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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天气晴朗,二人脚程飞快,很快便来到了刘家庄,但他们并未直接去案发现场,转而去了附近一家破旧房舍。
      杨青梧示意燕听雨在后面等着,自己走上前敲了敲门,里头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谁啊?”
      杨青梧温声道:“您好,我们是过路的旅人,要前往刘家庄。可现在夜深露重,在下的小友腿脚不便,想在此借住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门便被拉开,燕听雨看见里头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而后一努嘴,示意他们进来。
      杨青梧马上拱手道:“多谢。”而后对燕听雨招了招手:“过来。”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门刚关上,只见方才冷漠的中年人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杨长老。”
      杨青梧将他扶了起来:“你我地位相差无几,没必要如此。”
      中年人站起身,看着燕听雨,显然是因为那双红瞳让他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却碍于杨青梧的面子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这是?”
      “这是我的徒弟,跟我一起前来查案的。”杨青梧解释道,中年人的脸色变化他也看在眼底,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有省去一部分说辞:“他叫燕听雨,原来是苍云军,只不过身上留有旧疾退役了。听雨,这是仙台的执法长老,李舒桐。”
      燕听雨十分乖巧的行礼道:“李长老晚好。”
      李舒桐狐疑的打量着燕听雨,或许是真的看不出什么问题,也可能是相信杨青梧的眼里,他点点头,转而和杨青梧禀报情况道:“最近几天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出现,我们怀疑那凶手可能真的是走了。”
      “这般疯狂的凶手,很有可能会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回味杀人的快感。”杨青梧微微皱着眉头,但他自己目前也没有个头绪,转而问道:“那个小姑娘呢?”
      李舒桐:“在里屋,有小唯陪着,放心吧。”
      小唯虽是姑娘家,暗杀能力却是一流,常年游走生死边缘让她的警戒心也不是常人能比,而她外表瘦小,除了性子有点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无害的少女,让她贴身保护着受害者也好。
      这安排也在意料之中,杨青梧也想到了,李舒桐又道:“杨长老,您要现在去疏导小姑娘吗?”
      杨青梧沉吟片刻:“现在这个点她应该也睡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给她疏导吧。”
      “好的。”李舒桐指了指地上的稻草堆,“我们不敢太过张扬,此处简陋,杨长老你们舟车劳顿也累了,将就着歇会儿吧。”
      杨青梧笑了笑:“无妨的。”
      他走到稻草堆前,脱下外袍垫上,而后对燕听雨道:“听雨,你睡这儿。”
      李舒桐见怪不怪,燕听雨却是一时错愕:“师父?”
      “你腿脚不好,又是个普通人,这种天气本来就是受罪,能尽量睡舒服点就睡舒服点。”而后不等燕听雨拒绝,继续补充道:“我到底修炼多年,体质并不差,在旁边坐一晚也影响不到什么。”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再争执也没意义,何况李舒桐在这,燕听雨但凡有点脑子都不该要求杨青梧陪他一起睡,只有不情不愿的躺了上去,老老实实闭上眼做睡觉模样,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杀了那个小姑娘。
      这个叫李舒桐的男人一看就不太好惹,只不过见第一面就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他们口中的那个“小唯”,自己也有听过传闻,据说是来自明教的异域少女,身形娇小,形如鬼魅,且对危险十分敏感,自己若是流露出半点杀意,很快就能被她给发现并解决掉。
      哎呀呀,这可真难办。
      燕听雨翻了个身,面对着墙,睁开眼,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
      实在不行,就要狠绝点了。

      第二天天一亮,就听到里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杨青梧便知道小姑娘已经醒了。他看了眼燕听雨的方向,见对方还在睡,李舒桐正靠着墙假寐。他便起身理了理衣服,抱着琴来到门口敲了敲门。
      略显清冷的女声在里头响起:“进来。”
      杨青梧推门而入时,就看见蠕动的被褥里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眸,他微愣片刻,立刻关上了门,没有冒进,用目光询问了下小唯,小唯点了点头,意思便是现下小姑娘的情况还算稳定,可见她这几天也是废了不少功夫。
      “只要不提起那件事,她的情况就还算稳定,而且估计被吓傻了,话也不会说,大多数时候只会发呆,你不要直接明问,不然的话很难哄。”小唯的声音依旧那么冰冰凉凉,显得不近人情,而她看着小姑娘的目光却温柔怜惜。
      “辛苦了。”杨青梧先对小唯说道,并没有直接去问,而后就地而坐,将琴横于面前,没有再看面前二人,十指覆于琴弦之上,清泉般的琴声便在耳畔响起,让人听之便身心舒畅,就好似身上的千斤坠被摘掉一般,就连已经形成本能常年神经紧绷的小唯都有明显放松的迹象。那藏于被褥中的小姑娘眨了眨小鹿似的双眼,终于从被褥里慢慢露出了一个头。
      杨青梧注意到了,却没有停,专注的拨动着手中的琴弦,小姑娘就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慢慢走出来,犹豫片刻,朝杨青梧的身边靠了过去,杨青梧的动作依旧没停,流畅的谈完一曲。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见对方好奇的望着自己,笑了笑,语气轻柔的说道:“喜欢吗?”
      小姑娘点点头。
      “再弹一曲好不好?”
      小姑娘双眼一亮,竟是笑了起来。
      小唯一直看在眼底,或许是杨青梧的琴音让人放松,她的眉眼也柔和了不少:“不愧是青梧,我可是哄了四天才让她信任我的,你弹一首曲儿,她马上就投奔你了。”
      杨青梧听罢,不由得笑了笑,也调侃回去:“你若是多像现在笑笑,肯定能更快。毕竟女人的亲和力是与生俱来的,彷徨无助的人在面对性别选择时总会本能选择依赖女性。”
      小唯一愣,杨青梧也没有再多言,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复又弹奏起来。
      曲调一样是轻快放松,可若认真听,便会察觉到其中的悲调。
      小姑娘本来还浮现起丝丝笑容唇角慢慢向下弯去,明亮的双眸也一点点暗沉下来,眼底聚起一片汪洋,从眼角溢出,顺着面颊滑落下去。
      杨青梧轻柔的声音混杂在琴音里:“汝所见何事?”
      小姑娘愣愣的抬头看他,小唯实在被她疯起来的样子给吓得不轻,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杨青梧目光平静的与她对视,良久,小姑娘才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的说道:“……火,大,大火,阿娘身上全是火,我去找爹爹,听,听见了爷爷在求饶。”
      杨青梧一愣,和小唯错愕的目光对视上,但他知道此刻不能被打断,若是被打断了那便是前功尽弃。
      “不是我害的你,我没有想要害你。”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如同魔怔了一般,惟妙惟肖的将当时刘勇的话全部复述出来。杨青梧眉头越皱越深,总觉得心里有隐隐不安,拨动琴弦的手却依旧稳如泰山。见小姑娘没有说话了,他便继续问道:“汝可见何人?”
      小姑娘沉默了,杨青梧一曲弹毕都没有听到她说出一个线索,二人顿时有些失望。就在杨青梧决定让仙台的人再去仔细查查刘勇到底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时,便听见小姑娘说了三个字,杨青梧心脏猛然一跳,一贯的好涵养让他没有大吼出声,他死死的盯着小姑娘,声音颤抖的问道:“你……再说一遍?”
      小姑娘抬起头,瞳孔收缩,瞪着一双仿佛只剩下眼白的双眼看着杨青梧,恐惧的抱着头,一字一句的说道:“红……红,红色的,眼,眼睛……”
      杨青梧呆愣在原地,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心中疯狂滋生。小唯奇怪他的反应,正要询问,突然脸色一变,几乎是瞬移般的出现在门口将门猛的拉开,杨青梧还没回头,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燕听雨那轻挑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哎呀,终于聊完啦?”
      杨青梧惨白着脸慢慢回过头,入目便是刺眼的红。李舒桐倒在地上,一双眼瞪的仿佛要凸出来,而燕听雨手握陌刀,正直直的插在他的咽喉地方,从杨青梧的视角刚好能看见李舒桐仇怨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令他遍体生寒。
      “……燕听雨。”杨青梧咬牙切齿的叫着他的名字,“你,就是凶手?”
      燕听雨挑了挑眉,咧嘴笑了起来,尖尖的虎牙露出来,白净的脸被鲜血晕染大半,看起来倒当真像个恶鬼。他还未来得及回答,那小姑娘倒是突然尖叫起来,瞪大双眼,双腿胡乱踹着,还将杨青梧踢了个踉跄,燕听雨立刻皱起眉头,杨青梧心觉不妙,长琴横于胸前,挡在二人之间,同时对小唯吩咐道:“小唯!你速度快,赶紧带她走!带她赶紧回仙台去求救!我来拖住他!”
      小唯看着还在撕心裂肺尖叫着的小姑娘,一咬牙,上前将小姑娘一掌劈晕,抱在怀里便直接破窗而出。
      杨青梧听见外头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再看着面前抽出陌刀一步步朝自己稳健走来的燕听雨,突然琴都有些抱不稳了,不敢置信的问道:“你骗我?”
      “没有噢,我只是疼习惯了。”燕听雨依旧是笑着的,“你知道吗?刘勇这个该大卸八块的孬种,在我十岁的时候让我去帮他做个交易,那会儿我脑子也不太好使,而且饿得不行,就替他去了,结果没想到挨了一顿毒打,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早就死了。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呀?”
      “闭嘴!我没有你这么个徒弟!”杨青梧警惕的看着他,目光中虽带着厌恶,可依旧义正言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会儿你只是受害者,我依然会救你。”
      燕听雨愣了下,顿时捂着脸大笑道:“哈哈哈!听听,听听,不愧是师父,永远都这么善良,不论别人怎么对你,你永远都宽以待人。”
      突然他变了脸色,死死的盯着杨青梧:“可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杨青梧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你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听雨反问道:“你知道了会放过我,当这一切从未发生?”
      杨青梧的回答不出意外:“不可能,你滥杀无辜,该当制裁,若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替你出证,说不定就是终生监禁,好歹留了一条命。”
      “滥杀无辜?”燕听雨细细的品味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杨青梧,你觉得刘勇无辜?”
      杨青梧神色未变:“他不无辜,可也应该让仙台来制裁他,就算你憎恨他想他死,那也不该屠杀他全家,难道他全家都得罪你了吗?”
      燕听雨听罢,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杨青梧,你可真是个圣人啊!一命抵一命?当初不是你恰好路过救了我,谁会来替我申冤谁会来让我去找刘勇一命抵一命?谁会去为一摊烂肉寻求公道!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这双眼睛让我受到了多少歧视多少侮辱?你知不知道我这双腿一年要疼多少次?你知道我疼的时候甚至还被人打过吗?按在雨地里打啊!拳打脚踢啊!可我根本没法回手,我的眼睛甚至看不清东西,我只能一遍遍的被他们羞辱被他们像过街老鼠似的驱赶!你知道让一个习惯了疼痛的滋味是承受过多少数不清的痛苦吗!”
      “圣人啊杨青梧!你悲悯世人,怎么就不悲悯下我?!”
      杨青梧心下震撼,回想起了之前这人说怕打雷的事,抱着琴的手都在颤抖着,却还是有些不信:“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你……”
      “我为什么还没死,是吗?”燕听雨打断他的话,那笑脸又慢慢浮现,却显得狰狞无比,“第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我一直想找到你,你就是我活下去的信念;第二,因为我碰上了一个疯子,他武功高强且阴毒,说喜欢我眼中那股浓浓的恨意,只要,我去杀了自己的双亲,他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安全的身份,教我如何杀人,让我去把我恨的人全部杀掉。”
      说到这,燕听雨的语气竟还带上一丝愉悦:“我去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床头,我爹用烧火棍打过我七十八下,我就用刚拿出来还热乎着的烧火棍还了他七十八下,啧啧,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身上那股焦肉味。我娘用手扇过我六十九次巴掌,我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了六十九次,哇,她明明疼疯了竟然还在一个劲的骂我畜牲。”
      “我的大哥,把我推下过冬日的河道,我就将他丢进了井里,拿石头封上;我二哥呢,唔,他骗我去偷蜂蜜,害我被蛰得差点死掉,所以我就把他丢进熊住的山洞里,应该被撕成碎片啦。”
      “你是不是奇怪仙台怎么没有接到过这惨死的案件?因为呀,我放了一把大火,那晚风势又好,全部烧成了灰烬,那村的人都穷得不行,我爹娘向来人缘不好,旁人都觉得是祸害被老天收走了呢。”
      一向镇定的杨青梧,听到这番叙述也不由得遍体生寒。他向来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可人心难测,真相往往黑暗压抑,他只觉得胸口发闷,既心疼燕听雨的过往,又悔恨自己没有早点带他走。
      杨青梧的脸色很难看,燕听雨却误以为他根本已经无心听自己卖惨,自嘲的笑了笑,习惯疼痛的他也不知为何感觉心脏像是被刨开了般血淋淋的疼。而后又阴恻恻的笑着,毫不顾忌的再插一刀:“杨青梧,想知道村落的人怎么死的吗?”
      杨青梧瞪大了眼,第一次失态的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然而没有用,燕听雨已经有些疯了,他狞笑着缓缓叙述道:“我们进村时第一个向我们砸臭鸡蛋的樵夫,砍柴的时候被我从后头用陌刀削了大半个脑袋,哇,当场就飙了好多血啊。”
      杨青梧痛苦的哀求道:“你不要再说了!”
      燕听雨好似听不见一般,继续说道:“那个老头子,我大摇大摆的进了他的家,直接一刀捅进他的心脏,狠狠的搅了好久,可惜啊他太老了死的太快了,没有劲。”
      “别说了……”
      “那对夫妻呀,可笑死我了。我刚进屋,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求我放过他们,甚至还互相推卸责任起来,我当时就觉得有意思,说,全放过不行,我必须得杀一个,而后这两夫妻就吵了起来,到最后竟然还开始互相殴打,我递了把刀,他俩就将对方杀了,可不可笑?”
      “……”
      “啊,还有那个老太婆……”
      “你别说了!”杨青梧嘶吼出声,猛然拖琴于胸前,五指拉动琴弦,却并非向外,而是对着自己,可燕听雨并没有注意到,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神色疯狂的说道:“你要杀了我吗?也行,你杀了我,我死在你的手上,也算得偿所愿了。”
      杨青梧双目赤红,咬着牙看着燕听雨,在他脸颊划过一道晶莹的液体时,他放开手,而后双目一痛,与此同时是一阵刺耳的耳鸣声,最后模糊视线时,他只看见了燕听雨惊慌失措的无助表情。
      杨倾雪一时失神,竟觉得此时的燕听雨与当年那个可怜的孩童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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