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长安》城九

5、试探

　　紫宸殿是内朝正殿，皇帝会在这里批阅奏折，也会接见重臣，共商国策。

　　盛长安垂眸侍立，看着脚下黑沉的金砖，忽然注意到了令砖块没那么光亮的磨痕。
　　大虞将及三百年矣，这皇宫的金砖，也换上两百多年了，据说一块金砖一两金。无数工匠心血烧在其中，铺就满地流光溢彩，敲之金属般锵然明亮，所以名为金砖。

　　两百多年前，武帝当朝之时，是大虞的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兵强马壮，夷狄决不敢来犯，年年来凤京朝贡，奉上马羊美人，求赐茶盐谷粮。
　　那时，紫宸殿也是接见来使的所在，这头顶雕梁画栋，与脚下金砖，证实着国富民强。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想到这里，盛长安有一刻惘然。

　　直到他听到一串脚步声响起，视线挪上玉阶，看到明黄龙袍下摆云纹鲜亮得呼之欲出，跟着皇帝的步伐滚过屏风。
　　“臣盛长安，参见陛下。”盛长安跪下行礼，俯首以额触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平身。”皇帝高衍的语气挺轻松亲和。
　　那一场让盛长安困得半死的千秋节宴下来，他兴致高昂，话里都带着愉悦。
　　他一掀衣摆坐在了龙椅上，先寒暄过几句，才进入正题问：“朕听闻魏王三日前见了新的举子？”

　　他知道了。
　　盛长安慢吞吞站起，并不是很意外，毕竟皇帝多疑至极，又对嫡亲的弟弟高衔相当不放心，自然是派人时时盯梢的。
　　他只如实道：“王爷他看了舞姬跳舞，又去大堂带走臣，便与举子们打了个照面，谈了几句。”

　　“谈了几句？”皇帝便笑，“以至于一呼百应么？”
　　盛长安拱了拱手，道：“百姓苦北疆战事久矣，王爷到底……胜了三年前寒山渡之战。”

　　谈及三年前，他恨得想咬牙切齿，忍住了不露痕迹。
　　他决不能让皇帝看透他知道了，所以必须装作对那些虚假的功绩笃信无疑。那是皇室的丑闻，钉死了的秘密。

　　“寒山渡啊。”皇帝幽幽一叹，“到底只是一次之胜，夷狄剽悍，来年换了一批人便又来犯边。”
　　“不若令王爷驻守北疆，他三年前能大胜夷狄，如今应当也是能镇守一方的！”盛长安索性装作为高衔请命，掷地有声，汗水却悄悄浸湿了掌心，与脊背上里衣。

　　哪怕在这一刻，他恨不得高衔去死，也不得不做这么一场戏，去试探，也是去表示自己的赤诚。
　　他总是放不下面子和姿态，可这三年来的种种，都让他遗憾甚至深恨。
　　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为达目的，当不择手段，只是口是心非地作场戏罢了，算什么呢？

　　皇帝沉默许久不答，那衣摆上的云纹一动不动。
　　盛长安咬咬牙，干脆跪了下去，膝盖直直砸在砖上，“咚”一声响彻空荡荡的大殿。
　　他疼得狠了，索性也让声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俯首拜下，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道：“陛下当念北疆之民，人心之乱。”

　　皇帝声音阴恻恻的：“卿如此力荐魏王，若魏王率北疆军士谋反，卿……又当如何自处？”
　　盛长安终于咬紧了牙关，听出了皇帝的潜台词，他满心都是冰凉。

　　皇帝所忧心忡忡的，从来不是高衔再次杀良冒功，或打了败仗令北疆百姓流离失所，而是高衔率兵谋反——在这等内忧外患之际兄弟倪墙，才是令大虞江山危矣。
　　他满脑子都是疑心，只想要控制住所有人让皇位安稳。

　　“臣不知。臣冒犯了，不该言辞轻浮。”盛长安本就无意替高衔争权，试探出了皇帝想法比之以往并不变化，也就适可而止。
　　“呵。”皇帝冷笑一声，道，“起来罢，我大虞从来不是只有他高衔可用，卿也不必忧心，照顾好功臣足矣。”

　　功臣？笑话罢了。
　　盛长安缓缓站起，终于抬头一窥天颜，正撞上皇帝低头看着地面，就如他走入紫宸殿时那般，盯着烛火阳光下亮泽的块块金砖。
　　他道：“若本朝，有两百年前武帝当朝时那般繁盛，四方来朝，该多好。”

　　谁不想呢？
　　盛长安也对那样的盛世无比憧憬。

　　可他看着皇帝眼底的痴态，寒颤一下，忽然心底有不安升腾起。
　　他匆匆低下头，说：“武帝之时，文有吕梁，武有陈张，内则仓廪充盈，外则势不可挡，是盛世。”

　　“缘何今康泰之年非盛世！流年灾患夷狄犯边！满朝堂皆是尸位素餐之人！非朕之愿！”皇帝一挥袖，奏章散落一地，侍奉的宫女太监鹌鹑般垂首，噤若寒蝉。

　　当然是因为你多疑！亲小人而远能臣，哪里还有什么文治武功？
　　盛长安一阵无力，到底不敢言。

　　“算了。”皇帝扶额一叹，“卿与妇人混得久了，一般见识短，朕又和眷属讲些什么……你去罢，今日所言，不得外传。”

　　他就是这般，从来都是这般。
　　如今年号康泰，这么个皇帝坐在上面，朝堂不康，百姓不泰。

　　盛长安心底一片冰凉，隐忍着满腔怒意告退。
　　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灿烂明媚落在他身上，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冷，也许是他病还没好透，也许是这秋风过分凉了。

　　“正君这边请。”太监引着路，带他往御花园走去。
　　盛长安敛了神色，压下有些大逆不道的情绪，这才想起皇帝最后那几句辱没。
　　与高衔果然是亲兄弟，一脉相承的无耻。

　　好在皇宫很大，走进御花园的时候，疲惫已经磨去了盛长安的情绪，他可以如常做到高衔身边，继续演一出恭顺平和的戏。
　　高衔要面子不大在外折腾他，他也拉不下脸撕扯开那层薄薄的遮羞布，索性相安无事罢了。

　　“皇兄同你说了些什么？”高衔眼睛看着花丛中舞姬扬着披帛舞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劝陛下放王爷去北疆守边，他说我见识短。”盛长安省却无数细枝末节，只摘出两句重点相告。

　　高衔嗤笑一声，道：“放心，他怕得很，不会放我离京，你也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谁在乎你？
　　盛长安低眉顺眼，道：“是。”

　　这场秋日的赏花宴，氛围比千秋节宴平和不少，一边是王公贵族与年轻士子，一边也有皇后率着妃子和女眷，甚至也有些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赏花，也是赏人。
　　花是美的，排场也是很足的。
　　说不得皇帝觉着自己做媒的本事好，又想凑上几对。

　　因着案上摆的是点心，盛长安腹诽着，就了热茶水略吃几块桂花糕和果品，抚慰空虚的肠胃。

　　日头渐渐西斜，微薄暮色染上云彩，客渐渐到齐了。
　　盛长安坐得百无聊赖，扭头看到魏王起身离开，晃悠着向着女眷那一边凑过去，摆弄着衣装就像只孔雀，抿唇嗤笑一下。

　　他索性也离席，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看着御花园里的珍奇花木。
　　菊花是花房的匠人精心侍弄的，品类齐全，装在花盆里盛开着，有的大如碗口绚丽多姿，也有的不过铜钱大小，殊为可爱，五彩缤纷争奇斗艳。

　　也有些旁的秋日名花，如月季、芙蓉、茶花，绚烂地绽放着，姿态各异。
　　往来的才子佳人对着一朵朵花评头论足，吟诗作对，很有些好作品出来。

　　盛长安也有些诗兴，心痒，却不好跟着他们掺和，只点头致意过便绕开，渐渐走到了人流稀少的所在。

　　他松了口气，仰头看着一棵百年老桂树盛开着，点点金黄缀在枝桠间，嗅着香气缭绕，心里到底有些酸楚。
　　折桂，哪个求学之士不想呢？

　　正在他怅然之时，假山的另一端传来了说话声，模糊断续，兼之说话人口音浓重，他只能听得大概。
　　“……有翻新……金砖……”
　　“父亲，噤声。”另一人提醒，盛长安倒是听出来是谁，只道这巧得过分。

　　正是谢随。
　　另一人，当是工部尚书谢传。
　　一门父子，俱是诗书极佳之人，也不怪都收到这赏花宴的帖。

　　联系一下谢传的身份，和皇帝刚才的姿态，盛长安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他恨国无名臣强将，却不肯提拔有才干之人；恨流年不利多灾多患，却不肯兴修水利；恨夷狄年年来犯，不管北疆防守艰难，竟是要翻修这皇宫的地砖？

　　四方外晦，会因为一地砖块朝贡？
　　这也过于舍本逐末！

　　眼见得暮色浓了，有太监转着请人，盛长安只当没听见那两父子交谈，转身往回走。
　　但这今日两场宴，就铺张得过了，那些名贵的寿礼，更不知掺了多少不该有的脂膏。

　　康泰而已。

　　盛长安那点赏花的兴致被一下扫空，败兴地走回宴席之地，舞姬已经歇息去了，新换了一波宫女奏乐，歌颂着繁华盛世。
　　正巧皇帝驾临，免了众人的礼，听着歌曲抚掌赞叹，道：“好个盛世！”

　　就是这般自欺欺人，荒谬至极。
　　盛长安自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而众人赏了花看了歌舞，也该赛诗了，高台半腰的平台已经放上了书案。

　　皇帝坐在高台之上，笑吟吟地一圈看过去，道：“听闻今日解元也来了，不若来起个头。”

　　谢随应声而出，迈上阶梯，拱手躬身行过礼，作了一首七言绝句，辞藻精巧又利落，其实无功无过，只赞了花繁人众之盛景。

　　“好！”皇帝却鼓掌，“好诗！”
　　太监奉了笔墨纸砚，谢随便站在案前提起了笔。

　　盛长安悄悄对皇帝的审美嗤之以鼻。
　　却见皇帝眯起了眼，暧昧地问道：“不过谢卿，你手上这伤，怎么回事？”

　　盛长安离得近，就看到谢随没什么遮掩，虎口上大咧咧两个暗红的印子，正对着他两颗尖利虎牙。
　　“……”狗皇帝眼神未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