　几十年的时间，新颜替旧脸，新帝即位，他告老还乡，在街头跌跌撞撞。不小心冲撞了当今圣上，只好躲躲藏藏地回到了当年街头，他只求能活下去，隐姓埋名，什么活都干。
　　时间兜兜转转，对他，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几十年的时间，夫君已矣，当时的少女成为了今日的一家之主，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务，每日接受儿子媳妇的叩安。
　　生活于她，仿佛是静止一般，除了脸上的沟壑和两鬓的白发。

　　那日雨声很大，门口传来的巨大响动竟惊扰了老妇。她在瞌睡中惊醒，蹒跚至大门口，却见自己的侍卫正用棍棒抽着一老头，惊惶之色满溢于表。她听到自己心中“咯噔”一声，急急阻止了侍卫，把老头招至偏厅，询问起他的身世来。老头开始沉默不语，后看到她脸上焦急的神色，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一双眼睛，那双好友生前念了一生的眼睛。他长叹一声，两行清泪落下，蹒跚起步，摇着头念叨“走了，都走了……”她一恸，仿佛一个声音在尖利地叫嚣着，嘶哑着，仿佛把她的心都要扯碎般。
　　仿佛预知了什么，她缓缓拖着步子进入房间，取出那幅画。那个她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原来可以是这么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二日，当丫鬟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不见的阳光从窗缝中，从门边欢快地跳跃进房间，桌脚床边染上了淡淡的金色。丫鬟却惊地落下了手中的金属脸盆，“咣当”一声，惊醒了整个大院。当老妇人的儿子媳妇急匆匆赶来时，却见老妇人躺在平日午睡的藤竹躺椅上，阳光下，面容安详，甚至嘴角留着淡淡的笑容。她的两手放在胸前，紧紧攥着一幅画，上面有着她年轻时的面容，巧笑倩兮，张扬如此时的阳光，照亮了如烟如雾的阴雨。

　　沙漏中的沙子终于滴漏至尽。
　　一切归零。
　　于是沙漏被人摆正，重新开始倒数时光。

　　当你想要拾起记忆的时候，殊不知，历史早已把它遗忘。
　　当你即将错过的时候，于你的那一瞬，早已定格，它会放大你今后无数的未来，改变你今后无数的未来，就在你那不经意的决定下。
　　当你还在心痛的时候，不知你是在为他心痛，还是在为自己后悔，你心里的那个人是否还在等你，还是他早已把你忘记，把你的记忆丢失在苍茫人海。
　　一切早已模糊不见，一切已经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