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期》鹿屿烤馍

52、靳尘

　　“靳尘？靳尘？”
　　林舟发觉靳尘有点恍惚，喊了他两声。
　　“嗯……嗯？”
　　靳尘恍惚回神，恢复了往日平静模样，甚至和善微笑起来。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林舟的朋友，我叫靳尘。”
　　“幸会。”
　　陆旷清现在属于刚认识还有点客套的状态，靳尘笑意加深，摆摆手。
　　“不用不用，还幸会呢。我虽然也不年轻了，但是也不算老吧？”
　　陆旷清挠头，也跟着笑起来，疏离感消失了不少。

　　靳尘招呼这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下楼去隔壁超市里买零食。他还挺喜欢这俩孩子，说不上到底是因为和林舟合拍，还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些别的什么影子。
　　林舟瘫在沙发上，半边身子靠在陆旷清身上，有点惰慵。本来夏天就让人觉得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想做。陆旷清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一方小小的阁楼，眼里有些惊艳。
　　“这里……倒还挺有意思。”
　　陆旷清把林舟的脑袋夹在背脊和沙发靠背之间，不出意外听到林舟的闷哼，笑着说，“所以你之前躲我的时候都是在这儿玩儿和吃饭的？”
　　林舟一边推陆旷清压过来的背，一边企图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是啊，之前晚自习之前都窝在这里胡乱将就着吃的。”
　　陆旷清把他扶起来，两个人肩挨着肩坐下，陆旷清开口道，“谁让你之前都不搭理我。我都懒得和王昌平一起，他每天都和盛蕊腻腻歪歪的，我就孤家寡人一个啊。你这儿好歹还有个伴儿。”
　　“不过，”陆旷清凑近了林舟的耳朵根儿，吹拂出来的气息打在耳后，林舟觉得耳朵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靳尘老板……看起来有故事。”

　　“你以前不是对别人的事儿一点兴趣没有么？怎么现在开始研究别人有没有故事了？”
　　陆旷清大臂一挥，揽住了林舟的肩膀，也不管大夏天的贴在一起热的慌。
　　“还不是因为这是你的朋友。你没理我那段时间，我还在怀疑你是不是和这老板搅合到一起去了。气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林舟实在是坏得很，一边拒绝我，一边又马上和别人好上了。”
　　林舟也被他说气了，“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啊？还和老板搞到一起？”
　　正巧这会儿靳尘回来了，听他们说什么搞到一起搅合到一块儿的，打趣道。
　　“我是看林舟挺投缘的，要不你让让？”
　　陆旷清本来是开玩笑，这会儿自己的玩笑倒被人接上趟儿了，赶紧护住林舟。
　　“不行啊，我就是胡说的。你别想了。”

　　靳尘用脚勾了个高脚凳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搁在小桌上，从袋子里抽出三瓶汽水，瓶身还冒着冷气儿，递过去两瓶，自己开了一瓶，摇出来的沫儿还黏了点在手上。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八月底。估计学校到时候要安排点补课什么的。”林舟拧开瓶盖，下意识看了一眼。得，没中奖。也不是人人都是王昌平，不愧是champion。
　　靳尘喝了两口，就听到楼下书店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来了。随手把汽水放在桌上，靳尘就下楼去招呼客人，让他们俩自己玩儿着。

　　“靳尘他……人其实挺好的。”
　　林舟看陆旷清不说话，以为是在介意刚才靳尘开的玩笑。
　　陆旷清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沙发上，“想多了，林舟。我要吃醋也是吃岑七七的醋。”
　　“岑七七……好耳熟的名字啊。”
　　林舟有点迷惑，皱着眉想这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怎么会这么耳熟。
　　陆旷清这回是真的笑得开怀了，“我也不记得在哪儿听过的。奇怪了嘿。”
　　林舟还在努力回忆岑七七到底是谁，冥思苦想好不认真。

　　这时楼下传来了争吵声，靳尘压抑着怒火的音调并不高，但他们听得分明。
　　“你出去。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另一道陌生的男声低声说了句什么，靳尘怒意更甚，两人似乎是动手了，书本落地发出砰砰响声。林舟和陆旷清对视一眼，默契下楼。
　　靳尘胸口剧烈起伏，另一个身量高些的男人站在他正对面，手还维持在停在靳尘的头上，看起来像是动了手。
　　林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陌生男人的手，冷峻的眼神扫射过去，语气冰凉地开口。
　　“你在干什么？他叫你出去你没听到？”

　　对面男人蹙眉，眉眼间有不耐烦的神情无需掩饰。
　　“关你什么事？我跟我哥说话。”
　　林舟听到这句，有点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莽撞了。如果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们就是兄弟，那这就算是人家家里的事，自己插手就属于多管闲事了。
　　“他……真的是你弟弟？”
　　林舟有点不确定，问靳尘。
　　靳尘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垂落在刚才动作间被挥到地上的书，沉默。
　　林舟抓住男人手的力度松了些，被那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一把挣开钳制。林舟向后一个趔趄，落入了一个熟悉的雪松味怀抱。
　　“靳尘，跟我回去。”
　　男人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两个小鬼在旁边看着，开口。
　　“爸妈都还在等你回去。”

　　靳尘似乎嘲弄般地轻笑了一声，几不可闻。
　　“爸妈等我回去？不必了，我在这里就挺好的。至于你，我只希望你能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对面的男人被驳了面子，看起来有点尴尬，收回了手握成了拳，僵立几秒之后，夺门而出。
　　店里三个人同样也是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
　　靳尘叹了一口气，慢慢挪步过去，把地上的那本卷了页躺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抚平了书页放回了书架上。
　　“上去吧，我把店门关上。”
　　“你不做生意了？”
　　“本来……也就没准备做生意的。”

　　靳尘最后一个落座，刚才的情绪波动已经收敛了，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平静。
　　“刚才那个……说是我弟弟也没错。”
　　靳尘把微长的刘海绕到耳后，轻轻开口，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家常。
　　“我是被收养的，刚才的那个人，是我养父养母在收养我之后生的孩子，他叫靳耀，耀眼的耀。”
　　“我们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是他是我伦理上的弟弟。”

　　靳尘还小的时候，在被收养之前，其实是有另一个名字的。后来进了靳家，甚至还没等到靳父给他起名字，变故就发生了。
　　其实也算不得是变故，只是夫妇俩原本去医院做过检查，说是精子活性不足，很难怀上孩子，于是夫妇俩就收养了靳尘。然而某天，靳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来月事，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夫妇俩当然喜不自胜，觉得这孩子简直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这么宝贝的孩子，当然要配一个足够福气的名字，不如就叫靳耀吧。至于领养来的孩子，当然出于道德方面考虑也不会丢下，只是……叫靳尘吧。
　　靳尘当然没有问过关于自己名字的由来，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逐渐看到许多人许多事，也重新遇到了许添光，这个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曾经一起住过几年的哥哥。
　　许添光说，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我们都选择了这个专业，都选择了同一个导师，我们居然在十几年后重新遇到。那时候靳尘觉得这可能就是老天送来的礼物，在给他关上了一道门的同时，又给他送来了昔日的朋友。
　　同一间宿舍，重合的童年光阴。
　　时间完全没能改变许添光，甚至让他更温润。
　　从前在福利院里，许添光会把每天傍晚发的甜点偷偷留下来给靳尘吃，会在阿姨们不在的时候带靳尘出去兜风，会爬上福利院天台的屋顶一起看星星……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觉得也许这辈子就是这样，在福利院里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生活……大家都是这样，他们也会这样。
　　可是靳尘被人收养了。
　　许添光当时甚至还替他感到高兴，在这间福利院里，已经很少会有夫妇过来收养孩子了，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里过完18岁之前的日子。

　　靳尘，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许添光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窗外是疏疏落叶遍地金黄，下课后已经过了很久了，然而靳尘一直在发呆，许添光就这样看了他整整半个小时。
　　靳尘说不出话，好还是不好呢？
　　他怨怼过，觉得靳家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要收养呢？既然收养了，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呢？
　　但，靳家给了他吃给了他喝，让他上学让他读研，又有了机会去见许添光。
　　靳尘觉得，过往的种种，只能算得上是不坏，而和许添光的重逢，才能称得上是好。
　　许添光，许添光。
　　予我暗度岁月添光。

　　一切都顺其自然，之后的时光几乎明媚到刺眼。
　　学业有成，执子之手。
　　许添关握着他的手逛校园，丝毫不顾忌旁左他人目光。
　　靳尘甚至以为，生活宽容饶恕他，施舍恩赐骄阳天光。

　　直到那天长假回家，见到了靳耀。