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十九相顾

1、日月久长思（一） “你叫什么

　　1.
　　有时候人的妒忌来的莫名其妙。
　　我看着人群中的那个人，笑起来，眉眼张扬的，像极了夜晚升至半空的烟火，热烈极了。
　　我喝掉最后一口奶，将奶盒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箱。感受着那细滑粘腻的液体在我的食道里缓缓挪动。
　　随后，我低低打了一个奶嗝，冰冷的液体随之涌上喉口。
　　我听见有气泡在哪里缓慢破裂，有一样东西缓慢发芽，生长。
　　有点不适。
　　让我讨厌。
　　我是说，那个人。
　　陈邵阳。
　　有些人，你见一眼，就知道了。
　　我天生有种直觉，这在我的生命里也曾验证了无数次。
　　我讨厌他。
　　孩童时期，总有人拿着“公平”做诓骗的筏子，可这世上啊，哪里有绝对的公平。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总有人天资聪颖，一学就会，然而他从不在意自己拥有的，反而随意轻掷。
　　我不喜欢他。

　　2
　　我看着红榜，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我的名字下，紧紧挨着的，赫然还是他的。
　　陈邵阳从背后走来，拍着我的肩膀笑了笑，“这次你又在我上面啊，同桌。”
　　他眨眨眼，左手抱着一个篮球，穿着一身白色球服，像刚刚从阳光里钻出来似的，清爽又干净，好像还带着点草木的气味。
　　显然是下课又去打球回来。
　　我看着他，礼貌性微笑。
　　我讨厌他，但没法言明我的这种微妙的心思。
　　我要拼尽全力争取的东西，他轻而易举便得到了。
　　你看，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我推开他的手，转身跑了。没管他在我身后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长思。
　　顾长思。

　　你叫什么啊，同桌。
　　顾长思，我的名字。
　　听起来，像个男生。
　　第一次见面，陈邵阳如是说。

　　3.
　　按照我们学校的规矩，每天晚自习的最后小节要拿来练听力，故而，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小的mp3。
　　有些人会偷偷拿来听歌，或者设备好点的，还能拿来看小说。
　　我也有的。
　　只是音质嘈杂，放起来的时候，有滋拉滋拉的电流声，像两块金属薄片在地上反复摩擦，难听极了。
　　不过，地摊上买的，十五块。
　　能听就不错了。

　　某天晚上，陈邵阳忽然说想和我换着听歌。
　　我拒绝了。
　　我说，我的p3里没有歌。
　　其实是有的，我骗了他，我存了一首。
　　陈邵阳笑了笑，说：“那你听我的好啦，最近JJ出了新歌，我都下了，可好听。”
　　JJ啊，我最喜欢的歌手。陈邵阳在这方面，罕见的与我有着相同的爱好。
　　我心动了。
　　就是那一秒，让我来不及开口拒绝，等我反应过来，陈邵阳已经夺走了我的P3，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说，你快听吧，等会儿被老班发现就完蛋了。
　　我愣了愣，低头看见手里的MP3，小小一只，黑色，漂亮的银色勾边，看起来精致极了。
　　此时再拒绝显得矫情，我只好戴上耳机。
　　我不得不承认，价格贵是有些道理的。
　　没有那些杂音，JJ的声音毫无阻拦地飘到我的耳朵里，清亮柔和。
　　是新出的歌，《可惜没如果》。我听到过。
　　“好听吗？”男生冲我眨眼笑。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偷了许多星星藏匿其中。
　　我点了下头。

　　听到“全都怪我，不该沉默时沉默，该勇敢时软弱”，我偏头看了一眼右边的陈邵阳，他正低头写着作业，意外的安静。
　　不知为什么，我把这句歌词抄在了本子上。
　　那是2014年，我十五岁，陈邵阳十七岁。

　　4
　　陈邵阳惯爱闹我，坐着也不安待。
　　我总是不明白，怎么有话这么多的男生。
　　“顾长思。”
　　“干嘛？”
　　“你眼睫毛好长啊。”我回头看他，陈邵阳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我。
　　“你好吵啊。”我白了一眼回去，掩饰那一秒乱掉的心跳。
　　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不再说话。

　　“顾长思，你怎么总不笑啊，女孩子整天板着脸做什么？”陈邵阳一手撑着，侧坐在他的课桌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好狼狈地支在他的椅子上。
　　我向来不爱搭理他，这人越搭理越来劲，于是继续收拾着课本。
　　下一秒却被他狠狠吓了一跳，他前倾了身子，把那张俊脸怼到我面前，说，：“我觉得，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他努了努嘴，“像这样。”
　　我收拾的动作一顿，看着他。
　　我们的位子恰巧靠窗，阳光斜切下来，恰巧落了一半在他身上。
　　他的身子一半隐在阴影内，眼眸明亮，此刻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我忽然不自在起来。
　　“眉为华盖眼为星，华盖高兮眼贵明。”他生的是极好看的，皮相精致，骨相硬朗，倘若笑一笑，便是眉角飞扬的少年郎，当他只望着你时，你会沉溺于此。
　　我必须承认，上天是偏心的，把人的心脏都装偏了，当它欢喜一个人的时候，便会把什么都给他。
　　陈邵阳啊，就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叫我怎么不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