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连公子

1、夕颜

　　他是流水，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一个孤胆落魄失魂萧索的剑客；她是落花，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一个人尽可夫千夫所指的美姬。
　　他总是孤单着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忧郁而漠然的神情给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
　　她总是由一群苍蝇簇拥着、盛气凌人地对他幺三和四，他毫不理会她的嚣张，瞥了她一眼，背过身着白衣的伟岸身躯，冷冷的扔下一句鄙夷不屑：“招蜂引蝶。”等她回过神来，他早已在飘飞的白衣中消失于四野茫茫，只剩下她茫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的留恋的眼神和周围苍蝇们愤慨的嚎叹与咒骂。
　　“自以为是。”她嘟囔着红润的樱桃小口，既气又喜的回敬道。
　　她知道他厌恶自己，因为自己的花残柳败，因为自己的人尽可夫，因为自己真的是——那么的不要脸。或许他也和那些粗蛮的江湖人一样吧，自己在他们心中总那样不堪。自己区区风尘女子，又怎能配得上他？又怎能配得上追上他仗剑走天涯的步伐？！他匆匆，她亦匆匆，只为紧紧追随他箭步如飞的步伐。即使是不配，哪怕是不堪，也总是奢望能够常伴他左右，在某个角落遥望他的忧郁，那也是种幸福吧。
　　他自言不是一般的讨厌她，他鄙夷她的人尽可夫，却也同情她为了生存的无奈。他混迹江湖，靠的是在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中穿行；她出入风尘，靠的是在士农工商、豺狼贵胄中应付。也许，她也如他一样厌倦这漂泊的生活吧。他与她有一份债，他必须向她讨回。他感到很矛盾、很彷徨，夜间常被她的梦魇惊醒，给了他一种困惑与不安。
　　虽然她的绝世风姿也令他感叹，但在他眼中，她始终摆脱不了青楼女子的身份。可他从不像那些市井之徒一般，污她以“妓女”，辱她以“婊子”，即使是“残花败柳”这等风雅的隐喻也从不曾于他口中说出，每次有的仅仅是四个冷冷又不冷冷的字——“招蜂引蝶”——清晰的吐出来。
　　她知道，他尊重她——“招蜂引蝶”的是花。她感到幸福，即使是此等轻蔑的赞美与怜惜也令她心花怒放。如果有一天，她会芳魂消逝，也是希望亡于他的剑下。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这朵风雨中飘摇的残花凋谢在剑雨之下，她也会幸福的笑着去赴那黄泉路、过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的吧。
　　然而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提剑来找她，眼神一反平常的凄迷与冷淡，显得狂乱而迷离，却始终带着那股高贵的忧郁的暗影。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装出平时的傲慢，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哟，大侠你来此找小女子有何贵干？”“来取你性命！”一字一句闪着刺骨的冰冷。她，笑了：“早料到真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来，只是来的好晚好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也要我这条不值钱不只命的贱命么？”
　　“我弟弟，因你而死！那是我最亲最爱的弟弟啊！下山前，我答应师傅，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也绝不会再让你在为祸人间！你，还有何话讲？！”头一次，他的话不再仅仅局限于那四个字，但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哦？”她挑了挑眉毛，“你说半年前那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少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禽兽是你弟弟？他，死了活该！”她想起半年前看到那个与他有些相像的少年在街头调戏一个无助的卖花女孩的画面，她气愤于这世上竟有此恶霸，便叫左右伸张正义，只是她困惑，既有此兄，为何还会有那样的弟弟？
　　“不许你侮辱我弟弟！”他咆哮道，两只喷出怒火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双手已拔出了剑，剑尖极不情愿的指向她。她突然沉默下来，也静静的与他对视着，流水般的目光缠绵着扑向那怒火。
　　“不需要你动手。”她径自走了过去，右手握住了那闪着寒光的剑身。血从她修长的指尖流下，她却丝毫不顾掌心那股锥心的疼痛，抓着他的剑，让剑随着自己的绝世容颜滑下，她只是静静的微笑着看着他，没有丝毫的痛苦、连贯的做着自己的每一步。他吃惊的看着那道血痕划过她的面颊，血流过的面容顿显出狰狞的妖艳。
　　她无力的倒下，一个精致的小药瓶从她左手中滑落。他失措的上前抱住倒下的她，他盯着那个精致的药瓶，惊呼：“天哪，你干什么！‘醉梦酥’，那可是见血封侯的毒药，你，你不要命了。”他突然怔住，他来此不就是为了取她之命么，为何此刻她垂死，他却如此悲恸？！
　　“呵呵——”他听见她笑了，他温柔的揉拂她的面颊的那道伤痕：“为什么你要……”
　　“这张脸，或许，或许原就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就算这朵花就此凋谢，那份为君保留的香瓣也将因着这份残缺而永留君心。”她虚弱的在他耳边唤道，含笑着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他平静的注视着她闭上的眼睛良久，才轻轻唤道：“你解脱了，我呢？”声音很小，生怕打扰她沉醉的美梦。
　　她被埋在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涧旁，无字的墓碑上残留着他凄迷呜咽的箫音。杳无人迹的空谷，陪伴着她的只有一条恬恬的流水，没有任何蜂蝶的打扰，没有世俗的约束。
　　他仍然匆匆的行走在江湖路上。不同的是，他腰间多了一个香囊，香囊里装的是一株夕颜花——一株永不凋谢却最能招蜂引蝶的绝世佳人。与他风雨同舟的，是那株夕颜花，更是她不灭的芳魂。

　　唐潇

作者有话说

　　谨以此文，向沧月姐姐及其佳作《夕颜》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